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好人这样当朋友》玻璃酸呐

3、扯不平 下午四

　　下午四点半，詹淇准时出现在南门咖啡店的吧台，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把卫衣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被吧台的暖光灯一照几乎跟皮肤融为一体。

　　四点四十分，风铃响了。

　　陈郁初推门进来的时候，裹着外面一阵凉风，步伐从容，表情温和，对门口的店员点头微笑。

　　他点了热美式，然后走向老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公式和六天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视线每隔十几秒就会从屏幕上抬起来，穿过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吧台后面那个系着绿色围裙的身影上，停留两到三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来，盯着屏幕上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推导出来的公式，脑子里转着的却是一行和物理毫无关系的问题。

　　…她要那个东西干什么？跟谁用？很实用是什么意思？她应该没有男朋友吧…？有吗？…

　　他的大脑后台正进行着一场完全脱离理性轨道的风暴运算，前台界面却依然维持着那个温和完美的笑容。

　　他不由自主地往吧台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詹淇端着咖啡壶给客人续杯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棕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杯口，手腕翻转的弧度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詹淇当然注意到了陈郁初的不对劲，但她没那个兴趣去解读任何人的微表情，她注意到的是那个温文尔雅永远从容不迫的满分人类，现在坐在老位置上，像一只被主人忘在公园长椅上的弃犬，隔一会儿就往吧台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踌躇。

　　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穿过几张桌子走到他面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去，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陈郁初抬头看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调整为平常的笑容，只是那个笑容的边角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心虚。

　　“你怎么了？”詹淇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从我进门到现在你看了我至少八次，有什么事直说。”

　　“八次？”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他将笔记本电脑微微合拢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键盘边缘，仿佛要为接下来的发言摆正姿态，“不是，我是在…思考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

　　“什么问题需要盯着我才能思考？”她平静地说着，语气不咄咄逼人，但精准得像手术刀，刀刀切在要害上。

　　陈郁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多了一层薄薄的无奈，他垂眼沉默了两秒，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重新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语速放得很慢很稳。

　　“咳…其实是这样的，我最近在整理社团器材室，接触了很多纸质档案和旧设备，上面有大量的灰尘和霉菌，接触多了对皮肤和呼吸道都不太好。我之前看网上有一种薄橡胶手套，就是那种贴合度很高的，用来操作精密仪器也很方便，但我在网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尺寸的，所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拽了下自己的毛衣袖口，“所以我就是想问，你今天拿到的那盒……是准备用在哪里的？或许我也能参考一下。”

　　詹淇听完这一大段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某个过于荒谬的信息，然后开口，“套能用来干嘛。”

　　陈郁初的笑容定在了脸上，嘴角出现极其细微的僵硬，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又缓缓松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他脑子里有一整个宇宙在坍塌，他预设的所有可能性里，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就是这个。

　　詹淇觉得有些无语，本来已经准备起身走了，椅子都往后推了两厘米，但她抬眼的时候看到陈郁初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的小动作，看到他耳尖上的那层红还没完全褪干净，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个人今天实在太不对劲了，跟平时那个完美到假的高岭之花判若两人，而这种“不对劲”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真人。

　　“用来画画的，”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比刚才多了一点解释的意味，“里面包的润滑油是医用级硅基润滑剂，用来揉擦炭笔和色粉的时候比任何纸笔都好用，晕染和处理特殊肌理效果很好。”

　　她转身走回吧台的步伐跟来时一样利落，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散的蝴蝶结，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陈郁初坐在原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自动息屏了，黑色的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了三秒，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那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如释重负几乎要把他的胸腔撑开。

　　他不得不低下头假装整理数据线，锁骨那一片皮肤也漫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庆幸今天穿的是高领毛衣。

　　同事小周在詹淇走回吧台的第一时间就凑了上来，手里还攥着擦杯子的抹布，趴在吧台上压低声音问：“你跟陈郁初说什么了？你俩坐了那么久，他刚才看你那个眼神很不对劲啊。”

　　小周是个高精力社牛，在这家咖啡店打工纯粹是为了攒钱买相机，她有个做摄影师的梦，但目前的业务水平还停留在把所有人的脸都拍成月球表面的阶段。

　　詹淇把抹布从她手里抽走，翻了个面继续擦台面上那块已经快被她擦出反光的区域，说：“哪里不对劲…就随便寒暄几句。”

　　“就这样？”

　　“就这样。”

　　小周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她一边擦咖啡机的蒸汽喷头一边开始往外倒她知道的所有关于陈郁初的信息，语速快得像在念rap。

　　她说陈郁初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什么都好，大学三年没谈过恋爱，拒绝人的方式千奇百怪但从来不伤人体面，以至于被拒绝了还能对他心存好感，这种能力简直是超能力。

　　小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绯闻…丁凝你知道吧，新闻系那个，她喜欢陈郁初这件事基本上人尽皆知。”

　　詹淇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对丁凝的全部印象依然停留在论坛上那些把她和丁凝放在一起比较的帖子，以及印象里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笑得端庄得体的身影，非要说有什么感觉的话，大概是一点点因为被动比较而产生的轻微烦躁，仅此而已。

　　小周把抹布甩了甩搭在架子上，转过身靠在吧台边缘，“丁凝也在学生会，平时开会活动什么的经常跟陈郁初在一起，论坛上都说他们是标配cp…不过据我观察，陈郁初对她应该没什么意思。”

　　詹淇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小周得到了这点回应之后满意地继续往下说：“我有个学姐在学生会，她说每次开会丁凝都会特意坐陈郁初旁边，活动结束找他单独商量事情，去年有一次丁凝当着好多人的面说想请陈郁初吃饭，陈郁初笑着说改天吧最近实验室太忙了，改天改到今天也没吃上，你品，你细品。”

　　詹淇品了，但品出来的结论是，这个男的拒绝人的造诣确实已经出神入化到了一种艺术的高度，难怪上次在密室被前台误会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推拒，那是肌肉记忆，是千锤百炼之后的条件反射。

　　小周显然还没说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你知不知道学校论坛最近有个帖子特别火？就是讨论谁最有可能跟陈郁初在一起，有人开了个投票帖，我翻给你看看，特别有意思。”

　　她把手机举到詹淇面前，屏幕上是个加粗标题：

　　「理讨，陈郁初最终会被谁拿下？」

　　发帖时间是一周前，回复层数叠了几百楼，丁凝排第一，票数断崖领先，帖子底下的评论区更是热闹。

　　「丁凝稳了，好般配的一对」

　　「我觉得陈郁初对丁凝没有那方面意思，你们别替人家做决定了」

　　「到底还有谁不知道女追男隔层纱…」

　　「我赌一个黑马，这种帖子到最后都是打脸帖」

　　……

　　小周的手指往下滑到最新更新的几条评论上，其中一条半天前刚刚发布，点赞数却已经蹿到了热门，被顶到了帖子前排。

　　「我说一个冷门的，詹淇跟陈郁初站在一起应该会很配，反差感拉满谁懂」

　　「就南门咖啡店那个小姐姐吗，陈郁初最近天天去那家咖啡店」

　　「卧槽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

　　「对对对那个小姐姐我见过真人，比照片好看十倍，特别绝」

　　「不是我说，詹淇跟丁凝比……算了我不说了怕被冲」

　　詹淇把手机推回小周面前，表情冷了一度，像一个只想安静坐在角落里的人被突然推到了聚光灯下。

　　她说：“很无聊的帖子，不如讨论怎么样可以多挣钱。”每个字都干干净净地落了地，没有留任何可以继续讨论的空间。

　　小周接过手机，不死心地追问：“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换我我肯定要兴奋一整天的。”

　　“比赢了有奖金吗？”詹淇反问。

　　小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这个逻辑，只好悻悻地把手机收回口袋，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太冷淡了，不过我喜欢。”

　　就是在这个时候，风铃又响了。

　　詹淇和小周同时抬头看向门口，进来的是一个女生，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踩着一双厚底雪地靴，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精致，手里提着很贵的大牌包。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店里扫了一遍，然后精准地锁定了靠窗角落那张桌子，以及那张桌子前面坐着的人。

　　丁凝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热情但不谄媚的笑容，她朝陈郁初走过去的时候步伐轻快，大衣下摆随着步幅微微飘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帧被精心调过色的校园偶像剧。

　　小周压低声音：“她怎么来了？以前从来没见她来过南门，这是闻着味儿了。”

　　詹淇往豆仓里倒豆子，没有接话。小周撇了撇嘴，拿起点单平板，拉了一下围裙下摆，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詹淇把磨豆机打开，在轰隆隆的研磨声里，她一只耳朵挂着工作用的耳机，另一只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个方向飘来的声音碎片。

　　丁凝说话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从小被培养出来的从容。

　　小周点完单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走回吧台转过身，把菜单本往台面上一放，然后幅度极小地翻了个白眼，嘴巴几乎不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说要一杯热拿铁，糖包不要白色的要棕色的那个，我说我们店里没有棕色糖包，她说哦那算了，这种糖包吃了不健康。”

　　詹淇忍不住笑了一下，从柜台里拿了个杯子开始做丁凝那杯热拿铁，小周站在她旁边继续低声吐槽，带着服务行业从业者面对一切装腔作势本能的精准敌意：“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你懂吗就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詹淇把打好的奶泡倒进咖啡里，用拉花针随手勾了个最简单的叶子图案，把杯子放在托盘上推给小周：“遇到这样的顾客很正常，你就当在修炼心性，以后做摄影师被骂的时候能用得上。”

　　角落里两人坐着有段时间了，詹淇站在吧台前面，手里没有东西可以擦了，她发呆了两秒，然后看向靠窗角落的方向。

　　陈郁初坐在丁凝对面，脸上的表情跟平时的他判若两人，他已经收起了全部的笑容。

　　他的脸在失去笑容之后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眉骨的线条在没有表情的衬托下显出几分冷硬的棱角，下颌微收，眼睛看着丁凝，眼神疏离，不带任何温度。

　　他甚至往后靠了一点，后背紧贴椅背，双腿在桌子底下交叠，姿态封闭抗拒，跟他在詹淇面前那种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回应一切的开放姿态完全是两个物种。

　　詹淇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秒，不得不说，这张脸不笑的时候，还挺带感的，在此之前她对陈郁初的长相一直停留在浅层，就像一个不感兴趣的艺术品，你承认它的价值但你不会想把它搬回家。

　　但他现在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冷白的侧脸线条在咖啡店暖色调的灯光里被切出一个锋利的截面，那种过分的完美终于失掉了它圆融的包装，露出了更接近于詹淇审美体系里的那种森森冷气。

　　就在这时陈郁初的视线忽然偏转，从丁凝脸上移开，不偏不倚地撞到詹淇，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下，表情依然维持着之前那种冷漠的平静，但他的眼睛像是一潭静止的水面底下突然冒出了一串气泡，传递出了一个清晰得近乎直白的信号。

　　他这是在…求救？

　　她没有犹豫太久，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跟平时给客人续水时一模一样，走到靠窗角落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她微微弯下腰，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对陈郁初说：“陈同学，刚才社团那边有人打电话到店里，说你手机联系不上，让你现在去一趟物理系实验楼，说是有个设备的数据出问题了。”

　　这套说辞她编得滴水不漏，甚至连说话时看向他的表情都显得尽职尽责。

　　陈郁初那双原本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里，像是有人在深水之下替他拧亮了一盏灯，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电脑合上塞进包里，对丁凝说：“不好意思，数据的事耽误不得，我们改天再聊。”语气依然温和，但动作的干脆程度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急迫。

　　丁凝的笑容在她的脸上固定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好，你去忙。”，声调平稳端庄，但握着杯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詹淇没有看她，转身走回了吧台，陈郁初从她身后越过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极淡的木质清香，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的脚步在她背后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他才推门出去。

　　詹淇回到吧台之后继续做她的事，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等做完手里的这杯之后才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

　　「谢谢你替我解围。我欠你一顿饭，你想吃什么随时跟我说，有空的时候请务必让我请你吃饭。」

　　用词依然客气周全，连请求都表达得像是在提交一份申请书。

　　詹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她的本能反应是拒绝，因为她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被欠人情，所有的人际关系在她这里都是一本清清楚楚的账，最好每个人都互不相欠。

　　所以她打出两个字「不用」，刚要发送，想了下，把「不用」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然后点了发送。

　　「不用，今天的事跟你上次在密室帮我的扯平了，吃饭就不用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重新扣在吧台上，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去看，故意等了三分钟，等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虚感过去之后才翻过手机，屏幕上躺着陈郁初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扯不平。」

　　没有他平常使用的那种柔软温和的措辞包装，三个字干净利落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剥掉了全部糖衣的硬核。

　　詹淇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没有回复。她把抹布翻了个面，开始擦吧台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划痕，擦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