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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沙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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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
高三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想象中的倒计时牌从天而降,没有誓师大会上震耳欲聋的口号。安城一中的高三,是从暑假最后一周开始的。学校把高二期末的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附了一张高三年级组致全体家长的信。信写得很长,大意只有一个——这一年,请把所有和学习无关的事都放在一边。
苏淮南站在公告栏前看完了那封信。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背着书包走进了熟悉的教学楼。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教室还是那间教室,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课桌被重新排列过,从原来的四人小组变成了单人单列,每个人面朝黑板,像是要接受审判。黑板右上角多了一块固定的区域,用红色粉笔写着“距高考还有——天”,数字被值日生每天更新。
苏淮南的座位还是第一排中间。不是赵怡刻意安排,而是高三的座位表纯粹按最后一次期末考试的排名来定。全市第一坐第一排,全市第三十一名坐第三排。李陆北的座位在苏淮南右边隔了两排的位置——不近,但也不远,刚好能在转头抄笔记的时候用余光扫到。
开学第一天晚上,苏淮南把课表抄了一份夹在桌垫底下。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理科火箭班的课表排得密密麻麻,每天从早自习到晚自习,连体育课都缩减到了一周一节。各科老师轮番进教室布置高考复习计划,数学老师说明年三月份之前要过完第一轮,语文老师说这学期要把所有古诗文默写和作文素材库过一遍,物理老师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用到的公式整整占了大半个黑板的综合题,然后把粉笔往桌上一扔:“两周后交。”
教室里的空气从开学第一天就绷紧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埋头做卷子。连平时最活跃的刘思涵都安静下来了,她把自己画的那本关系图塞进了书包最底层,桌面上只剩下一本本参考书和一摞摞卷子。
苏淮南和李陆北的关系也在这种氛围里自然而然地收紧了。
不是疏远,是默契。他们不再在课间一起去接水——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苏淮南要趁课间把上一节课的笔记整理完,李陆北要趁课间找物理老师问他昨晚没想通的那道电磁场综合题。他们不再一起去食堂吃饭——李陆北主动跟他说“你去吃你的,我快一点吃完先回去做题”。他们不再在走廊里并肩走,因为走廊里现在全是抱着卷子跑的学生,晃一下肩膀就可能撞掉一摞刚印出来的模拟卷。
但他们每天还是一起回家。
准确地说是每个工作日的晚上,苏淮南从学校出来之后,不会回自己位于安城市里的家。他会在校门口等李陆北,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公交车,坐到城郊那个院子门口。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灯总是亮着的。周桂芳会坐在灶台边等他,灶上温着粥。她听到院门响就会拄着拐杖站起来,说一声“淮淮来了”,然后从锅里盛出一碗粥放在桌上。
这是苏淮南高三的标准日程:每天早晨从李陆北家出门,坐公交车去学校。白天在学校上课、做题、考试。晚自习结束后,和李陆北一起回家。周奶奶的粥已经提前熬好,灶台上永远热着两碗山药小米粥和几碟咸菜。他吃完粥,和李陆北挤在那盏掉漆的旧台灯下继续做题。
李陆北的奶奶后来发现两个人在炕上做作业总要抢同一个炕桌角,索性把堂屋那张吃饭的小方桌擦干净,挪到偏房窗户底下,铺上报纸,又在旁边多接了一盏灯泡。耗到很晚的时候,苏淮南趴在卷子上睡着了,李陆北会把他摇醒让他去炕上睡。第二天醒来时,苏淮南的枕头边上准有新的苏打饼干,绿包装的全麦那种。
高三的恋爱是这样谈的:苏淮南在化学卷子背面解完一道等效平衡题,把草稿纸推过去让李陆北用。李陆北在数学卷子上写完最后一个立体几何的证明,把剩下的空白草稿纸扯下来塞给苏淮南,说下一张卷子肯定还得用。李陆北去接水的时候会把苏淮南的保温杯一并带走,回来时两杯都冒着热气。苏淮南在自习课上闻到后排飘来劣质提神风油精的味道,会从桌肚里摸出一小袋没拆封的薄荷糖,让同学往后传。他们的交流被压缩成无数个并不需要开口的瞬间——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的分界线,一杯被悄悄放在课桌右上角的温水,一个在走廊擦肩而过时落在对方衣领上的极轻的目光。
偶尔有一回,苏淮南在李陆北家厨房洗碗时从背后搂了一下他的腰。那动作很轻,轻得李陆北只来得及在水龙头底下僵了一瞬,然后把手擦干回头看了看他。他把李陆北两鬓之间那道别人要走近了才看得到的旧疤用拇指摸了摸。“下周就要一模了。”他说。
“嗯。”李陆北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在水池台上放平,翻过手背,看了一会儿那只在霜降天气里皮肤还是会泛红的手。然后他从灶台上拿了那只陈年的保温杯,给他重新灌了热水,放进他校服口袋里。
“你手太凉了,冬天别想再贴暖气。”
苏淮南没有反驳。窗外沙果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在两秒后脱离了枝桠,无声地飘进院子。
周末的时候,苏淮南会回自己家。
从城郊坐公交车到市里,再走一段路,爬上那层声控灯还是没完全修好的楼道。但家里的冰箱现在是满的。苏濛雨升了职,从收银员升到了库存主管,工资高了一些,工作量也大了一倍。她周末经常不在家,但她会在出门前把饭菜做好,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里,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她的字条也从当年的“别给我丢脸”变成了“冰箱里有红烧鸡翅,米饭在锅里。胃药在你书包外层。妈晚班,别等我”。
苏淮南每次周末回家都会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热一份吃,然后在自己房间里整理这一周的错题。他的房间里多了几样东西——书桌抽屉里放着李陆北给他买的紫色薄手套,窗台上搁着从李陆北家带回来的半罐酸菜。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难得的不是照片,是那张被反复描粗过好多次的纸条——“食堂位置已站好”。苏濛雨有一次进他房间打扫时看到了那张纸条,没有问,只是把它重新夹回相框里。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苏濛雨难得请了半天假,和苏淮南一起去了李陆北家。
那天安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苏濛雨穿着超市发的冬季工装,骑电动车载着苏淮南,车筐里放着两箱东西——一箱是从超市买的山楂红枣枸杞干货,一箱是苏淮南之前提过说周奶奶爱吃的低糖桃酥。
周桂芳在院门口迎接他们。她今天精神看着不错,穿了件厚实的藏青棉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到苏濛雨的电动车拐进巷口,就抬手招了招。
“濛雨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李陆北在院子里劈柴。他把斧子放下,接过苏濛雨手里的东西,动作自然得像接过自己家的东西。苏濛雨看着他,伸手把他肩上的木屑拍掉了。他们已经不需要那些刻意的寒暄了——从暑假那次早饭之后,苏濛雨每隔一阵子就会来这个院子一趟,有时是带一些超市打折的生活用品,有时只是顺路经过进来坐坐。她和周桂芳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一个把儿子托付在这个院子里,一个把孙子托付到那个母亲面前,她们交换着关于这两个孩子的所有日常信息,像在共同浇灌一盆还没开花的植物。
这天下午,李陆北拉着苏淮南去了村口的小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村委会门前的一片水泥空地。空地上架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篮筐已经生锈了,篮网早就不知去向。旁边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住。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几个小孩在空地上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快过年了,虽然还有好几个月,但村子里的孩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李陆北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分线。
“来不来?”
“我篮球打得不好。”
“没事,我教你怎么投篮。”
苏淮南接过李陆北从地上捡起的旧篮球,球皮磨得发亮,纹路几乎全没了。他站在那个歪扭的三分线外面,双手举球,姿势生疏得像在托一盘菜。李陆北从他身后伸手调整了他的手臂角度,那双手把球推出去的时候,篮球砸在篮筐边上弹开了。
“偏了。再来。”
他们投了十几个球,苏淮南只进了两个。但每个进球都让旁边的鞭炮小孩发出夸张的尖叫。李陆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一个球投得过了头越过自己肩膀往后飞,然后单手接住,弯下嘴角轻轻摇了摇头。天色渐渐暗下来,几个放鞭炮的小孩被大人叫回家了,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是黑黝黝的田野,近处是老柳树光秃秃的影子。风从平原上吹过来,裹着泥土和干草的凉味。
他们在空地上站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李陆北伸手把苏淮南被风吹散开的围巾重新裹好,手指在那团过软的羊绒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
“天黑了。回吧。”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淮南忽然停住了。
“你先进去。我看看胡萝卜有没有被鸟刨。”
“那是花盆,不是胡萝卜。而且冬天没有鸟在土里刨食。”
“万一有呢。”苏淮南蹲到花盆边,把土刨了刨。土是冻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蹲在那里不走,因为从院门栅栏的缝隙里,从堂屋透过窗户洒出来的昏黄灯光下,他瞥见母亲正坐在周桂芳的藤椅旁边,两个人的身形被窗格切成暖黄的剪影。而他下意识地不想打断她们。李陆北站在他后面,一只手轻轻撑在院墙边的砖垛上,安静地等。
与此同时,堂屋里,周桂芳正拉着苏濛雨的手。
“濛雨,你坐近些。我跟你说会儿话。”
苏濛雨把自己的板凳往前挪了挪。她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冬天窗户纸上破了一个看不见的小孔,有冷气从那里渗进来,但屋里的人还没有起身去糊。
“我看北北这孩子最近心情挺好的。比以前好。以前他放学回来除了吃饭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现在他回来会跟我说话,会说今天淮淮胃怎么样,这次考了第几,化学又做错了一道什么题。他嘴上不耐烦,说的时候你看不见,他眼角是弯的。”
“淮淮也是。”苏濛雨低下头,“他以前什么都不跟我说,现在周末回家会跟我讲学校的事。会讲他,会讲他们小组那几个孩子,有个叫刘思涵的,有个叫陈念念的。还有您,他说您熬的粥比外面买的好喝。”
周桂芳笑了一下,然后那笑容慢慢变淡了。
“濛雨,医生说我过不了这个冬天。我自己知道,身上这盏油灯快熬干了。不是大病,是年纪,磨损到头了。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好——北北存了一笔钱在我这里,是他爸他妈出事那年村里发的抚恤金,我存了信用社,存单在厨房碗柜底下的铁盒子里。院子的地契也是他的名字。他成绩的事我管不着了——我就管他这个人,以后他逢年过节去哪里,他受委屈了回去找谁,他考哪个大学念不念得下去。濛雨,我放心不下他,但我知道他跟着你,跟着淮淮,他不会没人管。”
苏濛雨的手被那只老人粗糙的手指握紧了。那力道里的重量超过了时间,压得她无法开口。
“你当年带着淮淮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一个人,没有人帮你。你吃了多少苦你自己知道。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愧疚,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北北这孩子,他爸妈走得早,他习惯了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他要是哪天对你犯倔,你多担待。他不是不懂你的好,他不习惯被人管。他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当他是你另一个儿子,骂也行,你说不动就叫淮淮去说。你跟他说,就说是我说的——奶奶说的,他这辈子欠淮淮的东西多着呢,苏打饼干不能断。”
苏濛雨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老人那只枯瘦的手翻过来覆在自己掌心里。
“我照顾他。您放心。”
院门口,李陆北轻轻拍了拍苏淮南的肩膀。他们已经听到了门里的说话声,两个人都没有推门,就站在院墙外等着。苏淮南的围巾又散开了,但他没有去理会。
过了好一会儿,苏濛雨站起来,周桂芳松开她的手。沙果树在风中轻轻摇着,落下一粒不知什么时候卡在枝丫间的枯果。
<告别>
高三一模过后,安城的天彻底冷了。一月中旬的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几度,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整座城市埋得只剩下屋顶和树梢。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到了最高档,烫得能煎鸡蛋,但靠窗的位置还是冷——冷气从玻璃缝里挤进来,被烫热的空气一激,就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窗台往下淌。赵怡在家长群里发了几轮通知,提醒家长给孩子加衣服、注意防寒。苏淮南的紫色薄手套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每天早上出门都会戴,但上午第二节课后就摘掉了,因为那只戴手套的手会在摘手套后拿出苏打饼干,往偏右的方向递。
周桂芳的身体从入冬开始就不太好了。起初只是畏寒,她说身上冷,怎么都暖不热。李陆北把炕烧得比往年更热,又给奶奶多盖了一床棉被,但她说还是冷。然后是咳嗽,干咳,没有痰,但夜里总咳醒。李陆北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过,医生说老人家体质弱,开了止咳药和营养针,但效果不大。后来是腿肿。周桂芳的脚踝开始浮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李陆北在网上查了,也问过苏濛雨说是心衰的症状。
那年冬天特别冷。不是气温比往年更低,而是一种透过厚棉衣直接刺进骨头里的冷。气象台说今年拉尼娜回来了,整个东北都偏冷偏湿。李陆北每天早晨五点起来先把炕烧热,再去动灶台上的炉子,给奶奶熬粥、煎中药。
苏淮南开始每周多回李陆北家几次。苏濛雨也跟着来过好几回,带超市新到的电热毯和几罐据说是老中医开的补气膏方。周桂芳靠在炕上,对他们笑:“看你们这架势,好像我要不行了似的。就是入冬了,人懒了点。”没有人反驳她。
那个普通的日子在一个周三。
后来苏淮南反复回忆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沙果树上的麻雀叫得很大声;李陆北临出门前给奶奶把炕又加了煤;周桂芳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裹着那条自己缝的旧毯子,冲他们摆摆手,说放学早点回来,路上雪滑。没有电影里那种“奶奶握着孙子的手说你一定要考上大学”之类的告别,没有那些。她就像平时一样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窗外,手里的收音机天线歪着,声音很轻。
那天下午的课苏淮南记得很清楚。物理课,老师讲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黑板上的公式从左边写到右边,他抄了满满三页笔记。李陆北坐在他右侧隔两排的位置,中间下课的时候还递过来一小袋绿包装的苏打饼干。苏淮南注意到饼干的包装袋口被拆开了,里面的碎屑沾在李陆北的手指上——他大概是早起忙完奶奶的事之后忘了吃早饭,匆忙间拿了两袋饼干,自己那袋已经干啃掉了,连嘎嘣声都没发出。他把苏淮南的保温杯也顺便接满了热水,瓶身热度刚好。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安城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落山了,六点钟的街道上只剩路灯和雪地反射的微光。苏淮南和李陆北像往常一样坐公交车回红山村。路上有积雪,车轮碾过雪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李陆北在车上没怎么说话,苏淮南以为他是考完一模太累了。
他们推开院门的时候,沙果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一大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院门没锁,虚掩着。堂屋里的灯还亮着,但灶上今天没有温粥。
“奶奶,我们回来了。今天回来的晚了一点——”
李陆北说到一半,脚步忽然停了。
周桂芳坐在藤椅上,姿势和早晨他们出门时一模一样。收音机还在响,放的是戏曲频道的《黛玉葬花》,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表情。盖在她腿上的那条毯子滑落了一半,地上有一只剥了一半的蒜,蒜皮碎在搪瓷碗边,像一小堆没来得及扫掉的雪。
“奶奶。”李陆北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的那种低沉沙哑,是另一种,像冬天树枝断裂的声音,脆得能听见里面的裂痕。他走过来,蹲到藤椅前,手放在奶奶的膝盖上。那膝盖凉透了,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和平时不一样的温度。
“奶奶!”他的声音忽然大起来,把沙果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他跪在藤椅前面,紧紧抱着那具不动的身体,额头抵在奶奶的肩上。
苏淮南从他身侧伸出手摸了摸周桂芳搭在毯子外的手腕——冷的,能摸到皮肤下细小的骨头,没有脉搏。他放到鼻前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机从书包外层掏出来。在拨号的间隙他听见李陆北反复在说一句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奶奶你醒醒,你昨天还说粥可以熬稠一点,我今天早上给你熬稠了两勺,你喝一口好不好。”
邻居听到动静进了院子。然后村支书也来了,是同村人打电话叫过来的。几个大人轮流蹲在藤椅边,又是呼叫又是把脉,最后村支书摘下头上的棉帽,低低地说了一句“人走了”。墙头上有几个刚下班的邻居听到动静没回家,直接翻过来帮忙。水缸边一群黑影站在一起,手里的烟头在黑暗里闪了闪,被掐灭了又点亮。有人去屋里拉了电灯,把里屋的灯泡也拧开,所有能亮的灯都亮着。
苏濛雨接到的电话在半小时之后。她才下班,还没换掉工装就打了个车从市里往村里赶。赶到时苏淮南和李陆北已经把老人从院子往屋里挪了。周桂芳的身体被安放在炕上,下面垫着干净的褥子。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好,是提前收在自己柜子里的一套寿衣——藏青色,领口绣着素净的云纹,针脚很旧,大概是很久以前自己缝的。李陆北跪在炕沿边,握着奶奶那只还没完全凉透的手。邻居请来的阴阳先生在外面和村支书商量事宜,声音压得很低。
苏濛雨走进院子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散在沙果树下一地的蒜皮半融进雪水里。她蹲下身把那些蒜皮一片一片捡进搪瓷碗里,然后在灶台边默默烧了壶水,把碗洗干净,扣在水槽边。她走上前去,站在炕边,对李陆北说:“后事阿姨来办。”然后转向苏淮南,“带他去把炕洞门关上。奶奶用不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苏淮南的记忆是碎片的。
院门口贴了白纸。村支书联系了殡仪馆。李陆北看着几个大人把黑色的裹尸袋拉上拉链,抬进了一辆停在巷口的白色面包车。他没有哭。他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苏濛雨几天请了假帮着跑前跑后,用自己在超市干出来的组织能力把来吊唁的人、守夜的时间表、丧葬流程全扛了下来。
李陆北一直很安静。他正常吃饭——苏濛雨端来什么他吃什么,吃完自己洗碗。他正常穿衣服,但扣子老扣错,苏淮南发现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拉到炕沿上坐下,重新帮他扣好。
周桂芳生前自己去镇上买过一副棺材。那笔钱她很早就存上了,存在信用社那个铁盒子里的几张定期存单旁边。棺材是松木打的,漆成黑红色,放在镇殡仪馆隔间的架子上。奶奶选择不火化,葬在李陆北爸妈的那块地里,坑挨着那两棵老沙果树。出殡那天早上李陆北终于穿上了孙辈的孝衣,白色的,腰上系一根粗麻绳,袖口卷起一道。
从村口到坟地那段路只有不到两百米。李陆北举着灵幡走在前面,苏淮南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苏濛雨走在苏淮南旁边。他们后面跟着村支书、刘婶、修三轮的大爷、几个邻居家的孩子。队伍很短,人不多,但踩在雪地上的每一步都留下了脚印。
冬天的冻土层很硬,挖土机提前一天就把穴坑打开了。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李陆北往棺盖上撒了第一把土。土落在松木上,溅起一点尘埃。他没有说话。苏淮南把他肩上的粗麻绳往上拉了拉,那只被冻僵的手在冷风里不肯回自己的口袋,就那么揪着他的衣袖。
回村的路上开始下雪。不大的雪,细细碎碎的雪粒,落在白布上就化了。有人在身后悄悄议论周奶奶活了多大岁数,无病地走了算是喜葬,也有议论苏南淮母子俩人和李陆北奶孙俩的关系的,还有议论李陆北刚成年以后怎么办,说什么的都有。苏淮南一句都不想听。他走在那口刚填过土的墓穴后边,踩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印,一路留意他不要踩进旁边有冰的垄沟。
李陆北回学校的那天是葬礼后第三天。
他瘦了整整一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眉骨显得更高了,眼窝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脚步依然很稳。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假装在看书。没有人知道要跟他说什么——说“节哀”?太轻了。什么都不说?又显得冷漠。
陈念念和李陆北的好友瘦猴和胖子堵在教室门口,把班上那些平时对他敬而远之的同学挨个叫过来。“一会儿上课李陆北进教室,你们正常说话就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他。”
苏淮从刘思涵那里听说,陈念念背地里跟人说过一句话——“他现在什么安慰都听不进去。我们只能说我们知道他考了一模全市前一百,问他题怎么做。”
于是那天下午的课间,陈念念拿着数学卷子走到他面前。
“李陆北,这道题你一模做过类似的吗?我想看看你的步骤。”
李陆北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不夸张的,不带有任何特殊同情的,只是拿着卷子来找一个全班数学逻辑最好的人问思路。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把卷子接过去了。他写了几行步骤,笔迹潦草,但每一步的推导都是清晰的。陈念念接过卷子,在旁边用铅笔圈了一个符号,说“谢谢”,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多说一个字。
刘思涵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他桌斗的右上角。“这是这几天的化学笔记。我抄了两份,这份给你的。”她把本子放在那里就走了,走得很快,好像只是顺手放下一个什么东西,但她的字比平时更工整,重点都用另一种颜色标出来了。她还用铅笔在扉页上画了一小片枫叶——像是某种只有自己才懂的信物。
放学的时候,赵怡留住了李陆北。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办公桌上一盏老旧的台灯。赵怡坐在灯后面,手里没有成绩单,也没有处分表。
“李陆北,你一模的成绩我看了。全市排名进了一百,数学和物理是咱班第二,只比苏南淮低,理综总分全年级第三十。我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表扬你,成绩上你自己一直都知道。我找你是因为高三的课表下周又要调——按名次排座,你要往前坐两排。你可以自己选,继续坐现在这个位置,还是往前挪到苏淮南右手边直接相邻。他上次跟我说那道立体几何你还有另一套坐标系的解法,他想你把那个讲完。你如果愿意的话,就往前坐。”
李陆北没有说话。他看着台灯的光晕里浮动的灰尘,看了很久。
“我往前坐。”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苏淮南正站在走廊里等他。昏暗的感应灯还没亮,但苏淮南手里提着他落在座位上的保温杯,杯壁不热的温度正好。
“走吧,回家复习。周奶奶早晨给你盛好的粥还在锅里。今天放了山药,和以前一样。”这句话好像再也说不出来了。
<春来>
二模成绩出来的时候,安城的积雪还没有化完。
苏淮南依然是全市第一。他的名字在红榜最醒目的位置,旁边用黑体字标着“总分697”,全市唯一一个突破690的考生。而李陆北排在全市第七十三名。这在火箭班里算不上顶尖——但任何一个知道高一时班里总共三十一人,李陆北考了班级第三十一名的人,都清楚这个排名意味着什么。
苏淮南看着那张红榜,想起很久以前——高二上学期,摸底考试,他从第一掉到第十五,母亲在客厅里把成绩单戳到他脸上。那时候他胃疼得几乎握不住笔。他忽然想到,李陆北从一百开外爬到全校前列的这一路上,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有多累。他只会把卷子折好放回桌肚,然后说“物理还行”。
四月底,安城一中高三的教室窗户终于能打开了。风吹进来,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割法,而是带着松嫩平原上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甜。几个女生在窗台上摆了一排酸奶盒,里面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的绿豆,说是“看看高考前能不能长出豆芽来”。刘思涵路过的时候给每个盒子里多加了一颗绿豆,说这叫“发芽倍增计划”。
高三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班主任赵怡在最后一次班会上把班级合影发给大家,照片背面印着“安城一中高三十七班距高考7天”,附了一个她手写的“加油”。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散了会之后,她把苏淮南和李陆北单独叫住。
“你俩。”她推了一下眼镜,“一个全市第一,一个全市前一百,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这几天保持住现在的作息,别熬夜,胃药别忘了带。还有——考完以后别太过分。我虽然不再带你们班的高三的化学课,但我还是你们的班主任,你们干点什么我都知道。”
苏淮南和李陆北同时点了点头。出门之后李陆北压低声音问苏淮南:“赵老师说的‘别太过分’是指什么。”
“大概是指别在教室亲嘴。”苏淮南面无表情地说。
“你能不提那个吗。”
“你先问的。”
最后那几天过得飞快。不再有新课,不再有摸底考,只剩下自主复习和老师答疑。教室里所有的卷子都被清空了,每个人的桌上只剩下几张A4纸——上面是自己总结的知识框架和易错点。黑板上的倒计时终于变成了“0”。
高考那天,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还没停。空气被洗得很干净,有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味。苏淮南从自己家的窗户往外看,看见楼下那棵老杨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他想起了三年前刚来安城的那一天——也是雨天,整座城市灰蒙蒙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那时候他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面对的是一场考试、一个名字、一个冬天、一场大雪,和一个人。
苏濛雨请了五天假。这五天她把超市的排班全调了,给两个孩子在考点附近订了民宿——她本来说一人一间,被苏淮南以“太贵”为由退掉了一间。后来她把苏淮南叫进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层,里面塞满了两盒择好洗净的红枣和一袋周奶奶还在世时留给李陆北的酸菜馅速冻水饺。
考试的那四天,苏濛雨每顿饭都在考点门口等着。她拎着便当包,里面是自己做的两菜一汤,用保温桶装好,还有一个格子专门放李陆北的份。李陆北考完第一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阿姨”。那声阿姨没有丝毫不情愿或者疏离,他叫得很清楚。
第四天最后一门考英语。李陆北的考场在另一栋楼,提前交卷后他跑到苏淮南考场外的警戒线边站着,等考试铃响。
苏淮南走出考场的时候,看见李陆北站在街对面。
考试刚结束,整条街都是考生和家长,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举着手机拍考点大门,有人把校服扔上了天。苏淮南穿过那些拥抱和笑声,走到他面前。李陆北手里还拿着他们考前一起灌的那个保温杯,杯壁上贴着“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0、理综280”的估分条——那是苏淮南贴在冰箱门上的,考完最后一门李陆北把它撕下来带出来了。
苏淮南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陆北低下头,在安城六月的晚风里,在考完高考的人来人往的街头,吻了他。街上考生和家长很多,有人侧身让过他们,有人吹了声口哨又很快被同伴拽走。那个吻不急切,但有一点不容置疑的重量。然后他放开苏淮南,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眼睛。他的眼眶在揉过之后红了一圈,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那张估分条翻转过来放在苏淮南手心——背面是补充的话:“奶奶,我们考完了。”
“走。回家。咋妈做了红烧鸡翅。她今天上夜班,明天早上才回来。”
他从他手里接过那袋没开封的全麦苏打饼干,拆开自己拿了一片,剩下的连袋子一起放回苏淮南的书包外层。
那天晚上,苏濛雨把便当盒塞满冰箱之后就去超市接班了。她出门前回头看了苏淮南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微波炉里热了粥”。她的眼神在儿子和儿子旁边那个人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关上了门。苏淮南站在窗前,看着她骑车出了小区门,在路口还停下来跟邻居说了句话,大概是交代什么。邻居朝他们家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
李陆北站在客厅里。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温着粥,咕嘟咕嘟的。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陆北没有像平时那样往沙发上歪,也没有说“饿了”——他只是站在茶几前面,把奶奶那只搪瓷缸从书包外层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搪瓷缸的杯身有一道金缮补过的细纹,那是她生前摔碎之后他自己拿胶一点点粘回去的,现在被锡箔线在灯光下一照,才显出那道补过的痕迹。
苏淮南把苏打饼干放在旁边。然后他走过去,拉住李陆北的手,把他从客厅拉进了自己房间。这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谁开口说“你会不会后悔”或“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他们是同类。在冰天雪地里独自走过太久、直到遇见对方才敢把冻僵的双手交出去的那种人。他不会问他要不要进来。
外面那棵老杨树的影子落在窗户上,几片叶子在夜风里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远处有不知道谁家电视里还在放世界杯的回放。客厅的灯没关,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狭长的金边。
然后苏淮南低下头,在他肩胛骨之间落下一枚吻。那里皮肤从肩峰一直延伸到脊柱沟,线条硬朗,但肩胛骨内侧靠近中间肌肉偏薄的地方有一块几年前的旧疤,约莫一寸多长,大概是某个冬天被扒在结冰的河面上又被人拉上来时刮破的。李陆北从来没有讲过这个疤的来历,就像他从来不讲父母去世那天晚上他在灶火旁睡了几遍又醒了几遍。苏淮南从没问过。此刻他把嘴唇落在那里,感觉到那块疤痕比周围皮肤的纹理要浅一点,靠近时能闻见残余的松木油脂味——大概是劈柴时沾上的,洗了很多次澡也没彻底洗掉。
窗外起风了,东北平原六月末的夜风把整条街的杨树都摇成了深色的波浪,远处松花江支流清冷的水腥味和泥土翻新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和苏淮南记忆里那个江南水乡的梅雨季节完全不同。那时候他以为人生最冷的冬天就是离开父亲那一年,但他在东北的雪野里被另一个人用军大衣裹住,学会辨认灶膛余火和沙果树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也学会把另一具热的身体从月光里接住,安置在自己的心跳上方。他想,他是秦淮河带到北纬四十五度的漂流木,在李陆北眼睛的对岸搁浅。
李陆北卸下了所有力气,把苏淮南圈得很紧。
后来,李陆北在黑暗里把脸埋进苏淮南的肩窝。他的呼吸开始破碎,像冬天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然后他哭了。这个被全校忌惮了三年的人,这个当着校领导的面挨处分都梗着脖子的人,此时此刻蜷在苏淮南怀里,哭得像个找不着家的孩子。他哭了很长时间,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呜咽被苏淮南的胸口压得断断续续。他把那些眼泪都接住了,手搁在他后脑勺,没有作声。
“奶奶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爸妈走的时候我八岁,他们都没跟我说再见,就走了。我没有家人了。”
“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妈。你还有刘婶家那只不会再跑的母鸡,和沙果树底下春天还会再长的草。李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
“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苏淮南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发顶上。
“我不会不要你。你高一给我塞饼干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那饼干不是白给的,你把你自己也放进去了。”
李陆北的眼泪又从眼角滑出来,淌进苏淮南的锁骨、胸膛直达心里。他抓住苏淮南的手,和他十指交握,用最笨拙的语言把自己的命交给他。
“我会一直一直给你准备苏打饼干。蓝包装的、绿包装的,我去超市看哪种养胃我就买哪种。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以后,现在我知道了。以后就是每天早晨起来给你泡一杯红枣水,把苏打饼干放在你桌肚里。你吃一辈子也行,不吃了也行。反正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窗外杨树的影子终于停止了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房间照成一片温柔的暗蓝。
苏淮南在黑暗中握住那只还贴在自己心口的手。
“我知道,”他说,“我哪也不去。”
第二天早上,苏濛雨下了夜班回到家。她推开门,看见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铺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李陆北的那个搪瓷缸,杯身被他补过的细纹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沙发上,毯子从李陆北身上滑下来,他的脑袋靠在苏淮南的肩侧,两个人都还没醒。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走过去,把那条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回他们身上。她在厨房里洗了手,开始给他们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一分四瓣,摆在李陆北的碗里蛋黄朝外——周奶奶以前也这么摆。粥锅开了,咕嘟咕嘟,她没开油烟机,因为那个声音会把两个考了四天试的人吵醒。
窗外杨树叶沙沙响。阳光一点点移进茶几,照在搪瓷缸底那行模糊的编号上。苏濛雨低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发现自己也在笑。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安城一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苏淮南的名字挂在最上面——全市第一,全省第三。李陆北排在全市第六十五名。是连高一时那个在讲台边被所有人绕着走的刺头自己都不一定敢相信的位置。
填志愿的时候李陆北把所有志愿都填在长江边的大学。没填北京,没留东北,一溜烟全是长江边上的坐标。苏淮南把志愿表翻过来,看见他在最后一栏的备注里写的是“那里冬天不冻手,暖气片不用贴太紧”。他没有说别的。
八月中旬,安城的沙果树挂满了红果子。那个院子里的收音机没有再响,但灶台上那锅粥还是每天都温着。苏濛雨新学了腌酸菜,第一缸请苏淮南和李陆北尝,酸得李陆北皱眉说还得再放半个月。
南下火车票是同一天的同一趟车次。苏淮南把周奶奶那张老藤椅挪到沙果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树上的果子红透了,风一过,有几颗落下来,砸在土里闷闷的。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掉灰,咬了一口。甜得倒牙。
李陆北从屋里出来,肩上扛着两个书包——他自己的,和另一只被磨得边缘发白、侧面口袋里还插着那支旧钢笔的。他把门锁好,钥匙留了一把给刘婶。然后走到树下,把苏淮南拉起来,顺手从搪瓷碗里捞起一颗沙果,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塞进那人校服口袋。
“车票都在我这儿,别找。你手里的果还没红,等到了那边我洗好搁你桌上。”
苏淮南看了他一眼,把口袋里那颗沙果拿出来放进嘴里。酸涩的果汁在齿间炸开,但他没有皱眉头。他只是和那人并肩走出了院门,把锁挂在门扣上,没有真的锁。远处平原尽头,松花江融进了将落未落的夕光。
他知道秋天还会回来,沙果树会结果,收音机会在某个晴天的午后咿咿呀呀地唱起老戏。灶台上的粥会换另一个人来熬,但那口锅永远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