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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是不是喜欢我 百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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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第二天是个意外的好天气,山风敛了前一晚的刀子脾气,日光照在人身上像被温过的棉絮贴了一层。
顾双双说这么好的太阳不出去走走等于暴殄天物,于是拽着詹淇从民宿一路逛到了半山腰的草甸。
走累了她们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顾双双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詹淇,嘴角还挂着一圈水光,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又来帮你规划人生了”的热切劲儿。
“对了淇淇,你那个恐怖游戏直播,我昨晚睡前刷了会儿录播,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声音条件这个游戏理解,要是肯露脸的话,涨粉速度起码翻三倍,而且是翻起步,你想想论坛上那张照片才多大点像素都能炸出那么多人,你要真坐摄像头前面我跟你说……”
“…不露脸。”詹淇光速否决,连考虑都没考虑。
“为什么呀?”顾双双把腿盘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她,准备开始一场旷日持久的说服工作。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你这个脸放到直播区那就是核武器级别的,你露个脸那些颜值区的观众全都要爬墙过来,打赏能翻多少倍你算过吗?这不比你在咖啡店打工来钱快?”
詹淇弯腰拔了根枯草,在指尖转了两圈,草茎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颤却没有折断。
她把草茎夹在指缝里,灰绿色的眼睛透过帽檐的阴影看着远处山脊上那排褐色的松林,沉默了几秒之后说,“钱是缺,但我不想靠脸挣钱。脸是捷径,走了就不会再想绕路了,我不想习惯那种东西。”
她顿了顿,把那根草茎往风里一扔,看着它被卷走之后才补了后半句,“而且我不想被人认出来,学校里的关注已经够烦了。”
顾双双张了张嘴,显然还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她认识詹淇两年了,太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在跟你商量。
于是她把那些还没出口的话全吞回去,叹了口气往詹淇肩膀上一靠,拖长了声音说了句“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然后立刻切换话题开始抱怨山上信号太差她昨晚想刷个剧缓冲了半小时才加载出片头。
詹淇抬手拍了拍她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安抚。
她不知道的是,她们身后那棵松树的另一侧,隔着起伏的地势,陈郁初正坐在草甸旁翻一本天体物理学期刊。
山风把顾双双和詹淇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送进了他耳朵里。他翻页的手指停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他把期刊搁在膝盖上,拿出手机打开了某个应用。
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温和,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正亮着一种极细密的光,那种专注到近乎贪婪的求解欲。
他用了大概一个小时找到詹淇的直播间。
他用詹淇的手机号反查了全网注册账号,在三十七个同手机号绑定的平台账号中筛出了那个粉丝不到三百的新人游戏主播账号,ID是一串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片,个签只有四个字“新人主播”。
他把这个账号的名字复制下来,然后新注册了一个账号点了关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表情非常正经,正经到旁边如果有人看到会以为他在写什么重要的学术论文。
然后他切回微信,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继续往山上走,步伐轻快,嘴角挂着一个跟往常不太一样的弧度。
傍晚的时候天气转凉了,山风重新变得锋利,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层,看样子晚上甚至可能会有小雪。天文社的人抓紧时间在观测平台上重新校准设备,把防露罩和除雾带都装上了,为凌晨最后一夜的观测做准备。
詹淇吃完晚饭之后换了件更厚的卫衣,把羽绒服的帽子也带上了,走到平台上找副社长确认今晚的观测流程。
副社长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之前习惯先推一下镜框,很典型的理工男,他对詹淇的印象从昨天她三分钟学会赤道仪校准开始就持续走高。
看到她走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星图,主动跟她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感,问她昨晚拍的仙女座星系照片看了没有,詹淇说看了,两个人就这么聊起来了。
聊天的走向本来在天文摄影的参数设置上,但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电影上,副社长说他昨晚值夜班等曝光的时候太无聊了,手机里缓存了一部恐怖片正好打发时间,结果看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去上厕所都得开着手机手电筒。
詹淇一听是恐怖片,挑了下眉问他看的是哪部,他说了个名字,是最近很火的一部泰国恐怖片,口碑两极分化严重,豆瓣评分五点几但恐怖片爱好者圈子里的评价反而不低。
詹淇说那部她上周刚看完,然后开始分析那部片子的镜头语言,说导演用了大量不对称构图来制造潜在的不安感,jump scare反而只是调味料,真正吓人的是那些看起来正常但细节全部错位的日常生活场景。
她分析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肩膀不再紧绷,手势也开始自然地配合叙述,说到某场戏的灯光设计时甚至笑了一下,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的,整个面部肌肉都活泼起来。
副社长显然被这个笑击中了,他推眼镜的频率明显加快,说话也开始带上了一点没那么必要的肢体语言,比如在讲到一个观点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她那边倾一点。
站在三米外施卡望远镜旁边的陈郁初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了进去。
他正蹲在地上调整导星镜的焦距,手指还握在旋钮上,但那个旋钮已经被他拧到了头,他浑然不觉。
他的视线越过望远镜的三脚架,穿过手电筒的红光,正好看到詹淇和副社长并排蹲在地上聊天的背影,两个人的影子和器材箱的影子被光拉长,交叠在一起,几乎分不出边界。
他看见她的肩膀因为笑而微微抖了一下,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话时那种专注明亮的眼神,而那个眼神此时此刻对着的不是他。
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旁边站着的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他自己的牙齿咬合的力度已经足以在口腔内侧留下淡淡的印痕。
他把导星镜的焦距调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脚架,旁边的社员问了一句“社长怎么了”,他笑了笑说“没事,手滑了”。
但他的身体已经转向了那个方向,“副社,施卡那边的相机好像有点问题,曝光参数一直跳,你帮我去看一眼?”
他站到两人中间偏右的位置,正好挡在严副社长和詹淇之间,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得无害。但他面对副社长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肩膀刚好越过詹淇的视线前方,在她和副社长之间切出一条不明显的分隔线。
严副社长说了声好立刻往施卡那边去了。
陈郁初没有跟上去,而是低下头看了看詹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观测平台上手电筒的微光,他问:“你不冷?”声音很轻,问完之后自己先移开了视线,垂着眼睛看手里的杯子,好像他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
詹淇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他一眼,说:“不冷。”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多停了大概两秒钟,山上起了风,他把外套拉链拉高的时候,牙齿又咬了一下口腔内侧同一个位置,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道,那个看不见的印痕已经从淡红变成了深红,硌在舌尖上,有一点点疼,但这点疼和胸口那股往上翻涌的情绪比起来,大约算不上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詹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望远镜阵列的后面,帽檐底下的眉心极其轻微地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转身去找顾双双,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晚上十一点半,观测活动暂时告一段落,因为云层太厚遮住了大部分天区,副社长建议所有人先回民宿休息,凌晨两点如果云散了再上来。
詹淇回到房间之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开始整理行李,明天一早就要下山了,她把画本、洗漱包、整理好的衣物一件一件往帆布包里塞,塞到一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包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陈郁初的充电器,昨天晚上借的,忘了还。
她拿着充电器在手里翻了个面,犹豫了两秒。按照她的行事准则,这种事应该越快处理越好,不拖不欠,明天一早大巴车走了再想起来更麻烦。
她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顾双双已经裹在被子里刷手机了,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去哪,她说还东西。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已经回房间了,只有几间房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来,她走到206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陈郁初穿着昨晚那件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但头发是干的,显然今晚还没洗澡。
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昨晚那么明显的慌乱,但瞳孔还是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她让进来。
“充电器还你,谢谢了。”
詹淇把充电器递过去,他没有马上接,而是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伸手接过,指尖在数据线上绕了一圈,动作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脸红,或者说,红得没那么明显。
突然,灯灭了。
不只是206,整条走廊的灯都灭了,窗外的路灯也灭了,民宿瞬间被塞进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黑暗里,走廊上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怎么回事”“停电了吗”“有没有人带手电”,几束手机手电筒的光从门缝下面扫过去,光斑在地板和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詹淇的反应比大脑快,她伸手把206的房门推上了,关门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脆,咔哒一声,把走廊上的嘈杂隔在了外面。
她关门的动机很简单,走廊上现在全是出来看情况的人,如果被谁看到这个时间她站在陈郁初的房间里,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解释起来都是一桩麻烦,她不想成为校园论坛上又一轮风波的主角。
但这个动作完成之后不到一秒她就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现在房间里也一片漆黑,而她就站在门背后,几乎紧贴门背后,面前是陈郁初,她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他在,空气里有那股很淡的木质香味,还有他呼吸的声音,轻而规律,但在绝对的黑暗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某种持续敲击的节拍器。
然后灯亮了。
天花板上的阅读灯跳了一下重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詹淇发现自己和陈郁初之间的距离比她预想的要近得多,近到她能看清他左眼虹膜边缘的那一圈纹理,近到她的肩膀几乎要贴到他的胸口。
他在灯亮的瞬间把头往后仰了一下,但脚一步都没有后退。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某种更沉的东西浮上来了半寸,像湖面下一直沉着的暗色水草忽然被一股暖流托到了即将露出水面的高度。
“你不希望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
不是疑问句,语气依旧平静温柔,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像手指按在琴键上,不重,但按住不动。
詹淇抬起头看他,棕绿色的眼睛在阅读灯的暖光里褪掉了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冷调,变成了一种更透亮的接近湖冰初融时的颜色。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转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的话比他更直白。
“陈郁初,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把这句话问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于感情的问题,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实验中已经观察到了但还需要最后验证的变量。
陈郁初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轻轻张开了一点,但还没等他说出任何一个字,詹淇已经接了下一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之间没有留任何可以插嘴的空隙。
“不管你回答是或不是,我先说清楚,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你现在在我身上花的时间和精力全都是沉没成本,不会有回报的,你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说完之后弯腰从他身侧绕过去,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郁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然后松开。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给她发消息,只是把门轻轻合上,转身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阅读灯,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此刻的表情照得干干净净。
没有挫败,没有难过,甚至没有困惑,这在他的脸上是一种极为罕见,接近于“兴奋”的情绪,像猎人在漫长的追踪之后终于听到了猎物踩断树枝的声音。
她说的是“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不是“我不喜欢你”。
前者是一个可以被改变的状态,后者是一个宣告,他听得出区别,而且她问的是“你是不是喜欢我”,她完全可以不问的,直接走就行了,但她问了。
她问,就意味着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就意味着答案对她而言不是无关紧要。
百花山的行程在周日中午结束,大巴车原路返回,詹淇坐在靠窗的位置,顾双双依旧靠在她肩膀上睡得不省人事,口水差点滴到她的帆布包上。
詹淇没有睡,靠着车窗看窗外掠过的山影和逐渐变宽的公路,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帆布包上的钩针小蝙蝠。
她在百花山顶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而且不后悔,她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她不擅于处理复杂的亲密关系,更不希望自己陷入其中从而导致自己的被动,把话说清楚,把边界划明白,不留任何暧昧空间,这是对双方都负责任的做法。
但为什么说出口之后心里反而更堵了,这个她还没想明白。
从百花山回来之后,陈郁初就不来咖啡店了。
詹淇是在连续两天没在四点四十分听到风铃响之后确认这一点的。
她照常在六点半摘围裙下班,一切回到了十月之前的节奏。
没有人在角落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没有人在她擦吧台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抬头,没有人用那种温和到近乎小心的声音说“麻烦给一包糖”。
咖啡店还是那家咖啡店,只是靠窗那张桌子忽然空得有些过分,像一幅画被人挖掉了一个角,剩下的画面再完整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用了大概三天时间来适应这个空缺,适应的方式是加倍专注地做自己的事…上课、打工、画稿、直播,四项轮转,精准地如钟表齿轮。
她没问任何人陈郁初为什么不来,没翻他的朋友圈,没在微信上给他发任何消息。
他们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扯不平”,她没有回,他也没有再发,对话框沉默地躺在列表里,像一条被冻结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