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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至已至      ...

  •   <和解>
      那件事过去后的第一个周一,安城一中高二理科火箭班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说微妙,是因为表面上一切如常。早自习的铃声照常响起,赵怡照常端着茶杯在走廊里巡堂,黑板上的期末考倒计时照常被值日生更新成新的数字。但暗地里,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上周一的年级大会上,那个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的南方转校生,当着全校两千多人的面,把年级组长念了一半的处分决定打断了。他放了一段视频,把一场板上钉钉的“猥亵女生案”翻了过来。然后那个被全校孤立的刺头李陆北,成了见义勇为的人。
      这件事在学校里发酵了整整一周。有人拍了大佬爷手机上的视频截图发到了学校贴吧,有人把苏淮南在主席台上说的那段话打出来转发班级群。李陆北从“那个可能坐牢的混混”变成了“被冤枉的好人”,而他自己的反应极其平淡——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他回到学校第一天,把讲台旁边的课桌搬回了原来靠墙的位置,然后该上课上课,该打球打球,该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照样答到关键处。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避讳和苏淮南说话了——以前他们虽然在同一个四人小组里,但课间接触大部分局限在讨论作业和接水上厕所。现在苏淮南来找他的时候,他会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笔放下,用比平时轻一些的声音说“走”。那个字很短,但瘦猴后来跟胖子嘀咕过:北哥现在说“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而陈念念从体育课那天后,再也没有主动找过苏淮南说话。
      以前她会帮他削铅笔——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拿两支铅笔,一支给自己,一支给苏淮南,削得尖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细而流畅。现在苏淮南的桌上只有他自己削的铅笔。以前她会在他胃不舒服的时候第一个发现——哪怕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就能从书包里掏出那盒胃药,连水都帮他倒好。现在苏淮南自己带了保温杯,自己带了药,自己记得按时吃。
      陈念念不是不理他。她还是会和他说话,但说的都是公事——小组讨论的时候问他这道题的解法对不对,交作业的时候问他有没有多余的草稿纸,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点一下头。她的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温和、礼貌,带着火箭班优等生之间惯有的那种点到为止的客气。
      但那种客气本身就是一种疏远。苏淮南能感觉到。他每次想叫住她,她就刚好有事——要去办公室送作业,要找刘思涵对答案,要去小卖部买笔芯。她的理由每一次都很正当,但每一次都精确地掐断了他们之间可能独处的空隙。
      苏淮南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念念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红笔标重点,蓝笔写解析,每一个符号都写得端端正正。她的马尾梳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专注的眼睛。
      苏淮南坐到自己座位上。陈念念没有转头。
      “陈念念。”他叫了她的全名。
      陈念念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有事吗?”
      “放学后有空吗?我有话跟你说。”
      “放学后我有值日。”
      “那我等你。”
      陈念念终于转过头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不真实,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没有褶皱。只有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不用等我。有什么事现在说也行。”
      “现在说不完。”
      “那就——”
      “我在天台等你。”苏淮南打断她,声音不重,但很坚定,“上次小组讨论你说楼顶天台的门锁坏了之后一直没人修。我去看过,确实没锁。”
      他说完就站起身,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去接水了。他没有给陈念念拒绝的余地。他从不做这种强硬的事——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苏淮南是温和的、内敛的、从不勉强别人做任何事的。但这一次他没有后退的打算。
      陈念念看着他的背影,笔尖在错题本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傍晚的安城一中天台,风很大。
      这栋老教学楼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门禁卡掌握在政教处手里。但上周一场大风把铁门的锁扣吹坏了,维修师傅还没排到这一层,于是那把坏锁就歪歪地挂在门扣上。陈念念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五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烟味和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整个城市在天台下方铺展开来,暮色从更远处的平原边缘浸染开来,像往一杯清水里倒进了极少的墨汁。远处是松嫩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玉米苗在五月的风里起伏成绿浪。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截灰蓝色的亮带,那是松花江的一条支流,在暮色中安静地反射着落日最后的余晖。
      苏淮南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边,背对着门口。落日从他的正前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被晚风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额角。他侧过头的时候,眼眶里映着落日。
      “这里和我以前在江苏的江边有点像。就是风比那边干。”
      陈念念走到他旁边,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天台上的风确实大,吹得她的马尾左右摇晃。
      “你以前在江苏的事,不怎么跟人说。”她说。
      “现在想说了。你想听吗?”
      陈念念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落日,等他自己开口。
      苏淮南的声音融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短波广播。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把我判给我妈。我爸是高中老师,小时候我所有的功课都是他辅导的,我写的第一个毛笔字也是他教的。我想跟他,但我妈一定要带我走。后来她让我改姓——我原来姓江,江河的江。改成苏,苏州的苏。我不肯。在派出所门口她打了我一巴掌,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陈念念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些事。她认识苏淮南快两年,从来没听他说过他的父亲,也没想过他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来了安城以后,胃就一直不好。我妈在超市上班,每天很晚才回来,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有一天我胃疼得不行,去敲对面李奶奶家的门,李奶奶给我煮了一碗粥,那是第一次有人关心我的感受,有家的感觉——第二次是在李陆北家。”苏淮南的语气忽然变轻了,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是我期中考试晕倒那次,是他把我背着去的医院。后来我跟我妈吵翻了,做了些不想活的事,是他踹开我家的门把我捞出来的。后来我在他家的炕上住了三天。周奶奶给我做酸菜炖粉条,给我讲李陆北小时候的事,讲了好多好多遍。”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陈念念,你是我来安城以后第一个主动对我好的人。你给我抄笔记,给我买胃药,每节课都帮我削铅笔。你对我真的很好。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陈念念的手在胳膊上收紧了一些。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时态——“是”。“你对我真的很好”——紧接着就是“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朋友。他用了这个字。
      “但我不能让你继续抱着一个不可能的期待。”苏淮南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对不起,我不能。我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是谁你知道。”
      “是李陆北。”陈念念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淮南没有否认。
      “我在他家的炕上睡了三天,那三天他每天晚上都把炕洞的温度调到我能睡安稳的那一档。他不说,但我醒的时候发现他每次都比我睡得晚,第二天又比我早起来帮奶奶劈柴。从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带承诺性质的话。但有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一次不在我身后。只有他。别人都觉得是我在帮他——给他抄作业、帮他挡流言——只有我知道,是他一直在我前面,替我撑着一个我自己撑不住的天。我要还他这份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念念没有说话。
      她看着落日。太阳已经沉下去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一小块橘红色的弧线还贴在平原的边缘。晚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高一下学期,你第一次在课堂上睡着。你趴在桌上,手贴着暖气片,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那时候我坐在你前面一排,回头看了你一眼。你睡着的样子让人想给你盖上什么东西。”
      苏淮南没有回答。
      “后来我帮你抄笔记,帮你削铅笔,帮你买胃药。我觉得只要我一直在你旁边,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陈念念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但我错了。你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看着讲桌旁,看着他。”
      “念念——”
      “听我说完。这些事我不说就堵得慌。”陈念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口气在暮色中化成了一团白汽,“上周体育课,我去小卖部买了饮料。是我每次都会买的那个牌子,我本来想给你——然后我在教室后门看见了你们。我当时特别想冲进去,想问你一句‘为什么是他’。但回去以后,我想了一晚上。”
      “我知道答案了。就那一次年级大会,你一个人站在主席台上,对着全校两千个人放那段视频。你爸你妈不要你,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被人拿走了。你还在替一个你觉得也需要家的人出头——你连自己的家都没有了,你还在替别人争一个公道。他被人骂‘流氓混混’的时候没人敢替他说话,连他自己的小弟都被人封口。只有你站出来了。还当着他面把那个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从头到尾放完。”
      又是一段沉默。远处玉米地尽头有最后一班货运列车的汽笛穿过平原传过来,低沉而遥远,像那夜里巷口三轮上的手机录下的晃动画面里没有来得及收进去的另一种声音。但陈念念没有提那个。她只是转过身,正面对着苏淮南,做了一个深呼吸。
      “所以我不跟你闹,也不跟你冷眼相对。我喜欢你,你没有回应,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要你因为不喜欢我而感到内疚。我们还是朋友。以后你胃疼的时候我还可以帮你削铅笔,也可以——”她忽然笑了一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也可以在你跑去主席台上发疯之前把你拉回来,作为朋友。”
      苏淮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张开嘴说了两个字:“念念——”
      “行了。”陈念念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别煽情了,我可是东北女汉子,再煽我揍你。”
      苏淮南把那句堵在喉咙口的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正在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红光。
      他们在天台上站到太阳完全落下去。远处平原尽头那抹灰蓝色的江流也隐没在黑暗里。
      第二天中午,李陆北在食堂后门堵住了陈念念。
      高二的食堂后门连接着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的石棉瓦破了好几个洞,正午的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粒一粒的光斑。几辆锈得不成样子的废弃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在棚柱上,车筐里还残留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枯叶。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靠近泔水桶,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馊味。但李陆北不在乎气味——他在比这更恶劣的环境里待过,冬天蜷在网吧卡座里,夏天蹲在柳树巷的屋檐下等雨停。他以前以为这些空间就是他这辈子能待的全部地盘了。
      他在自行车棚的阴影下面站直,把裤兜里的手抽出来。
      “陈念念,能聊两句吗?”
      陈念念转过身。她手里拎着学校小卖部的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包苏打饼干。不是蓝包装的,是另一个牌子。她抬起眼睛打量着李陆北——这个人平时不主动找她说话。确切地说,这个人平时除了苏淮南和苏淮南周围她也在场的四人小组桌,几乎不主动找任何人说话。他的朋友圈一直就是那几个从初中跟过来的人。但他今天堵在她回教室的必经之路上,说明他有话要说。
      “苏淮南让你来的?”她问。
      “不是。我自己来的。”
      “哦。那什么事?”
      李陆北沉默了片刻。他们周围有午休结束前最后一批从食堂往教室赶的学生——其中有两个是他们同班,好奇地放慢了脚步朝这边看了一眼,被李陆北偏过半张脸扫过去的目光逼退,加快速度拐上了楼梯口。
      “谢谢你。”他说。
      陈念念歪着头看他。“谢我什么?我又没在年级大会上替你说话。”
      “你没有把我高一在柳树巷跟人打架的事告诉她。你每次都想说。每次她问我伤口是哪来的,你要么闭嘴要么转过头装没听见。那天你明明可以告诉她我被人堵在巷子里围殴过,你没有。你憋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说——谢了。”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怕苏淮南担心。”陈念念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里握牛奶盒的力度多加了一分,“你跟我之间不是朋友。往后也不是。”
      “知道。”李陆北往棚柱上靠了靠,双手插回裤兜里,“你给我抄过一次作业。我只说谢谢,不说别的。你以后给苏淮南削铅笔我不会拦,买胃药我也不会拦。他是你朋友,也是我——也是我同桌过的。”
      他顿了顿。陈念念忽然笑了一下,摇头。“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他也是我的人’。”
      李陆北没回答。
      “你把‘我的人’咽回去的样子挺怂的。你一个一米八几的东北大老爷们在这种字眼上打磕巴,我挺服的。”陈念念把牛奶盒包装撕开,喝了一口,“我们四个人里也就刘思涵还不知道。我也不会跟她说——嘴不够严。还有赵老师那双扫描仪,早晚的事。”
      李陆北站直身体,准备走。他走到棚柱边缘时陈念念从后面叫住他:“那袋苏打饼干你让他不要总是吃一个牌子。我试过了,蓝包装的那种太干了,混着水都费劲。绿包装的全麦要好一点,没那么噎。你下次去小卖部顺便看一眼——不是给你买的,是给他买的。”
      “知道了。”
      李陆北走出自行车棚,正午的阳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模糊不清,但他经过小卖部门口时,转了方向。
      两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回到教室后,刘思涵从前排扭过头来,左看看陈念念翻笔记,右看看李陆北在讲台边座位把一袋绿包装苏打饼干放在课桌右上角。
      “你们刚才都去小卖部了?”刘思涵怀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没有。”两人几乎同时说。
      “那你手里的是什么。”刘思涵指着陈念念的牛奶。
      “牛奶。”
      “他桌上的是什么。”
      “饼干。”
      “你们一个买牛奶一个买饼干,同时消失,同时出现,还都是同一种饼干——所以苏淮南换口味了?从蓝包装换成了绿包装?”
      陈念念从笔记里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和声音都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克制的自己:“刘思涵,你上次那份学校选修课心理测量问卷,测敏感度量表那一项是不是接近满分。”
      “我还不是关心你们——”
      “你那不叫关心。你那叫拿小本子画箭头。”陈念念把笔记翻回一开始那一页,“箭头现在少了两根。本子可以收一收了。”
      刘思涵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看自己桌肚里那本画满关系图的小本子。她用铅笔在某两个小人之间的箭头上打了个叉,又画了个新的——四个人并排,并排,平起平坐。她盯着新画的图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转回头去。
      四人小组里的最后一个周三下午讨论。
      教室里开了风扇。灰绿色的铁扇叶转过时会遮住日光灯的一部分光线,在桌上投下周期性移动的阴影。苏淮南面前摊着化学卷子,李陆北坐在他旁边,陈念念坐在正对面。刘思涵把空了的绿萝瓶挪到桌角,然后宣布:“既然你们都回来了,我提议今天的讨论加一个额外议题。”
      “什么议题?”苏淮南抬头。
      “关于我们四人组未来的发展方向。”刘思涵把笔拿起来,用笔尾敲了敲自己的笔记本封面,“经过上上周的年级大会、上周的停课风波以及今天中午食堂后门神秘碰头事件,本人——作为本组目前唯一还在记观察日记的人——决定放弃原有的箭头分析框架。”
      陈念念看了她一眼。
      “所以念念你现在跟陆北到底算不算朋友。”刘思涵把话题丢到陈念念桌上。
      陈念念放下笔,把全麦苏打饼干的绿包装袋推到桌子中央。“不算。但可以一起吃饼干。”
      李陆北从旁边伸过手来,把饼干袋的开口撕大了一点,撕完往苏淮南手边推近。“她刚才还说我怂。她对你也挺怂的。”
      陈念念回击:“那是因为你俩凑一块太腻歪了,正常人要适应一下。”
      刘思涵抬起眼来回扫了他们一圈。“所以现在你们打情骂俏——念念跟陆北——嘴仗是因为苏淮南?”
      “不是因为苏淮南。”陈念念纠正,“是因为苏淮南之前欠我一次天台落日,现在他补回来了。我们互不相欠。嘴仗只是附加项目。”
      苏淮南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李陆北一下。李陆北低头看了他的鞋尖一眼,然后把他刚画完的工艺流程图的箭头方向又加粗了一遍,耳朵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红。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把绿萝瓶吹得晃了一下。刘思涵一把扶住瓶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的新图——没有箭头,只有四根平行线。她把本子收进桌肚,没有再拿出来。
      “行吧。”她对着全组宣布,“那以后小组讨论就按现在的规矩:作业归作业,饼干归饼干,箭头全部取消。散会。”
      从那以后,陈念念开始偶尔打趣苏淮南。
      起初她还有点试探——怕自己越界,怕这个刚从风暴里走出来的人经不起玩笑。但很快她就发现,苏淮南并不脆弱。他在某些事情上迟钝得惊人,但在情感上比任何人都有担当。只是自己以前喜欢的,也是这个人骨子里的这份执着——刀口向内,对世界温柔得几乎残忍。
      于是她不再把那份喜欢当成需要小心收好的秘密。她把它拆解了,一片一片地分给日常——分给削好的铅笔,分给全麦的苏打饼干,分给讨论时替苏淮南挡住门外走廊上某个多看了他一眼的低年级男生的眼神。它们不再是“喜欢”,而是变成了朋友之间的默契。只是在午后阳光刚好洒在他头发上时,她会把头低下去,然后对自己轻轻发笑。
      “苏南淮,”有一次她看见他课间又在整理李陆北乱糟糟的课桌,忍不住提高声音,“你给他整理卷子整理得像婚前的嫁妆。你俩谁嫁谁?”
      苏南淮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卷子按科目分好夹进文件夹里。“你见过他写化学方程式的手。他要是不把卷子按科目分开,下次月考还得翻三遍桌肚才找见一张上周的物理小测。上次赵老师等了他五分钟,全班也跟着等了五分钟。”
      “哦——”刘思涵从旁边探过头来,“你怎么知道他上周的物理小测在哪?”
      “因为他是在我家做的那套卷,落在我书桌上了。”苏南淮答完才发现这句话有歧义,他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热了。
      李陆北在旁边喝水。保温杯是苏淮南的,杯盖拧开了,正冒热气。他面无表情地把那杯还冒着气的热水往苏南淮手边推了推。
      “陈念念,别总打趣他。”他的声音不高。
      “我说的是他又不是你。”陈念念从课本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我知道,我听见了。”
      苏南淮低头接过水杯,杯口温度正好。他把笑抿进杯沿里,换了另一只手去接陈念念削好的铅笔。
      <日常>
      高二最后一个完整的月份,安城终于有了初夏的模样。
      杨树的飞絮落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丁香。安城人爱种丁香,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紫色的、白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被风一吹就灌满整条街。傍晚时分,那香气混着烧烤摊上孜然和辣椒的气味,和放学后涌出校门的学生们身上的汗味,搅成了一种独属于东北五月的复杂气象。这是东北最慷慨的季节,阳光不要钱地洒,雨水不要钱地下,草木疯了似的长。
      苏淮南发现,谈恋爱这件事和他原来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前以为谈恋爱是轰轰烈烈的——像他母亲年轻时唱的那些越剧,生离死别,海誓山盟,每一句唱词都带着泣血的悲壮。但和李陆北在一起之后,他发现恋爱是用最琐碎的日常堆积起来的。比如每天早上到教室,桌肚里会有一袋绿包装的全麦苏打饼干。是温热的——不是冬天暖气片烤的那种热,是被人放在怀里捂了一路的那种接近体温的微热。比如他的保温杯里永远泡着周奶奶让李陆北从家里带来的红枣,三颗,不多不少,去了核,说是养胃。比如在走廊里迎面走过的时候,李陆北不会特意看他,但经过他身边时那只手会从裤兜里抽出来,在他肩膀或后背上轻轻拍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但苏淮南每次都能感觉到。
      比如现在。
      周末的午后的公交车上,苏淮南和李陆北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是明晃晃的阳光和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杨树叶。苏淮南手里拿着两杯从学校门口奶茶店买来的饮料。自己那杯插着吸管,另一杯始终小心地保持着平衡。饮料杯的塑料薄膜上凝了一层密密的水珠,他把太过凉的那杯换到自己外侧的手上,免得冰袋一样贴到李陆北碰过器械被杠铃杆磨红的手背。
      “所以。”苏淮南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我们现在算不算谈恋爱?”
      李陆北原本歪在座椅上、用校服外套蒙着脸假寐。他听了这个问题没有动。嘴唇在外套下张了张,声音透过那层蓝白布料传出来,闷闷的。
      “不算。”
      苏淮南的吸管停在半空中。
      “不算?那你每天往我桌肚里塞饼干算什么?”
      “那是怕你胃疼。”
      “那你呢?”李陆北终于扯下校服外套。他的头发被静电搞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被外套缝线压出来的印子。“你每天下课来找我,体育课给我买水,周末跟我回家蹭饭——这算什么?”
      “照顾同桌。你跟老师说是同桌,我得配合你。”
      李陆北盯着他。苏淮南咬着吸管,一脸正经八百的神情。他将手里的饮料抬高——李陆北以为他要自己喝——但吸管方向转了半圈,递到他嘴边。
      “尝一口,新出的乌龙奶茶。不太甜,你能喝。”
      李陆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吸了一口。是不太甜,比他以前喝过的都好喝。
      “所以我们现在算不算谈恋爱?”苏淮南又问了一遍。
      “不算。”
      “行。”苏淮南把饮料递出去的动作没收回,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中,“不算就不算。晚上回你家吃饭,让赵奶奶评评理。”
      “我奶奶姓周。”
      李陆北把目光从苏淮南脸上移到那杯还飘着乌龙茶香的奶茶杯沿上。他把原来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自然而然地从杯子下方绕过去,覆在苏淮南刚喂完饮料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五根手指挤进指缝里握住。
      公交车正好在这时候拐了一个弯。车厢里没什么人,售票员在低头数票款,后排两个大妈在聊菜市场的菜价。没有人看他们。
      苏淮南低头看着叠在一起的手。李陆北的手比他的大一圈,指关节粗,指腹有茧。他的手被整个包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温度从手背一路蔓延到指尖再到整条手臂,最后堆到心口。
      “你这不算谈恋爱?”苏淮南压低声音。
      李陆北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依然握着苏淮南的手。
      六月中旬的某个下午,赵怡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批改当天的语文小测。
      高三年级已经离校了,教学楼的走廊里忽然安静了很多。赵怡一边批卷子一边盘算着高二期末的分班预案,写到第三份的时候发现少了几张上周的单元测验卷——大概落在教室里了。
      她站起来,端着茶杯往教室方向走。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梗沉在杯底。走廊里很安静,高三年级走后,整个楼层都空荡荡的。夕阳从走廊尽头那扇大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砖染成了暖橙色。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看到她走过来就扑棱棱飞走了。
      教室里没有开灯。夕阳的光从朝南的窗户灌进来,被课桌切成一排长长的矩形光斑。空气里浮着被夕阳照亮的细小灰尘。
      赵怡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了很轻的声音。
      她站住了。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两个少年坐在一起。苏淮南侧着身子,一只手抓着李陆北的衣领——不是那种愤怒的揪,是那种溺水的人抓着浮木的揪法,指节微微发白。李陆北的右手插在他脑后的头发里,那些头发从指缝间散开来,软得不像话。左手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从座椅上往前带了一点。
      夕阳从侧面打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侧脸的轮廓勾成了一圈金色的边。他们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整个世界被缩小到那个临窗的座位、那些灰尘在夕阳里跳舞。四周只有翻过一页纸的轻微响声,和他们两个人之间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们在接吻。
      赵怡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钟后她把茶杯放到旁边的课桌上。放下的声响不大,就是普通地把杯子搁上去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两人骤然弹开。
      苏淮南转过身来,脸上有被夕阳染上的颜色,但那下面显然还有另一种红。他的校服领口因为刚才的姿势有些歪了,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旁边的人——李陆北,手还在半空中,刚才那几根手指还插在苏淮南头发里时他一点没抖,此刻冲着赵怡的方向五指张开,像是想挡住什么他还来不及组织语言解释的东西。而他的嘴微微张着,耳朵已经从轮廓尖尖红到了耳根。
      “赵老师,不是他——”李陆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是我赖着他。跟他没关系。”
      “你赖着他?!”赵怡的声音终于提上来了,“李陆北你——”
      “对,我赖的。”李陆北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差点撞到课桌腿。他往前半步把自己放在苏淮南和赵怡之间,肩膀刚好遮住身后那人还没拉好的校服拉链,“他刚才在帮我讲语文卷子。阅读题。然后我——那个,我凑过去看答题卡——然后就——”
      “然后你就?”赵怡觉得自己现在可能需要降血压。
      “然后我就碰到他了。全是我主动的。”苏淮南试着从李陆北身后探出头来,被李陆北反手按了回去。
      “别。”赵怡揉着太阳穴,“你们两个都别说话。你们现在换说辞的速度比老师收作业还快。先跟我出来。到办公室,一个一个说。”
      办公室里,日光灯的白光替代了教室的夕阳。
      赵怡坐在办公桌后面,两个并排的方凳搁在她的对面。面前是她的保温杯——刚才那杯凉茶还没倒掉,她暂时没有心情换新的。苏淮南和李陆北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一个低头看地,一个盯着墙上的值日表,两个人的坐姿出奇地一致——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被抓了现行的初中生。
      “说吧。”赵怡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您想的这样——”苏淮南迅速抬头。
      “上周三,我在班会课上强调早恋问题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座位表。那时候你俩给我坐得规规矩矩的。现在呢?教室讲台旁边的座位没人坐,你们在倒数第三排干什么?”
      “那个,老师,我得先说明一点——”李陆北又抢在前面,“这件事跟苏淮南同学真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我这个人——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想跟他走得近一点。他不是主动的那个。您教的阅读题我也认真做了,这次他说讲卷子是真的,是我没控制好距离——”
      苏淮南转头看他,从他红色的耳根看到喉结不自然地滑动。这个人平时被围在小弟中间时从不多话,但在赵怡面前解释起来,嘴比打篮球还快,错的全往自己肩头揽,解释到后面逻辑链条已碎得像那次摔破的搪瓷缸。
      “好了。”苏淮南开口打断他。
      他的声音突然切进来,不响,但很清楚。
      “赵老师,不是他赖着我。是我先找他的。但是这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赵怡等着他说下去。他接下来的那句话是说给赵怡听的,也是说给旁边这个还在面红耳赤试图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扛的人听的。
      “这件事影响不了我的成绩。我可以向您保证。在我的成绩排名没有下降之前,请给我们一段不被打扰的信任期,我也保证他的成绩会上升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一只飞蛾趴在灯罩外面,影子投在墙上,几不可见地颤动。赵怡的杯子终于端起来了。她喝了那口已经凉透的茶,把茶叶梗从舌头上拨开,同时在心里把“叫家长”“写检查”“调座位”这几个常规选项全数过了一遍,又逐一划去。这两个人,一个已经在全校面前替另一个申冤;另一个被冤枉的时候关在房间里唯一的反应不是为自己辩,而是让同伴走。这两份情谊,不是她叫一次家长就可以厘清的。
      “一年了。”赵怡放下杯子,对李陆北说,“你每天给他带苏打饼干,是因为他有胃病。”她转向苏淮南,“你每天帮他整理卷子,是因为他不擅长收纳。你们都在照顾对方,这很好。但是教室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窗帘拉没拉上,有没有人在走廊上路过,比我先看到的可以是任何人。今天是我,下次可能是教导处,下次可能是某个你还没来得及帮她补上笔记的朋友。”
      苏淮南刚要张嘴,赵怡抬手止住了他。
      “我没有说你们做错了什么。”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但放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线——你们不能影响成绩,也不能在校园的公共空间里做超越同桌的事。这个要求明白吗。”
      “明白。”两人同时说。李陆北那声回答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磕巴。
      赵怡把他们放走的时候叫住苏淮南。“你的胃后天中午到校医来复查——校医室血压和血糖都要重新测。”她在那张跟踪表上多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别忘了。”
      回教室的路上,走廊已经被暮色浸透了。苏淮南走在前面,李陆北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苏淮南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耳朵还红着的人。
      “你刚才那样,差点把初中打架翻墙的事全抖搂给赵老师听了。”
      “我怕你被她吓哭。”李陆北说。
      “我又不是第一次被老师叫家长。”
      “那不一样。那次是你妈来,你也没哭。但赵老师一叫家长就是叫——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办公室。”李陆北说完就闭嘴了,好像刚刚那句话超过了他在公共场合允许自己说话的额度。但他没有把脸别开。
      苏淮南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走吧。我欠你一张卷子没讲完。”
      “还讲?”
      “讲。讲完了明天上课老师抽查,你别再被语文老师叫起来。”苏淮南推开了教室的门,走到倒数第三排把卷子重新铺平。李陆北坐到他旁边。教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了,苏淮南移过去一些,李陆北也侧过身来。卷子还是原来的卷子,保温杯也还在原来那个位置,课桌上两个肩膀的间距和这间教室任何一个傍晚一样近。
      七月中旬,全市联考如期而至。
      这是高二最后一次大考,成绩直接计入高三的综合评价档案。整个高二年级都笼罩在一层紧绷的气氛里,走廊上跑动的脚步声都放轻了,连食堂打饭的队伍都比平时安静了几分。黑板上写了“距期末联考还有X天”,那个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小到最后一两天有人忍不住用粉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零的草稿,随即被值日生擦掉。
      苏淮南这次没有紧张。
      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很好。这段时间他的胃没有再疼过——周奶奶的红枣粥和绿包装的苏打饼干,加上李陆北每天定时盯着他吃饭,把一个冬天在考场走廊里疼晕的人硬生生养回了正常的体重。睡眠也好了很多,以前他在考试前总是会失眠,脑子里全是母亲的那些话——“别给我丢脸”“这次要拿回前十”。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成绩不是用来给谁争面子的,只是自己该做的事。
      考试那几天,安城下了小雨。雨丝细密,打在窗玻璃上无声地淌,考场上除了翻卷子和笔尖划纸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最后一科考完那天,苏淮南收拾东西走出考场。李陆北还是老样子,靠在走廊墙上等他。看到他出来,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递过来一袋绿包装的全麦苏打饼干。
      苏淮南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怎么样?”李陆北问。
      “你这次怎么不说不问考试了?”
      “考完全部了。问不问是我的事。”
      “还行。”苏淮南说,“数学最后那道证明题有点绕,理综的工艺流程题这次没算错。英语作文写的是我们家阳台对面新开的丁香,你说过那是你小时候翻进奶奶院子里偷沙果的那条路。阅卷老师要是觉得跑题我也认了。”
      查分那天是七月二十号。
      苏濛雨难得调了班,在家陪儿子查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电视开着但声音调成了静音。苏淮南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以前查分总是很紧张,紧张到胃疼,紧张到手心冒汗。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考得不会差。
      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母亲倒吸一口气。
      全市第一。
      苏濛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她的手很轻,轻到像落在水面上的树叶。“好。考得不错。”她的声音很平,但苏淮南能听出那下面压着的很多东西。
      他转过头去,看见了母亲眼角那些以前被他忽视的细纹。
      “妈,我想跟您商量件事。暑假我想去李陆北家住一段时间。周奶奶腿还没好,李陆北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苏濛雨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苏淮南脸上移到他桌上那支旧钢笔上——“江淮南”三个字的刻痕已经很模糊了,但还在,他没有换掉。
      “去吧。”她说,“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罐他们家的酸菜。”
      苏淮南点了点头。他把成绩截图发给了李陆北。
      回复在五秒之后。
      “知道了。给你把炕烧热。”
      暑假的安城,热得坦坦荡荡。
      田野里的玉米已经高了,密密的,在七月的风中起伏成一片墨绿色的海。一只黄狗趴在那里伸着舌头。巷口那家修车铺的大爷把三轮车推到树荫底下,自己坐在马扎上打盹。风从松嫩平原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蒸腾出的干燥而温热的草木腥甜。
      苏淮南背上书包来了李陆北家,书包里装着自己的换洗衣服。周桂芳拄着拐杖在堂屋里迎接他。
      “淮淮来了!放假了?”
      “放假了,奶奶。您腿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周桂芳拄着拐杖往里走,“北北!淮淮来了!把西瓜拿出来!”
      李陆北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大短裤,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完午觉还没醒透。他看了苏淮南一眼,转身去厨房从井水里捞出半颗泡了一上午的西瓜,放在案板上,咔嚓切成两半,再切成月牙形。
      苏淮南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甜不甜?”周桂芳问。
      “甜。”苏淮南含含糊糊地说。
      “那就在这儿住下。奶奶天天给你买西瓜吃。”
      那天傍晚,周桂芳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沙果树。
      这棵树又结满了一颗颗青色的果子,密密地挤在枝头,在夕阳下泛着毛茸茸的光。再过一两个月,它们就会变红,变软,甜得能引来满院子的麻雀。
      苏淮南和李陆北在院子的水龙头旁边洗衣服。李陆北负责搓,苏淮南负责漂洗和拧干。李陆北搓衣服的力道太大,把水里溅起来的肥皂泡甩了苏淮南一脸。苏淮南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刚拧完的衣服啪嗒一声往他脑门上贴。李陆北往后躲,踩翻了洗衣盆,院子的砖地上淌开一大片泡沫。
      周桂芳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幕,把手里剥着的半把蒜放在了搪瓷碗里。
      “北北,你过来。”
      李陆北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泡,走到奶奶面前。苏淮南不明所以地跟过来,站在旁边,头发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泡沫。周桂芳把搪瓷碗往后推推,抬起头看着她的孙子,又看看旁边的苏淮南。
      “跪下。”
      苏淮南的笑容僵住了。李陆北愣了一瞬,然后慢慢跪到了地上。
      “奶奶,您这是——”
      “你别说话。”周桂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实了的泥土下传上来的,“我问你,你跟淮淮是怎么回事。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骗不了我。你上次把搪瓷缸摔碎是为什么?不是因为学校处分,你看到他的时候眼神就变了。你心里有什么事憋着的时候才会摔东西——从你十二岁那年到现在,总共摔过两次。”
      “奶奶,不是李陆北的问题。”苏淮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我先——”
      “淮淮你别替他说话。”周桂芳抬起手止住他,目光一直钉在李陆北脸上,“他是男孩子也就算了,你也是男孩子。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可那是别人家的事。轮到自己孙子头上我才想一遍。你自己在外面爱怎么混怎么混,那是你的命。可淮淮不一样!他是别人家的好孩子,他成绩全校第一,他命里该有好的前程,以后有出息。你把他拉进你这种日子,是不是你霍霍人家?”
      苏淮南从来没有听过周桂芳用这种语气和李陆北说话。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沙果树上的麻雀也不叫了。李陆北跪在地上,一句话也没有辩解。他的后背绷得很紧,T恤在那道笔直的脊线上湿了一小片。
      然后苏淮南走到李陆北旁边,也跪下去。
      “奶奶,不是他霍霍我。”他侧过头迅速瞪了李陆北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太复杂,有拦住他开口的果决,也有质问“你怎么又不解释了”的责怪。然后他重新转向周桂芳,“您还记得他教我用洗衣板那天吗?我不会用搓衣板,他手把手教了我一整个下午。他教我劈柴的时候把刀背朝下,说这样手不会被木刺扎到。他把肉挑给我,把炕洞的温度调到我刚好能睡着的那一档。从来没有人对我做过这些事。从来没有。”
      他停下来,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些。
      “我妈妈工作忙,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我爸在江苏有新的家庭,他不知道我改了名字以后睡不好觉。五一之前我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他想都没想就把门踹开,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用军大衣包,送我去医院。我知道您觉得他霍霍我,您觉得他把一个好好学习的人拉进了他的日子。可是奶奶,如果不是他,我连这个暑假都没有。”
      堂屋里只剩下沙果树在风中摇晃的声音。周桂芳看着自己面前跪着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一直以来让她担惊受怕的孙子,一个是她看着从鬼门关走回来的南方孩子,两个人肩并肩地跪在她面前,膝盖落地的位置离她脚下的藤椅一步都不到。她伸手从旁边的搪瓷碗里捏了一颗蒜瓣,手指颤了一下,蒜瓣咕噜噜滚到地上,停在李陆北的膝盖旁边。
      “你把人家的肉挑走了多少回。”她问。
      “没数过。”李陆北的声音闷闷的。
      “以后每回都给我数着。少一块肉,你就不用回来吃饭了。”周桂芳弯腰把蒜瓣捡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站起来。她的拐杖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戳击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馅。”
      周桂芳的认可不是用言语宣布的。它落在傍晚厨房灶台前,她头也不回地把围裙递过去,只说了两个字:“和面。”苏淮南低头接过围裙,眼眶一热。那扇他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推开的家门的最后一道缝,在他弯腰跪下又站起来的这一分钟内,被这个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拉开了。
      晚上包的果然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旁边放着一碟腊八醋,还有一盆周桂芳自己腌的酸菜炖粉条。五花肉切得薄,肥瘦相间,咬下去滋滋冒油。苏淮南坐到桌前,李陆北已经从厨房往外端了两碗蘸料——一碗是醋,搁在自己那边;另一碗是醋里加了蒜泥和一点点酱油,搁在苏淮南那边。
      “淮淮吃饺子蘸什么要你管?他不吃辣。”周桂芳坐下,拿筷子指了指苏淮南。
      “他不吃辣。他上次说酱油放一点提鲜。”李陆北把筷子摆好,从装饺子的盘子里夹起一块最大的肉馅饺子,动作自然地往苏淮南碗里放。
      周桂芳端起自己的碗,眼皮都没抬:“北北,你往他碗里夹菜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来咱家的时候就会胃疼。”李陆北把酸菜里的五花肉又夹了一片盖到苏淮南的米饭上,盖得很随意,仿佛只是顺手。
      “我说的是夹菜。不是胃病。”周桂芳终于抬起了眼皮,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那块五花肉从孙子的筷子下滑进苏淮南的碗里。
      李陆北的筷子停顿了。
      苏淮南从碗里抬起头来,米饭还黏在嘴边,试图接过话头:“奶奶,我自己夹——”
      “淮淮你吃你的,让他回答。”
      李陆北的筷子慢吞吞地在碗边戳了两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苏淮南低头扒饭,但肩膀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李陆北平时在外面多少人都不敢惹的人,在奶奶面前被问得筷子都差点拿不稳。这个画面比他想象的任何笑话都要实在。
      “好。”周桂芳夹起一块五花肉,稳稳当当地放进自己碗里,“以后每顿饭都给他夹一块。我数着。”
      李陆北没回答,但他把酸菜炖粉条的盆子往苏淮南那边推了半圈。苏淮南从米饭碗后面抬起眼,越过那张掉了漆的旧饭桌,越过桌角的搪瓷蒜碗和半瓶醋,一直望进李陆北藏进饭碗阴影里的、微微弯起的嘴角。
      窗外的沙果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枝叶,青色的沙果挤在一起,再过一个月就要红了。
      第二天回来时李陆北攥了几根冰糖葫芦,竹签子尾部粘着融化的糖。苏淮南接过去咬破糖壳,山楂酸得他眯起眼。等李陆北转身去接电话,他在那张拆了包装的糖纸上画了一只吐舌头的松鼠,搁在对方掉漆的搪瓷缸底下。下午李陆北发现纸条的时候,奶奶正招呼他剥蒜。他把纸条对着院子里的日光看了好一会儿,折好放进裤兜。
      又一个清晨,苏淮南帮周桂芳给沙果树浇水。他问当年那只母鸡最后回刘婶家了吗。周桂芳扶着拐杖笑起来,说那只母鸡后来自己胖得走不动,再也不跑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淮南问李陆北:“那只母鸡后来吃了吗。”李陆北把一大块瘦肉夹到他碗里,回答的语调非常冷硬:“吃了。很肥。”
      周桂芳在旁边把汤里的豆腐舀进苏淮南的碗里,补了一句:“没吃。养到老死埋沙果树底下。”
      晚饭结束,苏淮南帮周桂芳洗了碗,李陆北在旁边擦桌子。收工后李陆北坐在炕沿上,把苏淮南白天画的那张松鼠纸条又翻出来看了看,然后拉开炕尾那只旧得掉漆的小木匣——那是他自己用来存零碎票根和父亲留给他的几枚旧硬币的地方——把纸条放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躲着谁。苏淮南歪在炕头看到这一幕,侧过头去对着墙,没出声。
      那天夜里苏淮南睡得不太安稳,李陆北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一点。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没有说一个字。
      周奶奶房里的灯也还亮着,窗户上印着她纳凉时摇蒲扇的影子。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个当年摔碎搪瓷缸的孙子,这一次捡起了一样再也舍不得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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