《预演》枯萎的曦月

1、第 1 章 许

　　许奇想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和他的名字一样，许奇想其实是个奇人，脑回路堪比山路十八弯，又嘴快伶俐，所以看到网上那些骂他的言论时，许奇想恨不得一分钟八百字为自己冲锋陷阵。

　　但至今微博上没有#许奇想发疯#和#许奇想骂人#这类热搜词条，是因为许奇想还想在娱乐圈混下去。

　　许奇想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博热搜榜第十一位明晃晃挂着#许奇想耍大牌# 热，点进去一看，是上周录制综艺时他因为低血糖脸色发白，被截了张表情管理失败的图，配文“许奇想全程黑脸，对工作人员爱答不理”。

　　许奇想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钟，缓缓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我不生气。”他说。

　　经纪人大卫坐在对面，端着杯温水，用一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表情看着他。

　　“我真的不生气。”许奇想又说了一遍，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那些人靠造谣我吃饭，说明我还有被造谣的价值，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还红着呢。”

　　大卫把水杯递过去：“喝口水。”

　　许奇想接过水杯，没喝，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突然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水花溅出来半杯：“不是，他们是不是有病啊？！我那天低血糖都快晕了，我还能笑嘻嘻的吗？我要是当场笑出来他们是不是又要说我嬉皮笑脸不尊重工作？这届网友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大卫早有准备地抽出纸巾擦茶几，语气平缓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你继续说，说完了我们去吃火锅。”

　　“我不想吃火锅！”

　　许奇想抓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抱枕，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卫你说，我最近是不是真的很倒霉？上上个星期被说整容，上星期被说恋情，这星期直接被说耍大牌，下周是不是该说我偷税漏税了？”

　　“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你看这个节奏，分明就是有人要搞我。”许奇想越说越来劲，抱枕都被他捏变形了，“我最近接的那个代言是不是被人盯上了？还是我上次拒绝的那个剧本，制作方怀恨在心？大卫你帮我查查，到底是谁在背后下黑手，我要——”

　　“你要怎样？”大卫抬眼看

　　许奇想张了张嘴，气势肉眼可见地萎了下去：“……我要让我的律师给他发律师函。”

　　“你没有请律师。”

　　“那就让法务拟个声明。”

　　“你那个工作室的法务是兼职的，上周刚跟我说要辞职去考公。”

　　许奇想沉默了两秒，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

　　大卫看着他，叹了口气。

　　说实话，许奇想这孩子在娱乐圈里算是独一份的奇葩了。

　　别人被黑都是团队先炸，艺人强撑着说“我没事”；他倒好，团队还没反应过来呢，他自己先嚎上了，嚎完了该干嘛干嘛，该营业营业，该拍戏拍戏，哭完又是一条好汉。

　　而且最关键的是——许奇想根本不糊。

　　大卫手里有一份数据报表，清清楚楚地写着许奇想上个季度的商业价值排名全行业的前列，微博互动量稳居前五，刚杀青的那部网剧还没播就已经被四大平台抢着要。但许奇想这个人有一种神奇的本事，他永远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凉了，永远觉得自己是娱乐圈的边缘人，永远用一种“我马上就要收拾包袱滚蛋”的心态在拼命工作。

　　这种不安全感大概跟他家里有关。

　　大卫跟了许奇想三年，知道他家里条件其实很好，好到那种“你不在娱乐圈混了回家也能过得比谁都滋润”的好。但许奇想的家人并不支持他做演员。

　　从许奇想签经纪约那天起，家里就断了经济往来，逢年过节打电话回去，那边的态度永远是“你什么时候退圈什么时候再回来”。

　　许奇想嘴上从不在乎，但是个明眼人都都看的出来许奇想其实在意的要命。去年春节许奇想一个人在剧组过的，吃年夜饭的时候笑嘻嘻地给全组人发红包，回到酒店房间对着手机里家里的合照愣了半天，最后也没打那个电话。

　　所以许奇想拼命工作，不是真的怕糊，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如果这条路走不下去了，他还能去哪里。

　　“行了，”大卫拍了拍手，“别嚎了，说正事。”

　　许奇想从抱枕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这个人就这样，嚎得惊天动地，其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纯属情绪宣泄。

　　“什么正事？”

　　“你下周的行程，”大卫打开平板划拉了两下，“周一周二进组拍广告，周三有个杂志专访，周四——”

　　“等等等等，”许奇想打断他，“周四不是说要空出来吗？我想去学那个烘焙。”

　　“烘焙的事往后放一放，”大卫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周四有个饭局，你得去。”

　　许奇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眉头皱了起来：“什么饭局？谁的局？”

　　“华悦年会的预热局，圈里不少人去，你认识的那个导演张秋明也在。”大卫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不是一直想跟张导合作吗？这是个机会。”

　　许奇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警惕地眯起来：“你确定是张导的饭局，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接过乱七八糟的局？”大卫一脸受伤，“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经纪人？”

　　许奇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上次跟我说‘就是一个普通饭局’，结果我去了发现一桌子人都在搞什么区块链虚拟币，差点让我代言。”

　　“那次是个意外，我也被坑了。”

　　“反正我长个记性总是好的，”许奇想把抱枕扔到一边，盘腿坐好，“周四几点？”

　　“晚上七点，私房菜馆，不用太正式，但也别穿你那件破洞卫衣。”

　　“我那件是限量版，走在国际前沿的时尚你懂不懂！。”

　　“没人看得出来。我只知道你大冬天再穿你那破洞的衣服裤子迟早有一天要得病。”

　　许奇想哼了一声，懒得再和大卫争辩。他正要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倒杯水，大卫突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在酝酿什么大事的语气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许奇想警觉地回头：“什么？”

　　“我听说……顾止那边最近也在查黑料的源头。”

　　顾止。

　　这两个字一出来，许奇想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倒不是他跟顾止有什么过节，事实上他们几乎没什么交集，就是两年前在一个颁奖礼后台打过照面，互相点了点头的那种程度。

　　但娱乐圈就这么大，谁还不知道谁呢。

　　顾止，圈里出了名的“活阎王”。

　　这个人简直是娱乐圈的一个异类。

　　别人在这个圈子里混，多少要收敛点锋芒，要会做人，要会说话。顾止不，顾止从出道起就一副“老子爱干嘛干嘛”的架势，采访想答就答不想答就走人，对粉丝态度永远是不冷不热，偏偏粉丝还就吃这套，说他“不媚粉”“真性情”。

　　许奇想对这种评价向来嗤之以鼻。

　　他要敢这么干，热搜第一挂一个月都不带下来的。

　　但不得不承认，顾止是有资本的。这人演技在线，资源逆天，背后据说还有极其雄厚的家庭背景——圈里传过很多版本，有人说他家是做房地产的，有人说他家里是搞投资的，还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不管哪个版本，核心信息就一个：顾止不差钱，他来娱乐圈纯粹是因为想玩。

　　这种人来混娱乐圈，就跟富二代来体验生活似的，输了回家继承家产，赢了就是锦上添花。

　　许奇想每次想到这一点，都要在心里酸上三秒钟。

　　不过最近顾止的日子也不好过。

　　#顾止睡粉#那个热搜，许奇想也看到了。说实话，他看到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觉得好笑。

　　顾止那个人，虽然许奇想跟他没什么交情，但凭直觉就能判断出——这人根本不可能睡粉。不是因为道德高尚，毕竟许奇想也不知道顾止的为人，而是因为他嫌麻烦。

　　顾止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我嫌麻烦。

　　他可以在公开场合怼记者，可以对黑粉视若无睹，但他绝对不会做那种会留下把柄的事。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精明，或者说，是一种上位者的本能，永远不给人攻击自己的机会。

　　所以那个热搜一出来，许奇想就知道是有人在搞顾止。

　　只是他没想到，顾止的反应会那么……顾止。

　　直接公开出柜？

　　许奇想当时正蹲在片场的椅子上吃盒饭，看到这条推送差点把饭喷出来。整个片场都炸了，化妆师小姐姐尖叫着跑出去打电话，灯光师手里的反光板差点砸到人，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问“谁出柜了谁出柜了”。

　　许奇想当时还跟大卫发消息说：“顾止是不是疯了？”

　　大卫回了个：“你别管别人，管好你自己。”

　　但现在大卫突然提起顾止，许奇想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你说顾止也在查黑料源头？”许奇想眯起眼睛，“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卫的表情微妙得很：“我听说……你们俩的黑料，可能是同一个人放的。”

　　许奇想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头脑风暴。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顾止靠在保姆车的真皮座椅上，长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支笔，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色调的光。

　　他的经纪人林月坐在副驾驶，手机举在耳边，表情已经经历了一轮完整的春夏秋冬。从震惊到崩溃，从崩溃到麻木，从麻木到绝望，现在处于一个微妙的风雨欲来前的平静期。

　　“祖宗，”林月挂了电话，声音沙哑，“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了什么。”

　　顾止连眼皮都没抬：“我说联系许奇想，就说有个恋爱想谈谈。”

　　“我以为你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林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重复了三遍，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辞职。

　　她跟了顾止五年，按理说已经练就了一颗金刚不坏的心脏，但顾止这个人总能在你以为自己已经百毒不侵的时候，给你来一记暴击。

　　“好，我们先冷静一下，”林月转过身，用一种跟幼儿园小朋友说话的语气说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许奇想炒CP？”

　　“不是炒CP，”顾止纠正她，“是谈恋爱。”

　　“有什么区别？！”

　　“炒CP是假的，谈恋爱是真的。”

　　林月的瞳孔地震了好几下：“你什么时候对许奇想有想法的？你俩认识吗？你俩说过话吗？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你是同我知道，但你喜欢许奇想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止终于抬了抬眼皮，那双一向懒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上个月星光盛典，他在后台骂人，被我听到了。”

　　林月努力回忆了一下上个月的星光盛典，没想起来有什么特别的事：“他骂谁了？”

　　“骂他的造型师。”

　　顾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猎物的猛兽，懒洋洋的，但又带着某种危险的专注。

　　“他那天穿的那件西装，领口设计有问题，走路的时候总是往下滑。他造型师说是面料的问题，他就站在走廊里，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跟造型师说——”

　　顾止清了清嗓子，模仿的语气居然有几分神似：“‘你跟我说这是进口面料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见过哪个进口面料起球的？我穿它走了三分钟的红毯，它在我的肩膀上起了三个球。三个。我数过了。你要是再敢拿淘宝货糊弄我，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耍大牌。’”

　　林月听完，沉默了几秒：“……就这？”

　　“就这。”

　　“就因为这个你想跟人家谈恋爱？”

　　“你觉得不够？”顾止挑了挑眉。

　　林月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顾止没理会她的吐槽，低下头继续转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转了很多年的老手。

　　“他骂人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到，”顾止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像是自言自语，“骂完之后他又笑眯眯地出去跟人合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笔在指尖停了一瞬。

　　“你不觉得他很可爱吗？”顾止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你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

　　林月不觉得。

　　林月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危机。

　　“祖宗，”林月试图用理性分析来打动他，“就算你想跟许奇想……谈恋爱，你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你刚被人造谣睡粉，现在全网都在盯着你，你突然跟一个男艺人公开恋情，你知道外界会怎么解读吗？”

　　“知道，”顾止说，“他们会觉得我是在公关。”

　　“对！所以——”

　　“公关又怎样？”顾止把笔一收，坐直了身子，“我公开恋情，该澄清的澄清了，该表态的表态了，那些人还能说什么？说我不可能为了公关搭上自己的名声？那就对了，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顾止做一件事，就是真的做，不是演戏。”

　　林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顾止说的有道理。

　　这个圈子里，为了公关炒CP的多了去了，但真正敢在风口浪尖上公开出柜的，一个都没有。因为出柜这种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没人会赌上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

　　如果顾止真的公开跟许奇想的恋情，那些造谣他睡粉的人反而会陷入被动——一个已经公开出柜的人，还可能去睡粉吗？！

　　这是阳谋，明牌打，偏偏别人还接不住。

　　“但你确定许奇想会同意？”林月抓住了最后一个救命稻草，“人家跟你又不熟，凭什么陪你演这出戏？”

　　顾止的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因为他也被人搞了，”顾止把手机屏幕点亮，上面是#许奇想耍大牌#的热搜页面，“而且搞我们的是同一个人。”

　　林月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了，”顾止轻描淡写地说，“一个营销公司，背后老板姓程，之前跟许奇想有过节。我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去年有个项目我没接，那家公司怀恨在心，找了同一个营销团队来搞我。”

　　林月迅速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你是说……那个程远？”

　　“聪明。”

　　林月倒吸一口凉气。程远，圈里出了名的资本操盘手，手底下控着好几个营销大号，专门做黑公关生意。这个人做事极其隐蔽，从来不出面，所有的脏活都是层层外包，想查到他头上都不容易。

　　“你怎么查到的？”

　　顾止看了她一眼，那种“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的眼神。

　　林月识趣地没追问。顾止背后的人脉和资源，她做了五年经纪人都没摸清底。只知道顾止家里确实不简单。

　　“所以你打算跟许奇想联手？”林月试探着问。

　　顾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车窗外。保姆车正经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上，许奇想的脸印在一款饮料的广告上，笑得干净又明亮，像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柠檬水。

　　“他很有意思，”顾止忽然说，声音很轻，“被黑成这样了，微博上发的还是‘今天天气真好大家要开心哦’这种话。评论里全是骂他的，他就当没看见。”

　　林月心想，这不就是正常的艺人公关策略吗？

　　但顾止接下来的话让她意识到，这个人看问题的角度跟她完全不一样。

　　“他如果真的是那种不在乎的人，就不会在走廊里跟造型师吵架了，”顾止说，“他很在乎，但他忍着。明明一肚子火，明明比谁都想骂回去，他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月摇了摇头。

　　“因为他是真的想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顾止的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欣赏，“他没有退路。所以他一定会同意的。”

　　林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顾止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靠进座椅里，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

　　“行了，联系他经纪人吧。就说我请客，想跟许老师吃顿饭。”

　　“你真的确定他会来？”

　　顾止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笃定到近乎自负的东西。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