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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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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八月末的安城,暑热已经褪了大半。
早晚的风开始带上凉意,从松嫩平原深处吹过来,裹着泥土和庄稼成熟前最后一波青涩的气味。沙果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那几颗青色的沙果在枝头挂了一整个夏天,终于耐不住秋风的催促,悄悄染上了一抹暗红。再过半个月,它们就会彻底熟透,然后坠落,像所有人记忆里那些终究要落下来的东西。
暑假的最后一周,苏淮南回了一趟自己家。
是苏濛雨打电话让他回去的。她在电话里说家里换了新的冰箱,说苏淮南的秋装该拿出来晒晒了,说周奶奶给的酸菜吃完了记得再带一罐。她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电话一样——不再歇斯底里地追问成绩,也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身体状况。自从五一之后,她学会了把那些过分的关切和过分的苛责一并收起来,维持在一个让彼此都舒适的距离上。
苏淮南在周五下午坐公交车回了安城市里。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换了一台新的冰箱,银灰色的双开门,比原来那个旧单门大了整整一圈。茶几上放着一盆新买的绿萝,叶片翠绿,长势正好。电视机旁边的架子上多了几盒胃药,是他常吃的那几个牌子。
苏淮南站在玄关看了一圈。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边缘处开始长出粉色的新肉。他不知道这道伤口底下还有一根没有拆线的旧线头,在等着今天这个日子被抽出来。
傍晚五点多,苏濛雨还没下班。苏淮南把母亲留在灶台上的粥热了一碗,坐在客厅里喝。粥很稠,是用高压锅压的,不如乡下灶台上小火慢熬的那种绵密绵延。但他还是喝完了。他把碗洗了,把母亲的拖鞋摆正,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整理高二的旧试卷。
门铃响了。
不是苏濛雨——她有钥匙。也不是李陆北——李陆北每次来之前都会在公交车上就给他发消息,对话框里一连串食堂占位等级的表情包。
苏淮南放下手里的卷子,走过去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隔着防盗门的纱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常服,深蓝色夹克,身型偏瘦,站姿笔直。手里拎着两盒礼品,一箱安慕希一箱桂圆莲子。空气里飘着楼下谁家做饭的油烟味和一点点不属于这里的男士香水味。
“淮淮。”
那个声音穿过纱网钻进苏淮南的耳朵里。江苏口音。咬字带着南方特有的绵软和文雅。他十岁之前每天都能听到这个声音叫他起床、检查他作业、在晚饭桌上跟他讲当天学校里发生的事。他十六岁了,时隔将近三年他又听到了。
江昊川站在门口。比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高了些,眼角的细纹多了些,头发还是短寸,但鬓角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白。他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脚边的行李箱贴满了各色托运标签,像是从某个地方赶了很久的路才抵达这扇门前。父亲向来整洁到严苛,可现在他的夹克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旧墨渍,下巴上也多了没刮干净的胡茬。
“爸。”苏淮南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个称呼太久不用,已经生疏到需要重新适应嘴型。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完全打开。父亲走进来,把礼品放在玄关柜上,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教他写字那样,指尖碰到了苏淮南眼尾下方一小片还在泛红的皮肤。
“淮淮。”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长途火车与转乘车厢叠加之后的疲惫,“你瘦了。也比原来高了。”
苏淮南没有躲开,但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刚才给母亲摆好的拖鞋又收进了鞋柜,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双没拆封的新拖鞋,弯腰放在父亲脚边。
“您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两点的火车。从南京坐过来的,转了一趟动车。”父亲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妈不在家才来的。她——她几点下班?”
“六点半。”
“那还有一会儿。”
苏淮南把父亲让进客厅,给他倒了一杯水。父亲坐在沙发上,姿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从前这个姿势意味着批改试卷时的专注,或者辅导作业时随时准备指出错误的审视。
“你期中考试晕倒的事,你妈跟赵老师说了。我当时在评职称,没走开。后来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不接。”
苏淮南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自己那杯水,没有回答。
“你评上高级教师了。我在网上看到了。”他说。
“是啊。评上了。”江昊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从前在书房里面对满桌子优秀教案时如出一辙——他是讲台上的优秀教师,可面对自己的儿子,他永远不知道该用哪种语气,“那你知不知道另外一件事。你婶——你阿姨,去年生了个女儿。”
他的手搭在杯沿上,指尖在布满划痕的茶几下轻轻压住。他心里那个顶天立地的、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父亲,在这一刻终于被钉进了完整的真相里——他不是不要家了,他是早就有了另一个家。
“叫江念淮。”
空气忽然被抽干了。
茶几上的绿萝在风扇的余风中晃了一下。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快速划过掉落的墙皮。江念淮。江念淮。他想念的淮。他女儿还没长大,而他父亲已经学会了想念另一个名字。
苏淮南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陶瓷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您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苏淮南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里面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裂开,“知道您为什么当年甚至都不争取我?知道您为什么有了新的家庭?知道我为什么被改名换姓带到这里?”
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但他没有辩解,没有反击,甚至没有躲开儿子的目光。他老了,不再是从前那种咄咄逼人的老。他意识到,这个当年以为可以瞒到高考结束才该来的真相,正在以比他预想中更沉重的方式,一分也不少地砸在他的孩子肩上。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我妈当时为什么非要带我走。为什么非要把我从江苏带到东北,非要让我改姓。我想了很多可能性——是不是她太恨你了,是不是她觉得跟着你能让我过得更好却非要赌那口气。”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上涌堵住了。
“对不起。”江昊川的声音很低,那个姿态和从前坐在书房里永远理直气壮的父亲判若两人,“我不知道这件事会把你伤成这样。是我的错。”
苏淮南没有回答。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挂钟下面,那双为苏濛雨备好的拖鞋还并排摆在鞋柜边,鞋底上沾着她上一次洗刷后晾干的浅色水渍。厨房里灶台收拾得很干净,换过的灯泡比从前亮很多。他今天回来帮母亲把衣柜顶上的秋装拿下来抖了灰,又把她上次说想修但一直没修的百叶窗拉绳换上了新拉珠。
他在把这个家一点一点地修好。他不知道他们早就把它砸碎了,碎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产生的裂缝里。
门锁转动的声音。
苏濛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超市折价的青菜。她今天下班早了一点,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从工作帽里溜出来贴在汗湿的额角。她脸上的表情在看到门口那双男式皮鞋时凝固了,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江昊川。
菜掉在了地上。
塑料袋砸在鞋柜边的地砖上,一颗白菜从袋口滚出来,滚到苏淮南脚边停住。他低头看着那颗白菜,看了很久,没有弯腰去捡。
“你来干什么。”苏濛雨的声音发着抖。
“来看淮淮。”江昊川站起来,双手放在身侧,下意识地理了一下夹克的衣摆。
“你还有脸来看他?这么多年你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跳出来——”
“我打过。我每年都打。给你打过,你没接,我就只能打给淮淮。”
“你凭什么打给我儿子——”
“他也是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你当年抱着你的‘儿子’跟那个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他是你儿子!”
苏濛雨的声音忽然拔高,所有被压抑了两年的东西像被一刀捅开的脓疮倾泻而出。她在发抖,不是冷,是被背叛后重逢的那种剧烈的生理反应,从指尖蔓延到肩膀到咬紧的牙关。苏淮南从没见过母亲这种样子——她向来是隐忍的,被生活压到最底还能挤出一点熨帖笑脸的那种人。此刻她站在客厅中央,对着那个曾与她同眠共枕十几年的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脚。
“我承认是我的错。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你今天来就不应该!两年前你把我和儿子扔在法院门口的时候怎么不来?他被你间接害得在浴室里差点没命的时候你怎么不来?”
江昊川的脸色骤然变了。他转过脸去看苏淮南,嘴唇张开,没有声音。他不知道浴室的事。他只知道期中考晕倒,不知道手腕上那道疤。
“濛雨,淮淮他——”
“他现在叫苏淮南。不是你的姓。你别叫他淮淮。”苏濛雨的声音忽然降下来了,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松花江面,“你没资格。”
苏淮南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厨房的水龙头没关好,滴答,滴答。客厅天花板角落有一小片漏水留下的旧渍,旁边重新刷过的墙漆颜色淡青,遮不住底下的印记。窗外楼下谁家的车正倒进库,倒车雷达发出机械的蜂鸣,混着楼上小孩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所有这些细碎的、在往日会被他吐槽是哪个邻居怎么又乱停车的动静,此刻从现实世界漏进客厅,像刀子。
他一直不敢触碰的真相,关于父母离婚的真正原因,此刻被母亲亲口说了出来。他盯着地上那颗滚落的白菜,那些因暴力翻页而撕碎的纸片,从登记改姓的派出所到期末晕倒的考场,从柳树巷的生锈路灯到天台落日的冷风里陈念念通红的眼眶,一页一页地回到了他脚边。
他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那种哭。他蹲在玄关边的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薄薄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塌下去。
江昊川和苏濛雨同时看到了他。
“淮淮——”“淮淮——”
他们停住了争吵。江昊川半蹲下来想靠近他,但苏淮南往后缩了一下。那一下几乎没有幅度,只是本能地把脚往里挪了半寸。但苏濛雨看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按住江昊川的胳膊,把他的手从儿子方向拽了回来。她自己也没能靠近。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不会开锁也不会骂人的门,但此刻谁也不知道怎么跨过去。
正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按门铃,是用手拍的。用了掌心。连拍了两下,很急。
苏濛雨去开门。门开了,走廊里声控灯被这动静震得趁机亮了,昏黄的光把门口的人衬出一个熟悉的轮廓。李陆北站在门口,穿着白天帮奶奶劈柴的那件旧T恤,袖口还沾着几片干树皮碎屑。他是来接苏淮南的——今天说好了一起去给奶奶的收音机换一根天线,他到了公交站没等到人,就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找上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苏濛雨,看见客厅里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又看见了蹲在墙角的人。苏淮南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几乎兜不住任何东西。
李陆北的瞳孔在看到这一幕的几秒钟里急剧收缩。然后他绕过苏濛雨,绕过江昊川,蹲到苏淮南面前,把那只攥着自己胳膊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扣进自己的掌心。
“你爸?”他问。苏淮南点头。
李陆北站起来。他的个子比江昊川高出一个头有余,站直的时候挡在苏淮南前面的那堵墙就自动砌成了。苏濛雨下意识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们吵完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那种想吼的声音,是努力在控制但随时可能收不住的低沉,“他今天早上帮这个家修好了厨房的水龙头。你们看见了吗?他高一胃出血住院,你们谁签的字?他的成绩全市第一,你们都说为他好,可你们吵架的时候有没有谁说过——‘淮淮,你先坐下,我们好好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在喉结翻涌的东西。
“没有是不是。”他把苏淮南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很轻。他的手在把他拉稳之后没有松开,就那样握在苏淮南的手腕外面,掌心不偏不倚地覆着那道已经很淡很淡、只有他自己在光线对的位置还能认出的痕迹。“那我带他走了。”
他带着苏淮南往外走。经过江昊川身边时,苏淮南停了一步。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抬头,只对着那双穿旧了的皮鞋说了一句话:“你的女儿叫江念淮。我的名字已经改掉了。替我问她好。”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走廊里声控灯已经灭了。李陆北没有松手,就那样拉着他在黑暗的楼道里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出楼门,走进八月的晚风里。苏淮南被他牵着走了一路,没有说话,也没有哭。他把整张脸埋在李陆北肩头,肩膀偶尔抽动一下,但声音没有溢出来。
李陆北没有带他去公交车站。他把他带到街口那棵老杨树下面,让他靠着树干。自己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两个关东煮的杯子和一包纸巾,把装得冒尖的汤杯放在他手里暖着。
苏淮南看着汤面浮着的那块泡萝卜,忽然说:“他给我取的名字,江念淮。他抱着新女儿叫我想念的淮,但他从来没真心想过要给我打一通电话。三年了。”
李陆北接过那杯被他搁在地上随时要凉的关东煮,放回他手里,声音很低:“他不打是他的事。你同桌替你打过了,已经打完了。食堂占好了位,明天上课。”
苏淮南用纸巾擦了一下眼睛。眼泪擦掉了,但泪痕干涸后黏在脸上,被晚风一吹有点紧。他靠着树干慢慢平静下来,手里那杯关东煮始终没喝,只是焐着。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沙果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枝叶,那些快要成熟的青色果子像风铃一样摇来摇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堂屋里亮着灯,周桂芳正坐在藤椅上听那个还没换天线、偶尔还是会发出嘶哑噪声的收音机。听到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她把收音机关了,转头看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进来。李陆北走在前面,苏淮南跟在后面。苏淮南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有干涸的泪痕。
“淮淮怎么了?”周桂芳扶着藤椅要站起来。
李陆北让苏淮南坐在炕沿上。他拉了一把小板凳坐在奶奶旁边,把小板凳往奶奶膝头挪近了。他讲了那通没接的电话和去他家接人的经过。讲得很慢,有些地方颠三倒四,但他的声音始终压在一个不会吵醒里屋的频率上。讲到江昊川出轨母亲闺蜜、夫妻今天在客厅里破口大骂、苏淮南蹲在墙角谁也没过来拉那一段时,周桂芳伸手把李陆北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你爸也是。”她对着炕沿的方向说——她叫的不是你妈,也不是你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她叫的是淮淮。但这话是说给三个人听的,“把孩子拽进大人的恩怨里,不准人疼也不准人哭,是他们不对。你妈这几年不容易,她把你从那边带过来不是要你感恩,是那个家里她只剩下你一个人可以要。她知道你更想跟你爸,但她没有别的了。她怕如果连你都被那个人抢走,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淮南把头埋在膝盖里,没有出声。周桂芳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炕沿边。她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指关节因经年累月在冷水里择菜洗衣而骨质增生的手,按在了他的头发上。发丝软得像她当年刚带回家的那只小黄猫。
“淮淮,哭出来,别焐着。”
苏淮南在那张炕沿上弯下了脊背,额头抵住李陆北的膝盖。哭声从嗓子深处撕开一道很窄的口子倾泻出来——那种被压得太久而不再连贯的、夹杂着单音和换不过气的抽噎的哭声,把窗台上的旧收音机震得微微发颤。李陆北没有挪开膝盖,他把手放在苏淮南的后脑勺上。
周桂芳守在一旁,始终没有说“不哭了”。过了很久,苏淮南的呼吸才渐渐软下来。他没有完全睡过去,还在偶尔抽噎,但她知道哪些是眼泪还在鼻腔里打转的反应,哪一下是往梦里走的。她把那条薄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然后她扶着拐杖站起来,移过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
李陆北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落泪。他的一只手仍放在苏淮南后脑勺上,另一只轻轻擦拭过那道几不可见的疤。无声的,像有流星划过同样深邃的夜。
<和解>
第二天一早,苏濛雨来了。
她到的时候天刚亮不久。沙果树上的麻雀还没闹起来,只有厨房里周桂芳熬粥的咕嘟声和收音机里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天气预报。周桂芳拄着拐杖去开的门。苏濛雨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从江苏带来的淡蓝色衬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提着两箱东西。一箱是苏淮南放在出租屋里的书和换季衣服,另一箱她不确定这边收不收——是安城的特产红肠和一小罐黑龙江产的椴树蜜。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角的血丝和明显的眼袋遮不住。她昨晚大概没有睡,或者睡得很短很不安稳。
“周姨。”苏濛雨的声音有些哑,“淮南在您这儿打扰太久了。我来接他回去。”
周桂芳没有接她的话。她只是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进来吧。粥刚熬好,一起吃。”
苏濛雨犹豫了一下,抬腿迈进门槛。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棵沙果树,扫过墙角那辆修过无数次的三轮车,扫过堂屋里那张掉漆的旧茶几和茶几上那台天线歪在一边的收音机。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偏房的门上——她知道儿子昨晚睡在那里,和那个让她一度想要调走座位、用“不三不四”四个字形容过的少年并排躺在同一张炕上。
偏房的门还关着。苏淮南昨晚哭得太累了,睡得沉,此刻还不知道母亲已经站在这扇门外。
“濛雨,”周桂芳在堂屋的藤椅上坐下,把手里的拐杖往旁边靠了靠,“我得跟你说些话。你先搁下东西,坐。”
苏濛雨把东西放下,但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她想起去年冬天,苏淮南第一次在李陆北家住下的那个晚上,她作为母亲是最后一个赶到的,甚至还责怪儿子分了心。如今这个老人替她照顾了儿子整个春夏。
“我跟你家非亲非故。”周桂芳开口了淮淮他在考场上晕倒,是我孙子把人背去医院的。再后来他想不开,也是北北把人从浴室里抱出来的。这几年我从没问过你们为什么离婚为什么让孩子改姓,但今天他爸来了你们俩当着他的面又吵了一架。”她抬眼直视苏濛雨,“我心疼这孩子,不是因为他胃不好、身子弱,是因为他明明知道自己没做错任何事,还在拼命找自己哪里不够好。”
苏濛雨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一圈。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昨天他又蹲在那个墙角,你跟你丈夫各自吵各自的。后来是北北把他带回来的。回来以后趴在炕沿上哭了半夜。”周桂芳把拐杖拿起来,又放下去,“我没读过什么书,可我知道一件事:孩子不是大人手里抢来抢去的东西。他也不是你用来留人的筹码。”
苏濛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从眼眶满溢而出顺着脸颊淌。她用袖子擦,擦不干,索性不擦了。她在这个老人面前,在这个她一直视为“外人”的院子里,把憋了三年多的那些话一截一截地倒了出来。
结婚头几年他们确实幸福过。他是学校最年轻的语文教研组长,她是越剧团最小字辈的演员。他在晚自习后去剧团门口等她,冬天给她带一件自己的旧棉袄,说穿这个骑自行车不冷。后来有了孩子,她就不再上夜场。她的戏服被收进箱子,他的教案越摞越高。他说他会在意邻居的目光,让她不要总是在大家午休时唱歌,她忍住了。他又说别的老师家里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她说她刚哄完孩子。他说“你当初不是这样的。”
后来那个女人来她家,带着自己烤的饼干。“濛雨姐,江老师这些天辛苦得很,我帮你带了点过来。”她笑着接过饼干,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两个月。她发现之后,他下跪,说只是一次酒后糊涂。她没有原谅——不是一次,是他在学校宿舍和她持续了半年。后来他在法院说他有稳定收入,可以给孩子更好的教育条件。“但他后来放弃淮淮了。”周桂芳说。“他放弃了,他选了那个人。”苏濛雨的眼泪流到嘴角边。
“我拼命抢抚养权不是因为恨他。”她的声音抖得几乎散架,“是因为那个人是我最好的闺蜜。我闺蜜从小和我一起学戏,也算是出生入死过的姐妹。他说他会照顾好我和孩子,转头就把人弄怀孕了。我不能把儿子留给这样的人。我怕他身边再有下一个,我怕他将来会跟那个女人说——你也去告我呀,法院也会把你儿子判给我。”
周桂芳把手边的毛巾推过去。“所以你就把他带到这里。一个人扛着。”
“我不配当他妈。”苏濛雨用毛巾捂住脸,声音从毛巾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他小时候我给他唱越剧,他听不懂词但每次都会在摇篮里笑。后来我再唱他就会捂耳朵,说他爸说这是卖唱的。我骂了他爸。然后他变成这样了——胃疼不跟我说,考试晕倒了也不跟我说,不想活了也不跟我说。他帮我修水龙头,帮我收拾屋子。他跟他爸爸一模一样,骨子里是个体贴到骨子里的孩子,可我把他的体贴全磨成了害怕。我不配。”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沙果树上有麻雀开始叽叽喳喳闹起来,清晨的阳光从树影间漏到院子里,铺满了碎金。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什么戏曲节目。
偏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苏淮南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穿着李陆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脸上还带着枕头上压出来的印子。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在听到母亲最后那几句话之后,那些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睑后面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往外涌。
“妈。”
苏濛雨转过头来。母子俩隔着一整个堂屋的距离。地上有透过沙果树洒进来的碎光在晃动,外面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她从前剧团里最熟悉的《红楼梦》选段。她三年没唱了,隔着这么远听到唱腔,竟还能听出那是哪个花旦的声音——同她当年一起演过黛玉的,同她一起穿过那些永远再也套不上的戏装。
“妈。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那时候还小。我想等你再大一点——”
“我没小到听不懂。”苏淮南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没有哭——昨天哭得太多了,眼睛已经干涸,喉咙里只剩下沙哑,“你一直说我不懂你。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懂你?我被你带到安城,被改了名字,被拽进这个我拼了命想离开的地方——但如果你告诉我那半年里你没有一天能安稳睡觉,告诉我你怕我被那个人带坏,告诉我你是怕我受伤害才一个人扛这么多年——我会不懂吗?”
苏濛雨张着嘴。她想说“是妈的错”。她没能说出来。她的膝盖碰到地面,跪坐在堂屋凹凸不平的砖地上,对着儿子张开双手。苏淮南扑进她怀里的时候,把她的头发碰散了,那把用超市发的黑塑料发绳草草扎成的发髻散开来,露出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添进去的几绺白发。
“淮淮,对不起。”她抱得很紧,像他刚出生时那样紧,紧得苏淮南觉得肋骨发酸,“妈妈对不起你。”
“妈,我不该跟你吵的。”苏淮南的声音闷闷的,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那天在医院我不该说你离婚是活该。我不知道那个人是——”
“别叫他那个人。他是你爸。他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不姓江了。我姓苏。你以后不要再跟他通电话,不要再给他问我的成绩。他不要我们俩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
苏濛雨没有回答,只是把儿子的头发胡乱揉进指缝里。过了很久,她松开手,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抬头看向偏房门口。李陆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正靠在偏房门框上。他在那儿大概站了好一会儿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没人知道。但他眼尾那圈没有彻底退去的红出卖了他。
“妈。”苏淮南从母亲肩上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是李陆北。”
“我知道。”苏濛雨从地上站起来,把散乱的头发用手指理了理,又擦了一把脸。
“阿姨。”李陆北从门框边站直了身体。
“房门是你修的吧。”苏濛雨忽然说。
李陆北愣了一瞬。“什么?”
“我们家那个防盗门,锁舌老是卡住。上个月淮南说修好了,我没在意。前天晚上我去关门,发现锁上涂了新的石墨粉,铰链旁边多拧了一颗螺丝。”她的声音还有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不会换锁。给门上油的那天他连扳手都不知道放在哪。是你。”
李陆北沉默了一会儿。“锁舌有点弯了,敲直就不卡。他之前被锁在外面很长一段时间,冬天。”
“我知道。那天我上晚班,他回来没带钥匙。他胃疼,蹲在楼道里。”苏濛雨的声音低下来,“他生病我没照顾过他,他被人骂我没替他出头,他胃疼我没给他做过一顿热乎的饭,他想死我没发现过。你把他带回来,你奶奶照顾他。我没有资格评价你。他从小到大,我错过他太多事了。但从现在起,他所有的家长会我都会去,他冰箱里都会有热菜,他晚上回家楼道灯我都会提前打开。”
她转向周桂芳,语气里没有了来时那种紧绷的防御,只剩一种迟缓的、还在练习的郑重。
“周姨,淮南以后在您家吃饭,我按月交伙食费。酸菜我来学,您告诉我怎么腌。”
周桂芳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用拐杖指着李陆北:“你也别杵在那里了。去把剩下那锅粥端出来。你阿姨还没吃饭。”
粥端上来了,白粥,山药切成小丁,熬到米粒开花。桌上摆着三碟咸菜,四副碗筷。收音机里戏曲频道还在放着什么老戏,周桂芳嫌吵,让李陆北把天线拔了。沙果树上的麻雀集体换了另一根树枝,簌簌地抖下几片半黄的叶子。
苏濛雨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她吹了两下,喝进去的时候烫得舌尖发疼。那种疼和苏淮南第一次喝到这锅粥时的感受一模一样——皮肉上的、小小的、能被热气带走的疼。她想起儿子在考场上晕倒的那个早晨,她给他留的字条上写的是“这次要拿回前十”。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碗放下来,在桌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到苏淮南的手握住。
苏淮南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超市货架间搬箱子留下的老茧。他想到这个女人在江苏的舞台上唱越剧时曾在戏文里簪过一朵珠花,来到安城后换了工装,拎着打折蔬菜走回没有灯的长廊。
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连同李陆北刚移开又停住的那碗粥一起,覆在母亲的手上。
李陆北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瘦肉夹进苏淮南碗里,被苏濛雨看到了。
苏濛雨的筷子停顿了一拍。她没有像周桂芳那样调侃,也没有问“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粥搅了搅,像在掂量一个已经称过太多遍、早就不用再称的重量。
“你对淮淮挺上心的。”她说。
“嗯。”李陆北没有否认。
“他胃不好你要盯着他按时吃饭。冬天暖气片太烫,他的左手贴上去就不肯放,去年一次烫得满手通红。”
“知道。今年给他买了副薄手套。他嫌丑,死活不戴。我塞在他书包最外层——紫色那副。”
苏濛雨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泪痕未干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却又格外真实。“他从小就不喜欢戴手套,在江苏也是。下雪天光着手就去堆雪人。”她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停下,“你奶奶说你把她从浴室里抱出来的时候,用军大衣裹着,大衣是你爸留给你的。”
“嗯。”
“你爸的大衣,你用来包我儿子。”
“他那时候身上全是冰水。”李陆北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带任何试图感人的铺垫,“我抱他跑下楼的时候他一直在打颤。大衣就那一件,他比我需要。我爸那件大衣我穿了十几年。头几年我怕弄脏,总在家穿,出门就换薄外套。后来我发现搁在衣柜里它会发霉,他走的时候大概忘了交代我该怎么收好。穿上就没事。”
院子里沙果树落下一颗早熟的果子,砸在土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苏濛雨把碗放下,从包里翻出一个陈年的老式保温杯,杯套是手织的,已经松散得不成样,又被重新用透明胶缠过——那是她病最后一场告别演出时团里发的纪念品。她把保温杯推给李陆北。
“这个你拿着。是我们戏团以前发的。你拿来泡东西——他那次胃出血之后要养,你奶奶说红枣要去核。”
李陆北接过保温杯,看了看杯套上缠着的透明胶,又翻过来看底部刻的某个年份编号。然后他拉开厨房抽屉,拿出两个保温杯,一个是旧的,一个是新的。他把新的那个推给苏濛雨。“这个给您。他买多了。”苏濛雨接过杯子,杯壁上贴着一小截医用胶布,上面写着“妈”字——是苏淮南的笔迹。她低着头握着杯子,很久没说话。
早饭后苏濛雨要走。她今天还有班,超市上午要盘点。苏淮南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骑上电动车。她发动了车又停下,回头看着儿子。
“你那个同学,管你的样子很像你姥姥说你姥爷——你姥姥以前总说你姥爷什么都不说,但每次她出门都会帮她把鞋垫翻过来提前用炕烘暖。”
苏淮南靠在院门框上,没有反驳。
“他奶奶人很好。酸菜我学着腌,下次来带给你验收。”
“嗯。”
苏濛雨把电动车骑出巷口,在转过头的那一刻被儿子看到抬手擦眼睛,然后消失在安城八月末尾的晨光里。
苏淮南站在院门口,李陆北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妈刚才说她早知道。”他顿了顿,“知道什么?”
苏淮南没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挺会分析语文阅读题的吗。自己想。”
李陆北沉默片刻,然后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苏淮南肩上。沙果树新掉了一颗果子,落在两人脚边。李陆北弯腰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递给苏淮南。苏淮南咬了一口,酸得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下回红了再摘给你。这个还没到时候。”
“那你还递给我。”
苏淮南看着那颗被他咬了一口还剩大半的青沙果,忽然想起高一那个冬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贴在烫得能煎鸡蛋的暖气片上,做了一个关于江南的梦。他曾经以为所有的温暖都会像落日一样离他而去。但这一次,温暖是朝他来的,从东北初秋的叶片缝隙里,从柴火灶上那个永远温着粥的砂锅里,从后院沙果树簌簌的细响里,朝他涌来。
院子里沙果树下,周桂芳把藤椅搬出来晒太阳。收音机天线换了新的,戏曲频道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花落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她一边听戏一边剥蒜,时不时抬头看看院门口那两个少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沙果还没有完全变红,但快了。再过半个月它们就会彻底熟透,然后被摘下来洗干净,装在搪瓷碗里,一口咬下去甜得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