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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追到山上了 詹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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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淇在接下来的三天跟小周换了班,把下午时段调到了中午时段,手上接的商稿截稿日快到了,甲方虽然预算低但催稿的频率一点都不低,她需要整块的晚间时间来集中画完最后的收尾工作。
但詹淇心里清楚,商稿是真的,需要时间也是真的,但促使她换班的那个更隐秘的理由,她连自己都不太想承认…
她需要离陈郁初远一点。
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她上周六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复盘这一周发生的事情时,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个让她很不舒服的结论。
密室里的肢体接触、咖啡店的对话、他在微信上发的那三个字,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从未主动考虑过的可能性。
三天的调班效果显著,她确实没再见到陈郁初。她把所有注意力都砸进了画稿里,交稿的时候甲方在邮件里连用了三个感叹号,说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甚至超出了预期,尾款当天就到账了。
詹淇看着银行卡余额里多出来的那五百块钱,觉得自己的人生至少在财务层面又回到了可控的轨道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是顾双双的电话。
顾双双打电话的方式一如既往的直白,詹淇刚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发声,那头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淇淇!天文社这周五到周日组织去百花山观星,三天两晚,包吃包住包车费,参加完交一篇观后感还能加两个选修学分,我已经帮你报名了,周五早上八点北门集合,别迟到!”
詹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顾双双那波声浪过去之后才贴回耳边:“你帮我报名之前问过我了吗?”
顾双双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地说没有,然后补充了一句:“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不去,所以我决定先斩后奏,反正你周末又不用打工,商稿也交了,你还有什么借口?”
詹淇沉默了三秒,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借口。
顾双双乘胜追击,开始细数此行的诸多好处:百花山的星空是北京周边最好的观测点之一,民宿条件不错两人一间还有独立卫浴,天文社的设备都是专业级的平时想摸都摸不到,而且最近她刚失恋需要闺蜜陪伴要不然她会死。
最后一条显然是她临时编的,因为詹淇知道顾双双目前根本没有正在交往的对象,但她还是被顾双双那种蛮不讲理的撒娇方式弄得嘴角扯了一下,然后在电话里问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太刻意的问题:“陈郁初去不去?”
顾双双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非常笃定地回答:“他不去,他这周末要去上海参加一个什么物理学术论坛,机票都订了,社团这边的活动全权交给副社长了,我就是看到名单里没他才帮你报名的,我知道你烦他。”
詹淇想说她不是烦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不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下一句该怎么接。
她只是对着电话说了句“行,我去”,然后顾双双在那头发出一声胜利的尖叫,挂电话之前又叮嘱她带厚外套山上晚上冷得能冻死人。
周五早上,詹淇准时出现在学校北门,背着她那个挂着钩针小蝙蝠的帆布包,顾双双比她早到了十分钟,正站在一辆大巴车前面跟几个天文社的成员聊天,看到她来了立刻冲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嘴里一刻不停地介绍今天的行程安排。
詹淇听着她讲,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大巴车周围的人,人群里确实没有陈郁初。
她的肩膀在确认这个信息之后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大巴车开到百花山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山路蜿蜒盘旋,顾双双靠在詹淇的肩膀上睡着了,口水差点滴到她的衣服上。
詹淇没有睡,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山色,百花山在十月下旬已经褪去了大部分秋色,山体呈现出一种萧瑟的灰褐色,但山脊线锋利清晰,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
到了民宿后她俩去房间放行李,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能看到对面山头的松林。
下午的徒步她走得很慢,走在队伍最后,用画本勾了几张速写: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和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还有顾双双蹲在地上拍野花时撅着的屁股。
傍晚的时候天文社的人开始在山顶的观测平台上架设望远镜,詹淇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拧螺丝,手脚勤快但不怎么说话。
副社长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对她的印象显然不错,主动教她怎么校准望远镜的赤道仪,她学得很快,三分钟就搞明白了极轴镜的使用原理,副社长在旁边惊叹说,“你真的是学画画的吗你这动手能力比我们社一半的人都强。”
晚饭是民宿老板娘做的农家菜,一大锅柴鸡炖蘑菇,配上现烙的葱油饼,二十来号人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吃得热火朝天。
詹淇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啃饼,顾双双坐在她旁边跟对面的天文社成员聊得眉飞色舞,话题从系外行星聊到学校附近新开的火锅店,跨度大得离谱。
詹淇吃完饭之后放下筷子,端着杯子喝热茶,整个餐厅里弥漫着食物的热气和吵闹的人声,她坐在那片喧嚣里,难得地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放松的东西…不用想打工,不用想画稿,不用想任何让她心烦意乱的人和事。
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冰冷的山风灌进来。
陈郁初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一直裹到下巴,头发被山风吹得乱蓬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男同学,脸上都带着连夜赶路之后的疲惫和兴奋。
餐厅里瞬间炸开了锅,纷纷站起来喊“社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上海了吗”。
陈郁初一边解围巾一边笑着回应,声音因为刚吹了冷风而带上了一点沙哑,他说论坛临时改成了线上,他就把机票退了,正好赶得上来百花山,副社长给他发定位的时候他们的车已经开到半山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在餐厅里极其自然地扫了一圈,在扫到角落里那个端茶杯的身影时,他的语速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拉开椅子坐到了长桌的另一端,离詹淇隔着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
詹淇把茶杯放在桌上,垂着眼睛看着杯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顾双双昨天在电话里那句“他不去”的保证在她脑子里以最大音量播放了一遍,然后被她默默吐槽“闺蜜的嘴骗人的鬼”。
她站起来帮顾双双收拾碗筷,脸上的表情跟五分钟前一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吃完饭之后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整,第一批准备熬夜观测的人已经开始调试设备,山顶的观测平台上架起了四台不同型号的天文望远镜和两台赤道仪,天文社的成员们忙前忙后地调机器,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闪烁,像一群在夜里活动的萤火虫。
詹淇跟着副社长学了一下午之后已经能独立操作那台入门级的折射望远镜了,但旁边那台施卡望远镜的一个配件她实在搞不定,那个T型转接环,需要卡进主镜筒侧面的一个凹槽里然后旋转锁定,但她的手指被山上的冷风吹得有点僵,试了两次都没对准槽口,螺纹在金属面上空转发出吱吱的刺耳声响。
她正准备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一个身影从她身后走近,步伐很轻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团移动的温热空气。
然后一只手从她的右肩伸过来,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在零下的山风里关节处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手指稳稳握住了她手中那个怎么也装不上的转接环,拇指在凹槽边缘轻轻一抹找到了定位点,然后顺时针一旋,咔哒一声清脆利落,零件卡进去了。
陈郁初的手臂在完成这个动作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构成了一个绕过她身体的轮廓,他的胸膛离她的后背大概只有两厘米,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羽绒服里透出来的体温,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他的呼吸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温热的,热气轻轻扫了一下脖颈。
他收回手的时候退开的动作依然是干脆的,一秒钟都不多停留,他站到旁边之后偏头看她,手电筒的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柔和又深邃。
“装好了,要我帮你做一次校准确认吗?”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打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詹淇说“不用”,声音听着是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用一种完全不受控的频率跳动,又快又重,她甚至怀疑自己在山风中待得太久,毛细血管收缩得太剧烈,导致心脏不得不加倍工作来维持供血。
……对,一定是因为冷。
凌晨一点是观测的最佳时机,距离现在还有将近四个小时,山上的温度正在持续下降,天文社的人建议所有人先回民宿休息一会儿,到十二点半再上来。
詹淇回到房间之后发现没带手机充电器,顾双双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充电器递过去,她接过去试了不匹配,顾双双说:“去找向导借一个吧,他住206,他有备用充电器。”
詹淇随意套了件摇粒绒出了门,民宿的走廊很安静,大多数房间的门缝底下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说笑声。
她沿着走廊找206,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山夜,她走到206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但不是向导。
陈郁初站在门口,头发是半湿的,水珠顺着他鬓角的发丝滑下来,沿着下颌线的弧度滴进白色T恤的领口里,布料贴着锁骨,他整个人在暖黄的房间灯光里呈现出一种柔软且毫无防备的状态,像一只被淋湿了之后还没甩干毛发的大型犬,每一根湿漉漉的头发都在无声地散发某种让人想伸手摸一下的无害信号。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门口的詹淇时骤然睁大了,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红,红到耳尖,红到额头,像有人打翻了红色颜料。
詹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着高水平的平静,但她的后槽牙在咬合的状态下收紧了一下。
“不好意思走错了,我找向导借充电器。”她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门牌…确实是206,她皱了皱眉。
“没走错,”陈郁初的声音微哑,他把门往旁边让了让,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拽了拽T恤的下摆,像是在确认衣服有没有什么地方没穿好。
“换房间了,原来的房间热水器坏了。”,他解释完这个之后顿了顿,“充电器我有,你先进来等一下,我给你找。”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詹淇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房间。
这个行为在她的风险评估体系里绝对是偏高的,但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外面确实太冷,站在门口等不如进屋等,而且他在零下的天气里顶着一头半湿发给她开门,她如果站在门口不动,他大概也会一直开着门站在门口跟她说话,那个画面想来想去都只会让两个人都更尴尬。
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房间的布局跟她那间一样,但只剩下床头的阅读灯亮着,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放着银框眼镜和一本黑色封面的书,浴室的门还是半开的,里面飘出一团温热的水汽,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跟他身上那股木质香融合成一种更私密的气味。
詹淇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极其严谨地锁定在墙上那幅印刷品的风景画上,绝对不往床的方向看。
陈郁初蹲在行李箱前面翻找,他的后颈从T恤领口露出来,水珠沿着脊椎的弧线往下滑。
他翻了好一阵才找到充电器,站起来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数据线上绕了两圈,脸上红潮未退但表情已经基本恢复了镇定。
“你最近几天下午没在咖啡店?”他问,语气听起来温和随意,但问完之后他的视线从充电器上移到了她的脸上,目光里有一点他没能完全藏住的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最近调班了,调到中午,”詹淇接过充电器,实话实说,“有个商稿要赶,中午的班可以腾出晚上完整的时间画画。”
她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这段回应太干巴了。
陈郁初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她,问了一个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的问题,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之间被轻轻咬过一遍才放出来的:“你很缺钱吗?”
这个问题在旁人听来可能有些冒昧,但詹淇没有觉得被冒犯,大概是因为他问的方式。
她抿了下嘴唇,然后给出了同样不加修饰的回答:“缺,学费和生活费都要自己挣,能攒一点是一点。”
陈郁初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阅读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有某种情绪在翻涌,但被他压得极好,好到表面只能看到一片平静的温和。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充电器放在她手心,然后光速把手收了回去,与此同时他把脸转向了床头柜的方向,开始整理那本书,书被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书脊磕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谢,明天还你。”詹淇握着充电器离开,她压下把手拉开门,冷风从走廊里扑面而来,把她刚才在房间里染上的一身暖意瞬间洗刷得干干净净。
她走回去的路上经过走廊窗边,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山夜,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站了五秒钟,直起身走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的时候顾双双正趴在床上翘着腿刷视频,看到她进来立刻翻身坐起来,刚要开口问充电器借到了没,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歪着头看了詹淇两眼,说了句:“你这脸怎么这么红?”
詹淇给手机充上电:“外面冷,冻的。”
顾双双哦了一声,明显没有相信,但她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任何有效回答,也就作罢。
凌晨十二点半,所有人重新集合上观测平台。
百花山海拔将近两千米,空气稀薄干燥,银河在头顶铺开,密集的星带像撒出去的碎钻,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詹淇站在一台望远镜前面,眼睛贴着目镜,在副社长的指导下找到了仙女座大星系,那个模糊的光斑已经在宇宙中飞行了两百五十万年才抵达她的视网膜。
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把位置让给下一个同学,然后往旁边那台施卡望远镜的方向扫了一眼。
陈郁初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调整相机的曝光参数,表情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里的专注,跟她之前在咖啡店里看到的他判若两人。
她收回视线,仰头看头顶的银河,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像个被裹在织物里的小动物,就在她仰头的那个瞬间,一颗流星从仙后座的方向划过去,快得像一个被擦掉又重写的句子。
她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画本和一支银色高光笔,借着旁边手电筒的微光开始在纸上速写,她画的是一种更接近她内心图景的意象:流星的轨迹变成了一条被撕裂的裂缝,星空不是被仰望的美而是某种正在被吞噬的东西,光和暗在同一个画面里互相撕咬。
她画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正弯着腰,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安静地看她的画。
陈郁初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她侧后方大约一米的位置,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画本上。
他的表情在手电筒的微光里显得模糊而温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画本上繁复的银线和她握笔的手指,手指骨节分明,中指侧面有一块因为长期握笔画画磨出来的茧。
他没有说话,她就这么画了五分钟,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呼出一口白气,这时候才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她回头,看到陈郁初站在那里,山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冻得有点粉红。
“画得很好,你的风格很独特。”他说。措辞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詹淇合上画本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把画本塞回帆布包里。
她转身往民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之后停下说了句:“你不去看着设备?”
陈郁初在她身后回答,声音被山风吹得有点散:“有人轮班,现在不是我。”
詹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回走,她的帆布包带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帽檐在红色手电筒的光里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脸上此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