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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榜一大哥 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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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詹淇准时开播。
今晚玩的是一款东欧的独立恐怖游戏,她一直想补但没找到整块时间,正好最近商稿都交了,可以慢慢打。
直播间里零零散散进来十几个人,弹幕悠悠地飘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音不高不低,手上的操作流畅利落。
角色穿过浓雾笼罩的街道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她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这个雾的粒子效果做得不错”,然后随手点开观众列表扫了一眼。
八个观众,其中七个是熟面孔,头像和ID她都有印象,第八个是一个完全默认的头像,系统自带的那种灰色人形剪影,ID是平台自动生成的一串毫无辨识度的字母加数字,连个昵称都算不上。
这个号挂在她直播间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不说话,不互动,不进不退,从开播进来之后就一直挂着。
詹淇没太在意,直播平台偶尔会有这种机器人号,也可能是哪个懒得编辑账号的新用户随手点进来的,过一会儿自己就退了。
但到了十一点,那个号还没退。
弹幕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在一个废弃天文台的观测室里卡了整整一刻钟,满墙的星图和手写公式她看不懂,游戏里的线索是一串没有标注的天文坐标,需要在天球仪上找到对应的位置才能触发机关。
她试了三次都失败了,手柄被她搁在键盘旁边,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呼了口气,说:“这关在劝退。”
弹幕区飘过一行字。
「赤经赤纬转地平坐标,你把观测点纬度设成北纬五十度再试。」
是那个默认用户,她看了那条弹幕,然后重新拿起手柄按他说的设置了一遍,赤经赤纬转地平坐标是天文常识,但她确实不知道,而游戏里的提示写得含糊不清,默认玩家都有基础天文学知识。
她把观测点纬度设成北纬五十度之后,天球仪上的投影点正好对准了墙上一张老旧星图里被人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咔哒一声,机关弹开了。
她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谢了。”
她当时并没有多想,毕竟恐怖游戏玩家里什么背景的人都有,偶尔冒出一个懂天文的大佬,不算稀奇。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两周里,那个默认用户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出现,雷打不动。
詹淇后来给他起了一个简称,在念观众列表的时候管他叫“字母哥”,因为他的ID是一串毫无规律的英文字母,念起来舌头打结。
字母哥从不主动说话,从不参与弹幕区的闲聊,不跟别的新观众一起刷“求露脸”,也不在她被jump scare吓得抖一下手柄的时候发一串“哈哈哈”,他只在她自言自语和那些她根本没指望有人接话的碎碎念之后,给出简短又信息密度极高的回应。
某天晚上她玩一个校园题材的恐怖游戏,主角走进一间废弃的物理实验室,黑板上写满了公式。
她游戏打得好但理科从来不是强项,扫了一眼那些公式,随口说了句:“这黑板上的东西是乱画的还是真能算的,有没有懂的人鉴定一下。”
弹幕无人应答。隔了大概半分钟,字母哥发了一条:「麦克斯韦方程组的时间微分形式,第三个等号右边的符号抄错了,应该是负号。」
詹淇暂停游戏,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几秒。“你学物理的?”
「嗯。」
“物理系的人看恐怖游戏直播,你是来找论文灵感的?”
「来找解谜灵感。」
那几个观众终于注意到这个ID了,弹幕突然活跃起来。
「这大哥是活攻略吧好强」
「而且是精准攻略,只帮最难的地方,别的时候不说话,好酷」
「你们有没有发现每次他说话都是主播卡关超过五分钟的时候,他是不是把主播卡关的阈值摸透了」
……
詹淇看到最后那条弹幕的时候正在喝热水,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继续打游戏,什么都没说,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人不是在“帮她解谜”,他是在用解谜的方式跟她对话。
他从来不刷存在感,不在弹幕里闲聊,不问她任何私人问题,跟所有试图引起主播注意的观众都截然不同,他唯一做的事就是在她的思维即将触壁的时候,用手指在她身后的墙上轻轻敲一下,告诉她空心的那一块在哪里,这种克制本身就不正常。
真正的路人观众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某一个主播的某一个谜题上两周如一日,真正的热心网友不会每次都刚好出现在她真正需要帮助的节点上,而一个真正不想被注意的人,也不会把存在感控制得如此精准,精准到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字母哥变成榜一大哥是在第十一天。
那天詹淇下播前照例看了一眼本周的礼物榜,发现那个默认用户赫然排在第一位,金额不算很夸张,但已经断崖超过了之前一直稳居榜首的那位老观众。
她对着屏幕挑了挑眉,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对着麦克风说了句:“感谢字母哥,你是真沉得住气。”
弹幕飘过一条「字母哥不会是爱上主播了吧。」
詹淇没理那条弹幕,但她在关掉直播之后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瓷杯,脑子里自动回放了这两周以来字母哥发过的所有弹幕。
她一条一条地复盘回想,每一条都是掌握物理和天文知识的人能给出的提示。
她物理系认识的人没几个,唯一能和这些对得上号的,只有曾经在密室里用零点几秒的反应速度接住她的肩膀、在百花山顶从她身后伸手装好转接环、在民宿206号房间里顶着一头湿发结结巴巴地解释和向导换房间原因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两周没来咖啡店了。
而两周前,字母哥正好开始出现。
她把自己的推理过程在心里跑了一遍,逻辑严密,像一个侦探在梳理一桩棘手的案件,然后她得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结论:她需要验证。
验证的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十三天的晚上,詹淇又玩了一款独立恐怖游戏,她等游戏加载的时候随口聊了几句最近在看的东西。
说自己在重读史蒂芬·金的《宠物公墓》,因为觉得原著对“死亡之后的复活不是原来的那个人”这个设定比电影处理得更细腻,又说自己最喜欢史蒂芬·金的短篇集《噩梦工厂》,里面有一篇讲一个人发现自己在慢慢变成另一副面孔的故事,那种身体恐怖是她目前见过写的最好的。
她聊这些的时候语调比平时直播活跃了不少,因为这是她真正喜欢的领域,不是一个需要对着麦克风“表演”的话题。
弹幕里有人附和,有人说没看过,有人问主播还推荐什么恐怖片,她说自己最喜欢《遗传厄运》和《女巫》,弹幕纷纷表示这两部太压抑了看完难受好几天。
然后字母哥发了一条弹幕,是他在詹淇聊恐怖片这几分钟里发的唯一一条,也是他进直播间以来发过的最长的一条。
「《女巫》最厉害的是它从头到尾没给观众一个安全的出口,但一直都在提醒你,他们相信的东西是真的,而那个东西不爱你。这种叙事不靠jump scare靠世界观本身让人绝望。你看过阿里·艾斯特的短片集吗?早期的《约翰逊一家的怪事》比《遗传厄运》更让人窒息,讲的是最亲密的关系里最不可说的恐怖,他学生时期就能把这个拍出来,天分太吓人了。」
詹淇看到这条弹幕的时候正在用勺子搅杯里的蜂蜜水,勺子停了,因为他说对了,每一个字都说对了。
阿里·艾斯特的短片集本来就不是大众作品,《约翰逊一家的怪事》更是偏到连很多恐怖片爱好者都没听过,而他不仅看过,还准确地抓住了她喜欢《女巫》和《遗传厄运》的原因。
她喜欢的不是恐怖本身,是那种无处可逃,根植于亲密关系和家庭内部安静地散发着腐烂气味的人性之恶。
这种审美取向她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跟任何人深入聊过,因为每次她试图跟人解释“为什么喜欢恐怖暗黑的东西”的时候,对方要么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要么说一句“你好特别”。
她不想要“你好特别”,她只想要有个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而字母哥听懂了,很明显他不是讨好,也不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而是带着自己独立审美判断的回应,他甚至指出了她没看完的作品,带着一种“你应该去看这个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安利语气。
这让詹淇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百花山顶看过她画的银色星空之后说的是“你的风格很独特”,措辞简单直接不堆砌形容词,跟字母哥点评恐怖片的方式如出一辙。
她把勺子放在杯沿上,对着麦克风说:“这部我听说过但一直没找到资源,你在哪看的?”
字母哥回了一条:「我硬盘里有,你需要的话可以传给你。」
詹淇说:“行,你私信我。”
当晚直播结束后,她点开平台的后台私信,找到了字母哥的账号,IP显示在北京,头像还是那个默认的灰色剪影,整个账号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关注任何人,没有发过任何动态,唯一的互动记录就是在她直播间里的那些弹幕和礼物。
她在私信框里打了一行字:「榜一大哥能加个微信吗?想私下跟你聊聊今天说的那些片子,打字太费劲了。」
她发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这个验证方式其实很简单,如果他加了,她就能知道他的微信账号,到时候是不是陈郁初一看便知;如果他不加,那至少能说明他心虚。
这是一个双向陷阱,对方不管怎么选都会暴露信息。
她在心里给自己的计划打了个满分,然后起身去倒了杯水。
五分钟后她回到电脑前,私信框里躺着字母哥的回复,很长,长得不像一条私信,像一封没写抬头的小作文。
「加微信就算了。我不太理解,我是你的榜一所以可以加微信,那如果有别人刷到榜一,你也会加?你根本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你就因为他是榜一就把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给出去。你是没有露脸,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能被人认出来的地方不只是一张脸?你说的话、你的语气、你半夜几点几分提到过什么,这些信息都可以拼出一个完整的你。我没有教你怎么做的意思,但你至少应该有一点防备心。资源发你了,不用回。」
詹淇把这段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震惊,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以为他要么答应要么拒绝,万万没想到会被劈头盖脸地把她教育一顿。
第二遍是困惑,这段话的语气太强烈了,强烈到跟字母哥之前挂在直播间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字里行间压抑着一种几乎是愤怒的担忧。
第三遍她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他这是在吃醋,他在吃自己的醋。
她同时确定了三件事:第一,字母哥百分之百是陈郁初。
第二,他气急败坏的源头并不是因为什么“女主播安全意识教育”,而是因为她主动要加别的男人的微信,哪怕那个男人是他自己披的皮。
第三,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还在用那个默认头像的角色扮演一个理智的旁观者。
她思考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双腿盘上椅子,开始打字。她的回复很短,语气轻飘飘地夹着一丝肉眼可见的逗弄:「榜一不行,那榜几可以加?」
对面沉默了整整五分钟,詹淇端着杯子慢慢喝水,看着私信框的状态变成“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发过来三个字:「都不行。」
詹淇回了一个字:「哦。」
他又发过来一行,字都打错了:「不是说你,我是说加微信息不安全。」
詹淇看着那行字里的错别字和紧急撤回式的自乱阵脚,终于忍不住对着屏幕笑出了声。
这个人,这个在全校师生面前游刃有余滴水不漏的完美学长,现在正坐在她的直播间私信框对面,因为吃自己的醋而急得语无伦次。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的样子,耳尖红到透明,嘴唇抿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又飞快地删,跟她上次在咖啡店里当面说“套能要来干嘛”的时候一样。
她决定再加一把火。
「好吧,听你的,以后不加了。不过你是我的榜一,你要是不放心我加别人,那你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吧,我老叫你字母哥怪别扭的。」
又是三分钟的沉默,然后他发过来两个字:「随意。」
詹淇看着这两个字,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礼貌地给这段私聊收个尾,毕竟资源也发了身份也验完了,她今晚的侦查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可以体面地退场了,但陈郁初大概以为用最简短最冷淡的回复就能终结对话,却完全没意识到“随意”这两个字在一个存心想逗他的人面前,约等于把一扇没上锁的门。
她双腿盘上椅子,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开始打字。
「随意哥,那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随意哥你今天推荐的阿里·艾斯特短片集我找到了,但没字幕,你英语是不是很好,能不能给我翻译一下。」
对面回了两个字:「可以。」
詹淇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推脱。
她还没想好下一句怎么接,他的私信又弹出来一条,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较真。
「但不是白翻,你上次直播间里提到的那本《噩梦工厂》,你看了至少五遍对吧,我看了七遍。你最喜欢的那篇叫《瞬移》,比《生存狂》更喜欢,但我跟你看法不一样,《生存狂》才是最厉害的那篇,因为它问的问题更恐怖:一个人如果被剥掉所有社会属性,还剩什么。」
詹淇看着这条消息发呆,确实被他说中了,她的确更喜欢《瞬移》,他挑恐怖小说的眼光跟她高度重合,但他喜欢的那篇跟自己不一样,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的喜好不是装的,她碰到的不是一个投其所好的追求者,而是一个跟她共享同一套审美基因的同类,这件事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表白都更让她心惊。
她打字:「你挺有意思的,随意哥,开个麦我跟你辩论一下《瞬移》到底哪里不如《生存者》呗。」
对面又沉默了,沉默得很彻底,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闪。
詹淇等了十秒,又发了一条:「随意哥你怎么不说话了?刚才教育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又等了十秒,依然沉默,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掺着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愉悦,原来逗这个人是这么好玩的一件事,他在全校师生面前游刃有余滴水不漏,在学生会会议上侃侃而谈条分缕析,在她面前每一次都礼貌克制彬彬有礼得像一本社交礼仪教科书。
但现在他坐在她的私信框对面,被她的一句话堵得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他的壳原来也没有那么厚。
她决定再敲一下。
「随意哥,你平时除了看我直播还看谁?我去学习一下。」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终于闪了,闪了好几下,然后弹出来四个字:「不看别人。」
詹淇把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耳尖有点热。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是室温,是正常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把这种异常归因于暖气开太足了,然后继续打字,语气里那层刻意为之的轻佻底下,藏着一些她自己都没打算去辨认真伪的东西:「只关注我一个?那你关注列表里就我一个人,不怕别人说你是我请的托?」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我就是只关注你一个。」
詹淇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方向,继续进攻。
「随意哥你这么说我会当真的,你声音肯定很好听吧?开个麦说句话呗。」
他那边沉默了,私信框上方的在线状态灰掉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
詹淇等了大概五分钟,确认他这次是真的不回了,才把电脑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在伸懒腰的时候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极低的话:“逗过头了?”
语气里的得意和心虚各占一半。
詹淇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直播间早关了,房间里只有数位板的指示灯亮着一圈幽绿的光,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直起身来关掉了电脑。
她爬上床,侧身蜷在被子下面点开手机翻了一眼微信,那个星云头像的对话框还是沉默的,最新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扯不平”。
她关掉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黑暗中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十分钟过去了但脑子还是格外的清醒,毫无睡意,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给出了今晚对陈郁初的最后一个评价:“玻璃心。”然后再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