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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定格   五月的 ...

  •   五月的安城,春天终于磨磨蹭蹭地来了。
      说是五月,其实东北的春天短得可怜。沙果树上的花刚开了没几天,花瓣就开始往下掉,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细碎的粉白色,落在周桂芳晒在院角的被单上,落在李陆北劈了一半的柴垛上,落在苏淮南搭在屋檐下的紫色薄手套上。
      安城一中的成人礼定在五月十八号,周六。学校把这一届高三的成人礼和毕业典礼合在一起办,地点就在学校操场。通知发下来的时候,整个高三年级都炸了——不是因为成人礼本身,而是因为年级组破天荒地同意了学生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不必穿校服。准确地说,是“建议着正装”。
      “正装。”陈念念在课间把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皱成一团,“女生就是礼服裙子呗。你俩呢,你俩穿啥?”
      苏淮南正在整理上节课的语文笔记,头也没抬:“西装。”
      “你当然穿西装了,你穿啥都好看。我问你穿什么颜色的。”
      “白的。”
      “李陆北呢?”
      “黑的。”
      陈念念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更多信息了,绝望地转向刘思涵,后者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你穿啥。”
      “灰色西装,我不适合穿裙子,我已经让我妈给我准备了。”刘思涵眼睛都没睁。
      “你们他妈一个个都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就我一个人像个傻子——”陈念念的哀嚎被上课铃打断了。
      陈念念不知道的是,苏淮南和李陆北确实早就想好了。
      那是四月底的一个周末,苏淮南在李陆北家过夜。两个人并排躺在炕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沙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苏淮南忽然侧过身,用胳膊肘撑着枕头,看着李陆北的侧脸。
      “成人礼你穿什么?”
      李陆北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半睡半醒的沙哑:“随便。校服。”
      “学校说不让穿校服。要求正装。”
      李陆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就西装。我奶奶柜子里有一套我爸结婚时候穿的,改一改能穿。”
      苏淮南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上有一小块剃头时留下的刀痕,是上周李陆北自己在院子里拿推子推的,推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苏淮南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指尖下的皮肤有一点粗糙。
      “我穿白色的。”他说。
      “那我穿黑的。”
      “黑的显老。”
      “那就藏青。”李陆北从枕头里抬起脸,侧过头看着他,“你穿白的,我穿藏青。你系条黑色领带,我系红色的,绑松点,上次你绑得太紧勒脖子。”
      “为什么你系红的我系黑的?”
      “因为红色配藏青,黑色配白色。”
      苏淮南想了想,觉得这个配色逻辑虽然毫无道理,但结果是好看的,于是没有反驳。他重新躺回枕头上,把手搭在李陆北的胳膊上。
      “行。”
      “行。”
      四月底的月光照着两个并排躺着的人,一个在想白色西装配什么鞋,另一个在想藏青色的西装能不能遮住自己胳膊上那道刚结痂的擦伤。
      成人礼那天,安城的天好得出奇。
      前几日一直阴沉沉的,周桂芳每天晚上看天气预报都皱着眉,念叨着“别下雨别下雨”。苏淮南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剥蒜,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看天。东北的天空在傍晚时分呈现出一种很淡的灰蓝色,沙果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他说奶奶你放心,明天肯定晴。
      果然晴了。
      周桂芳难得翻出了一件暗紫色的盘扣开衫,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被她用水抿了好几遍,服服帖帖地别在耳后。她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偏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时不时传来压低了说话声、柜门开合声、衣料摩擦声。她也不催,就在那里等着,偶尔用拐杖头敲敲地面,提醒里面的两个人时间差不多了。等了一阵,偏房的门终于开了。
      李陆北先走出来。
      他穿着那套改过的藏青色西装。西装的面料已经有些年头了,袖口和下摆被周桂芳用同色系的线重新缝过,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肩宽刚好,腰收了一点,裤腿放了一截——周桂芳说这孩子这两年光长腿。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挺括,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领带的结打得整整齐齐,不是他自己打的——李陆北的手在领带面前永远像两根木头棍子,是苏淮南站在他面前,手指翻飞地帮他系的。
      他站在堂屋门口,被五月的阳光晃了一下眼。沙果树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掉,那个动作让西装袖口往上提了一点,露出左手腕上那根苏淮南给他编的红绳——是苏濛雨从超市回来顺路在街边摊买的,说是本命年要戴。他嫌丑,但还是戴了,藏在袖口底下,谁也没看见。
      苏淮南跟在他后面走出来。
      白色的西装,剪裁比李陆北那套合身得多——是苏濛雨托人从安城市里一家裁缝店做的,料子是苏淮南自己选的,象牙白,不反光,在阳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奶黄色,和他整个人清清淡淡的气质融在一起。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黑色领带,领带的结和李陆北那个系法一模一样——温莎结。是李陆北自己练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学会的,那几天他把苏淮南晾衣架上所有衬衫的领口都试了一遍,最后那条黑色领带被他练得背面都起了毛球。
      周桂芳看着他们两个从屋里走出来,扶着拐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她眨了眨眼,把忽然涌上来的什么东西眨回去,然后笑着说:“好,好。都好看。就是北北那个领带歪了——淮淮你帮他正一正。”
      苏淮南转过身,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李陆北的领带结,伸手把那个结正了正。温莎结本来就是对称的,他其实也没看出哪里歪了。但他还是正了。李陆北微微低着头,让他正。沙果树的花瓣又落了一片,这次落在苏淮南的白西装肩头。
      “好了。”
      “走。”
      苏濛雨在学校门口等他们。
      她今天特意调了班,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环。那对耳环是她离婚后唯一没卖掉的首饰——当年在江苏时江昊川送她的结婚纪念礼物,她本来想扔的,后来想了想,把江昊川从记忆里剔出去,只留下珍珠本身的温润光泽。这光泽配得上她儿子的成人礼。
      她在校门口看到周桂芳拄着拐杖走在两个少年中间——一个藏青,一个纯白,像东北五月天边并排站着的两棵白杨。周桂芳走得很慢,苏淮南扶着她左边,李陆北扶着她右边,两个人的步伐不约而同地放慢到和老人同步。苏濛雨拿着手机想拍一张他们的背影,但她举了半天没有按下快门,因为她的取景框被什么模糊了。
      “濛雨!”周桂芳看到她,举起拐杖挥了挥,“这边!你站那儿别动,让这两个孩子过去跟你拍照。”
      苏濛雨用指尖按了按眼角,笑着说:“先和您拍。您是长辈。”
      “什么长辈,你是他妈。”周桂芳把苏淮南和李陆北往苏濛雨那边推了一下,“去,先跟阿姨拍。我在这儿等。”
      苏淮南被推到了母亲面前。母子俩面对面站着,李陆北站在苏南淮旁边,苏濛雨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带——和苏淮南刚才给李陆北整理领带的动作如出一辙。不是真的歪了。只是借这个动作把某种说不出口的亲密传递出去。
      “好看。”苏濛雨说,“比你爸当年穿西装好看多了。”
      苏淮南知道她说的“你爸”指的是哪个“你爸”。他没有纠正,只是弯了弯嘴角,然后伸出手,抱住了母亲。这个拥抱持续了比平时多好几拍的时间。苏濛雨比他矮半个头,脸刚好贴在他肩窝的位置,她闻到了儿子西装上淡淡的樟脑味和另一种更淡的皂角味——是李陆北家灶台上那块老肥皂的味道。她想起几年前在超市库房里加班,手机屏幕碎了一条缝,收到儿子考全市第一的成绩单;想起更早以前她打了他一巴掌,逼他签下改姓名的表格。她把按在儿子后背上的手收紧了些,然后松开。
      “去吧,去找你们同学。”
      成人礼在操场举行。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各班按划分的区域站好。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教师代表、家长代表、学生代表依次发言。苏淮南站在理科火箭班的队列里,阳光把他的白西装照得有些晃眼。他没有认真听台上讲什么,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后脑勺,落在李陆北的头上。藏青色西装在一群黑色灰色之间并不显眼,但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人站得松垮垮的,肩膀微微往左边歪,和平时穿校服站在讲台边挨训时的站姿没有任何区别。但是藏青色的西装把他的肩膀衬得更宽了,配上那条苏淮南亲手系的暗红色领带,看起来像一棵深秋的白杨。
      那个人也正好看过来。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几千颗被五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脑袋。隔着主席台上校长念不完的讲稿。
      他们对视了片刻。然后李陆北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小的、藏在站姿和阴影里的笑。苏淮南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自己的嘴角也压下去。
      成人礼演讲结束后是自由拍照时间。操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摄影棚,到处都是举着手机的家长和摆着各种姿势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太阳晒热的草皮味、女生们喷的淡淡香水味、和不知道谁家带来的烤冷面的香味。陈念念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脚踝,头发没有扎马尾,散下来披在肩上,还别了一个珍珠发卡。
      刘思涵说她这个造型可以直接去拍民国剧,陈念念说你再贫我就把你本子上的箭头全擦掉。苏淮南和李陆北走过去的时候,陈念念正蹲在地上帮刘思涵系鞋带——刘思涵今天穿了一双新买的带跟皮鞋,鞋带是那种很细的丝带,系不紧,走两步就散了。
      “你这条裙子好看。”苏淮南说。
      陈念念站起来,拉了拉裙摆,大大方方地说:“谢谢。你俩这西装也挺帅的,一个白的像新郎官,一个藏青的像——像伴郎。”
      “凭什么他是新郎我是伴郎。”李陆北的声音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但苏淮南从他手里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梧桐叶子被他搓成一条的动作上,看出这人对“伴郎”这个词有微词。
      苏淮南没理他,而是转头对陈念念说:“念念,裙子后面下摆沾了片树叶。”
      陈念念扭头看了看,够不着。苏淮南拍了拍她肩膀,又转头对李陆北说:“你帮她捡一下,在左后侧裙摆最下面。”李陆北低头看了看那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枯叶,又看了看苏淮南,后者的表情正经得像在做数学题。他弯下腰把裙摆边缘那片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去的梧桐枯叶轻轻拈掉,顺手把裙角压平。
      “谢谢。”陈念念低头看着裙摆上那块被拈干净的地方,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客气。他让我捡的。”
      陈念念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把两个人脸上都洒了一小块晃动的碎金。她想起高二那年体育课,她抱着几瓶矿泉水站在篮球场边,这个人从自己面前走过,接过了苏淮南手里那瓶被太阳晒温了的水。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偏爱。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偏爱,是必然。
      李陆北把叶子扔进垃圾桶,又走回苏淮南身边,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低头看见自己的领带结不知什么时候□□场边的树枝蹭松了。他抬手想自己系,系了两下还是歪的。苏淮南叹了口气,把他手指从领带上挪开,重新帮他打了一遍温莎结。“你前几晚练那么久,现在全还给衬衫了。”
      “没还。今天风大。”
      苏淮南把他的领带结摆正,退后半步打量了片刻,又把左边的肩垫往前拽了一点。弄完之后李陆北把他的手从自己肩线上拿下来,顺势握了一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一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梧桐树知道。
      后来这张照片传到苏濛雨手机上时,苏濛雨看着画面里两个并肩站着的人,一个穿白西装,一个穿藏青西装。她想了想,觉得陈念念的形容不太准确——不是新郎和伴郎。是两个新郎。
      刘思涵是午休过后才开始拍照的。她把那个画满箭头的小本子锁进了教室的课桌里,身上只带了一台拍立得。她先找赵怡拍——赵怡今天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衬衫,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她是高三所有班主任里被拉拍照最多的人,刘思涵等了好久才排上,按下快门时赵怡对她说了一句话。
      “上大学之后,把箭头画得满本子都是的习惯改掉。该说就说。”
      那张拍立得在刘思涵手里慢慢显影,画面里是她班主任难得的不设防的笑容,背后是整片被太阳晒得发光的操场。
      然后她跑去找苏淮南。苏淮南正靠在一棵杨树干上喝红枣水,李陆北被那几个帮派小弟拉走了,暂时不在他旁边。刘思涵看到他一个人,眼睛亮了一下,把拍立得举高:“苏淮南!跟我拍张照!赵老师那边我排了好长的队才拍到一张,你得跟我拍!”
      苏淮南把保温杯放下,对着刘思涵的拍立得镜头微微侧了侧头。“你那个本子今天没带出来?”
      “没带。我已经收抽屉里了。”刘思涵把拍立得举高,一只手挽住苏淮南的胳膊,头往他肩头偏了偏。镜头里出现了她圆圆的脸和苏淮南清瘦的侧脸,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自然——刘思涵笑眯眯的,苏淮南嘴角有很淡的弧度。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刘思涵突然踮了踮脚,让自己的脑袋刚好碰到苏淮南太阳穴的位置。照片显影后她看着那张越来越清楚的画面说了句“你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高一手贴暖气睡觉的林黛玉了”。
      “是你说的那个林黛玉就是我。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像那个拿小本子画全年级所有人的箭头关系、最后被撕了一页写检讨的八卦中心主任。”
      “喂!那页不是我撕的!是念念撕的!”刘思涵一边说一边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俩自己拍的别忘发我一份!”
      苏淮南靠着杨树干,看着刘思涵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想起高二那年他问过她“他俩是不是有病”,她翻了个白眼说你才是朽木。一晃,高中三年马上要过去了。那些画满小本子的箭头,最终没有一根指向她预料的方向。但她说没关系,她说人生很长,爱情只是其中一根线,友情是另一根。她拽着这两根线,把四个本来毫无关联的人编成一张网。
      苏淮南和李陆北的合照是苏濛雨帮忙拍的。
      傍晚时分,操场上的学生和家长渐渐散了,只剩下零星几群人还在梧桐树下拍照。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橘金色。跑道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远处的篮球架投下长长的影子。苏濛雨拿着手机,指挥两个人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站好。
      “你们两个,站近一点。不用那么紧张,又不是拍证件照。”
      苏淮南往李陆北那边挪了小半步。李陆北没有动,但他的手在西装裤缝上不易察觉地张开又合拢。苏淮南注意到了那个动作——这个人在紧张。在全校师生面前被念处分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站在这棵梧桐树下,因为要和他并肩拍一张照,把手指攥得发白。
      “再近一点,李陆北你往左边靠一下,对对,亲密一点嘛。”
      李陆北深吸了一口气。梧桐絮飘在他们周围,在金色的夕阳下闪闪发亮。操场边上的广播忽然响了一下,又安静了。远处有人在收拾场地,铁架子拖在跑道上的声音传来,遥远而模糊。然后李陆北侧过头,在苏濛雨的取景框里,在沙果树的花瓣终于落尽的五月傍晚,在安城一中操场边那棵他们曾经无数个放学后一起靠着等人的老梧桐树下,吻了苏淮南。
      那个吻不急切,没有高一在教室被赵怡撞见时那种仓皇的慌乱,也不像后来高考结束街头人流中那张强势的、不容置疑的宣告。他只是侧过头,把嘴唇印在苏淮南嘴唇上方靠近人中的位置,用手压住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与此同时他抬起另外一只靠近对方的那只手,在西装下摆的遮掩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苏淮南的手。十指从那个人的指缝间无声挤进去,扣紧。和当年在医院走廊第一次握住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一模一样。
      苏淮南被吻住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这个人的胆量,是一层一层被他重新认识的——第一次是在教室后门被陈念念看见,他躲都没躲;现在在全校师生家长还没散尽的操场上,在他母亲的取景框前,他又亲了。苏淮南没有躲。他闭上眼睛,把脸微微往上仰,让他更方便地压在自己嘴唇。他的右手顺势被扣住,五根手指在那个人的指缝间微微蜷了蜷。
      夕阳继续往下沉。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响。操场边上收拾场地的学生推着板车走过,轮子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苏濛雨连拍了好几张。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眶是湿的,但嘴角是上扬的。她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只是把手机收好,然后低下头把刚才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取景框里定格的那一瞬——白西装的少年闭着眼睛,睫毛在夕阳里闪着浅金色的光;藏青西装的少年侧脸轮廓被霞光镀成一线暖橙色,肩膀挡住身后所有的板车和喧嚣。
      这张照片后来洗了两张。一张给了周桂芳,她把它放在堂屋的相框里,和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就是那张李陆北穿着校服和苏淮南并肩站在老宅沙果树下的照片。另一张被苏濛雨带回了市区的家里,放在电视柜旁边。
      两张照片,一棵树,两个人。从校服到西装。
      周桂芳在整个成人礼过程中,一直在拍照。她的手机是李陆北淘汰下来的旧智能机,屏幕有好几道裂纹,但她用得很熟练——点开相机,瞄准,按音量键。她的手有点抖,拍出来的照片经常糊,但她坚持每一张都拍。苏淮南的白西装背影、李陆北低头帮她系鞋带(她今天穿了一双系带的布鞋,鞋带散了,李陆北蹲下去系,苏淮南在旁边扶着她)、苏濛雨和她的合影、四人组在梧桐树下的合照。
      最后回到老宅她让苏濛雨帮她和她孙子、还有苏淮南拍了一张。
      三个人站在沙果树下,周桂芳坐在中间那把从堂屋搬出来的藤椅上。李陆北站在她左边,苏淮南站在她右边,她拉着他们两个人的手,把两个少年的手指并排放在自己膝盖上。她右腿还裹着那年冬天摔倒留下的护膝,梧桐叶落下去年冬天没扫完的旧叶。
      “拍好没有?”她问。
      “等一下——好了,拍了。”苏濛雨按了好几遍快门,怕糊,每一张都按得很用力。
      周桂芳点点头,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两只年轻的手——一只粗糙,指节有茧,是劈柴劈出来的;一只白皙,手指修长,是握笔握出来的。她拍了拍它们,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他爸妈走那年也是这样。”
      风把沙果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她在心里对着那棵老树、那台总爱走音的旧收音机、和灶台那个永远温着粥的砂锅说:李国庆,赵倩,你们看见了没。这孩子没走歪。
      周桂芳松开了手,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苏濛雨走过去帮她撑住拐杖头,她把那张刚拍的合照放大在裂纹屏幕上,挨个把两个孙子的眉眼指了一遍,然后对着屏幕轻轻点了点头。不是对苏濛雨点头——是对那个在沙果树下埋了母鸡和搪瓷缸的老院子,和所有没有被大雪埋住的春天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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