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雪崩
...
-
<裂痕>
高二开始的那年秋天,安城一中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决定——文理分科。
按照这所学校多年来的惯例,高一结束后会根据学生的志愿和高一全年的成绩重新分班。理科班六个,文科班四个,火箭班各一个。年级组的逻辑很简单:把最好的学生集中起来,用最好的资源去培养,保住这所学校在全省的排名。至于那些成绩不上不下的、偏科严重的、行为上有问题的,就均匀地散到各个普通班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分班结果贴出来的那天,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苏淮南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十几颗攒动的人头看向那张白纸黑字的名单。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已经在安城一中待了一整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规则——成绩决定一切。以他高一的成绩,不管怎么分,他都会出现在理科火箭班的名单上。
“苏淮南!你也在理科火箭班!”前班长刘思涵从人群里挤出来,马尾辫甩得老高,“咱俩又一个班!太好了!”
“嗯。”苏淮南点点头。
“你看见没?咱班进火箭班的就咱俩,还有——”刘思涵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压低了声音,“李陆北。”
苏淮南的目光从公告栏上扫过。理科火箭班的名单上,李陆北三个字排在倒数第四的位置。
“你说年级组怎么想的?”刘思涵小声嘀咕,“他那成绩确实够得上火箭班,可是他的作风...我听人说年级主任专门为他的事开了个会。”
“什么会?”
“具体不知道。好像是有人说把他放到火箭班会影响其他学生学习,但是咱赵老师替他说话了,说这学生脑子好使,放普通班太可惜了,其次就是放其他班老师管不住,学生也会怕他。”
苏淮南没再问下去。他知道李陆北的成绩不差——高一最后一次期末考试,李陆北考了年级第三十一名。对于一个上课基本不听课、作业基本靠抄、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网吧的人来说,这个成绩简直是奇迹。
但苏淮南也知道,年级第三十一名,在理科火箭班里是吊车尾。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号。
高二理科火箭班的教室搬到了教学楼四楼。窗户朝南,正对着操场。九月的阳光还是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苏淮南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座位已经排好了。按成绩排座,第一名坐第一排正中间,然后按名次依次往后、往两边排开。他的座位在第一排,黑板正前方,老师的眼皮底下,是全班最显眼的位置。
他放下书包,看了看座位表上贴着的名字。他的新同桌叫陈念念——一个他从高一就认识的女生,成绩在班里排前十,话不多,学习很用功。
“苏淮南,咱俩坐同桌!”陈念念已经坐下了,正在整理自己的文具。她抬起头冲苏淮南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以后多关照。”
“互相的。”苏淮南说。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好几排课桌,看向教室最后面靠墙的位置。
李陆北坐在那里。
他的座位是整个教室最差的位置。最后一排靠墙,黑板反光看不清,暖气片也够不着,冬天冷夏天闷。和他同桌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大概也是按成绩排到了倒数。这样的排座方式——尖子生集中在老师视线中心,其余人按高低和成绩往外辐射——是年级组为了应对分班后的管理压力连夜制定的,赵怡想保也没能保住原来的坐法。
李陆北正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到课桌外面,手里转着笔。他似乎对“全班最差座位”这件事毫不在意,脸上的表情和坐在倒数第三排时一模一样。
李陆北似乎察觉到了苏淮南的目光,抬起头来。
他们隔着整整一间教室对视了一秒。所有的同学都在他们之间穿梭,搬椅子、找座位、寒暄假期见闻。
李陆北冲他挑了挑眉。不是什么意味深长的表情,也不是打招呼。就是挑了挑眉,好像在说——我看见了,你也在这间教室。
苏淮南转回头去。
开学第二天就进行了摸底考试。
这是安城一中的老规矩了。每个学期开学第一周都要搞一次摸底考,名义上是“检验假期学习成果”,实际上是给所有学生一个下马威——让你们知道这学期的分量。
开考前,苏淮南收到了一条微信。
母亲苏濛雨发来的。
“淮淮,摸底考试好好考。这次的成绩会记入高三的综合评价,你爸那边也在关注。别给我丢脸。”
别给我丢脸。
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从手机屏幕里戳出来,扎进苏淮南的眼睛里。
他把手机放回书包,走进考场。
第一科考语文。这是他最拿手的科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
卷子发下来,他提起笔开始答题。选择题、古诗文默写、文言文阅读,一切都进行得很顺畅。
然后他看到了作文题。
“以‘家’为话题,写一篇文章。”
苏淮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家”。
他握着笔的手悬在答题卡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脑子里忽然涌上来很多东西——江苏的老房子,父亲书房里的油墨味,母亲在厨房里哼唱的越剧,江边的夕阳,北上的火车,派出所里改名字时母亲那一巴掌,安城那个空空荡荡的家。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终究提起笔写了。写的内容不算好,他知道。但那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不想写。不想把任何关于家的记忆剖开了给别人看。
卷子收上去之后,苏淮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有点闷,但还算能忍受。
第二科考数学。
他的强项。答题过程很顺利。选择题一气呵成,填空题也没遇到太大阻碍。做到解答题第三题的时候,他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他左手按住腹部,右手继续运算。疼痛不重,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以前也经常这样,考试时胃不舒服,但疼着疼着就过去了。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解题上,强迫自己忽略那一点隐痛。
第三科考英语。
听力还在放的时候,胃的疼痛已经很明显了。不再是隐隐的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有针在从里往外扎。他的额头开始冒冷汗。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撑完了听力。阅读做到一半的时候,胃痉挛已经疼得让他看不清眼前的字母。他放下笔,两只手用力顶着胃,弯下腰去。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答题卡上,洇湿了一小片。
监考老师注意到了他:“同学,你怎么了?”
“没事。”他的声音被压在嗓子里,勉强挤出来,“胃疼。能去趟厕所吗?”
他被允许去了。在厕所里蹲了好一会儿,疼痛才慢慢退下去。用洗手间的冷水擦了把脸,又往回走。镜子里他的脸色白得很难看。
回到考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咬着牙把剩下的题写完,书写潦草,比平时的卷面差了不止一点。
然后是物理。
然后是化学。
每考完一科,他的身体就更虚弱一些。
最后一科生物结束的时候,苏淮南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胃倒是不怎么疼了——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但眼前发黑,手微微发抖,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凉的。
他勉强站起来,收拾好书包,走出考场。走廊里充满了考完试的喧嚣,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在商量考完去哪里吃饭。苏淮南穿过那些笑声和说话声,往校门口走。
“苏淮南!”
身后有人叫他。
是刘思涵,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小跑着追上来。
“你怎么走那么快?对一下答案呗?数学最后一道题你算出来是多少?”
苏淮南停下来。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最后一道题是什么。
“斜率是根号三。”他说。
“哎呀对了!”刘思涵用力一拍笔记本,“我就说我算对了嘛!”
苏淮南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你脸色不太好诶。”刘思涵跟上来,“又不舒服?”
“没事。”
“你怎么老说没事呀。看你这样就不像没事。要不要让我妈开车顺便送你?”刘思涵家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小区,她妈每天都来接。
“不用。”
“苏淮南——”
“真不用。”他回过头,冲刘思涵笑了笑,“我坐公交就好。”
刘思涵不太放心地看着他,但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个男生每次都这样,有困难从来不说。她有时候觉得他太封闭了,但又不知道怎么靠近。
苏淮南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从书包侧兜里掏出药瓶,干咽了两片药。苦涩的药味在嗓子里化开,很不好受。
他想起高一的时候,每天桌肚里总会准时出现的那袋苏打饼干。
现在已经没有了。
不是因为李陆北不买了,而是因为他们的座位离得太远。一袋饼干要穿过整个教室才能到他手里,太显眼了。况且陈念念有时候会主动分零食给他,果冻、巧克力、小饼干,他不吃她还会问是不是不喜欢。他没有理由拒绝,但那些太甜的东西对胃并没有帮助。
一个学期了。他和李陆北之间隔着的这半个教室,是年级组根据成绩画的棋盘。
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了。
苏淮南并不是不想说。只是李陆北身边总是围着那帮人。下课的时候,教室后面聚着一小撮男生,声音很大,笑声很响。苏淮南坐在第一排,听着那些声音从身后传来,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而他也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位置。第一排正中间,成绩表的最上面,老师偏爱的名单里。
他应该满足的。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在江苏是这样,在安城也是这样。
他应该习惯的。
回到家的时候,苏濛雨已经回来了。今天她上的是晚班,本来应该不在家的。
“回来了?”苏濛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苏淮南认出那是班主任用来和家长沟通的班级群页面。
“嗯。”
“成绩怎么样?”
“还行。”
“每次都说还行。”苏濛雨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摸底考的成绩今天就发出来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苏淮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成绩会出得这么快。
“总分从第一掉到第十五,”苏濛雨站起来,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知道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说‘苏淮南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建议家长多关注孩子的生活习惯’。苏淮南,你让我怎么关注你?你一天到晚在学校都干了什么?”
苏淮南看着母亲,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一道缝。
“我胃疼。”他说。
“胃疼?胃疼就考成这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吗?你就是故意不好好考,跟我置气是不是?你觉得这样就能回你爸那了?”
裂缝越来越大了。
苏淮南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没有故意不好好考,想说他是真的疼。胃痉挛的时候他连笔都握不住,冷汗把答题卡都洇湿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是一样的。母亲永远会把他所有的失败归结于态度,因为只有“态度不好”是她可以骂的。如果她承认他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她就得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
“你挨着那个李陆北坐了一年,是不是都跟他学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来。
“李陆北没有影响我。”苏淮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没有影响你?那你怎么从第一变成了第十五?以前在江苏,你什么时候掉出过前三?”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苏淮南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说因为改名字吗?说因为被从故乡连根拔起吗?说因为这个家空空荡荡像个旅馆吗?说因为自己天天胃疼疼到握不住笔吗?
这些话说出来,除了让她更愤怒之外,还有什么用?
苏濛雨见他沉默,深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了。现在你同桌是那个陈念念,把李陆北调到讲台旁边。”
“妈——”
“没得商量。”苏濛雨伸手从他肩头把书包提走,放到鞋柜上,“吃饭。吃完饭去写检讨。赵老师说让你写一份书面的成绩分析报告,明天交。”
那天晚上,苏淮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白纸。他要写一份成绩分析报告——为什么从第一掉到了第十五。
他抬起笔,写了几行字。胃又隐隐疼起来。他放下笔,按住胃。
窗外开始下起了雨。细密的秋雨,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和江苏的雨不同,东北的秋雨更冷一些,带着凛冬将至前的寒意。
李陆北第二天就知道了座位调动的事。
“讲桌旁边?”他一拍桌子,“赵老师,这位置不是给那种上课说话的小学生坐的吗?”
赵怡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坐讲台旁边?”
“坐那儿我都伸不开腿。”李陆北指了指自己的大长腿,“而且那位置——”
“是苏淮南的妈妈要求的。”
李陆北停住了。
“他妈妈打电话来说,不希望自己儿子被一个‘行为作风不正’的人影响。”赵怡的声音很平静,“我拒绝了她的第一次要求。她后来又找了年级主任。我说座位调动需要理由,她找了‘影响成绩’这个理由。”
李陆北沉默了几秒钟。
“教务处那边怎么说?”
“教务处同意了。”赵怡说,“李陆北,我不是没帮你们挡过。但这事我挡不住。”
李陆北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行。”他说,“坐哪不是坐。”
他说得很轻松。但赵怡注意到,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把拳头攥得很紧。
那是十月中旬。天气已经彻底凉下来了。安城一中的校园里,甬道两旁的树落尽了黄叶,只剩下光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高二的第一次月考刚刚结束,新一轮倒计时又被贴上了黑板右上角,精确到距期中考试还剩多少天。没有人意识到这个秋天有什么不同。日子像车床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碾过去。
陈念念成了苏淮南的新同桌的第三个星期,她终于鼓起勇气跟他说了课堂以外的话。
“苏淮南,你胃又疼了是吧?”
苏淮南把按住胃部的手放下来,勉强摇了摇头:“没事。”
“你都疼了一上午了。”陈念念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药,“这个是我爸吃的胃药,效果可好了。你试一试?”
苏淮南看着那盒药。药名是他没见过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你。”
“不客气。”陈念念笑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舒服从来不说。疼了就说嘛,又没人笑话你。”
苏淮南低下头,掰开药片放进嘴里。药是胶囊的,外面裹着糖衣,不苦。但那层微薄的甜意很快被水冲淡了。
“你是不是想坐回原来那儿?”陈念念忽然问。
苏淮南转头看她。
“就是,挨着李陆北。”陈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他坐同桌的时候,好像没这么难受。”
苏淮南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继续看课本。他的胃还是疼,胶囊落进去像被黑洞吞掉,一点回响都没有。他想告诉陈念念——不是因为座位,是别的原因。但他不想解释。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从那天起,李陆北每天都会买一袋苏打饼干。
买了之后就放在讲台旁边的桌肚里。那个位置太扎眼了,任何一个老师路过都能看见,苏淮南不可能走过去拿。但李陆北还是会买,也还是放在那里。
苏淮南知道那些饼干的存在。每次经过讲台,他都能看见桌肚边缘露出苏打饼干包装袋的一角。但那是讲台旁边,老师眼皮底下,他不能伸手。
他们之间隔着半个教室。
这半个教室的距离,比安城到江苏的距离,还要远。
<坍塌>
期中考试那天,安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势不大,细细碎碎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刚触到地面便融化成了水渍。气象台说这是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的结果,未来几天将持续降温。但对于这场即将改变一切的风暴,没有任何一份天气预报发出预警。
考场设在教学楼五楼的阶梯教室。那是整栋楼最老的教室之一,暖气管道年久失修,往年冬天都要另外放两个电暖气片才能保证温度不跌破规定的最低线。今年的电暖气片只来了一个,试了半天也不制热,报修的单子已经递到总务处好几天了,维修师傅一直没排到这一层。学校安排考场的时候大概忽略了这个问题,或者教室不够,把高二的期中考试排在了这里。
苏淮南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与高一时那个角落如出一辙,但这一次李陆北不在他旁边。他们的座位被按学号打散,李陆北在阶梯教室最右侧靠墙那一列,和他的座位遥遥相对,中间隔了几十个考生的距离。
他的左手边是一整面玻璃窗。窗户是老式的铁框窗,密封条早就老化了,冷风不断从缝隙里挤进来。他把羽绒服裹紧了一些,但那股寒意还是透过衣服钻进皮肤,钻进骨头,钻进胃里。昨天夜里胃疼了一整晚。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而是因为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在网上看到了父亲江昊川的消息——他的职称评下来了,评上了市里的高级教师,新闻标题里写着“江昊川:三尺讲台三十载”,配着一张他戴着红花站在表彰大会现场的照片。照片上父亲面容清瘦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克制的微笑。周围是一群他不认识的人,新一届的优秀学生,新一届的家委会,新一届的荣誉。
没有他。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胃就开始了。
今天早上他几乎没能起床。闹钟响了三遍他才从那种昏沉的、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挣扎出来,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沙哑。母亲已经出门了,餐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和一个冷掉的煮鸡蛋。“好好考试,妈去上班了。这次要拿回前十。”他看了一眼字条,把煮鸡蛋放进了校服口袋——那是他今天唯一的早餐,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吃。
第一科考语文。
苏淮南把答题卡铺好,冻僵的手指握着笔,试图让大脑运转起来。教室里弥漫着暖气不足带来的那种干燥而冰凉的空气,混着几十个人呼吸产生的轻微浊气。暖气管道偶尔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像有铁锤在里面敲打。
他开始答题。选择题做得很慢。每道题目都需要反复读几遍才能确定答案,脑子里像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古诗文默写是他最不需要动脑的部分,那些文字早就刻在了肌肉记忆里。他凭着本能写完了,然后翻到阅读理解。
文章的内容他后来记不清了。大概是关于冬天、关于故乡、关于某个远行的人。他只记得读到某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晃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的胃猛地抽紧了。
那种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在他的腹腔里用力拧了一把。
他的笔停在半空中。几秒钟后,疼痛退去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答题。但只写了两个字,第二波疼痛又来了。这次更剧烈,持续的时间更长。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笔的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不能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答题卡还有大半张没有写。作文还没有动笔。这次考试对综合评定的权重比摸底考更高。母亲、赵怡、年级主任,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成绩单。
他咬着牙继续写。
考场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声音。监考老师在讲台上看手机,没有注意到他。
第二科考数学的那场,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钝重的碾压感。
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撑得很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拌它。苏淮南左手顶着胃部,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上写。他的手在抖。他写的字歪歪扭扭,和他平时的卷面完全不同。那条清晰的解题思路在哪里?他脑子里只铺得开一条窄窄的过道——在这条过道上他放着下一步要写的公式,其他的一切都隐入了雾中。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看见什么。每个数字落笔都沉重得像要按进纸面里去。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他开始做第二道解答题。这道题他应该会做的——这类题型他做过不下几十遍了。他的眼睛读着题干,一个个字符滑进大脑却像落进了一潭黑水,激不起任何涟漪。公式、定理、以前做过的例题,他想不起来。他努力地想,可脑子里全是母亲签字那天落在脸上的巴掌印,和那张写着“我去上班了,这次要拿回前十”的字条。
“同学?”监考老师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耳边,“你还好吧?”
监考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他抬起头,发现看不清老师的面孔。视野里有一片一片的黑影在晃动。
“我...有点不舒服。”他的声音在发抖,牙磕在牙上,“老师,我想去趟厕所。”
他又被允许了。
站起来的那一刻,教室在他脚下像甲板的摇晃。他扶着课桌站了好一会儿才能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从倒数第二排走到教室门口的那一段路,在这个空旷的阶梯教室里被无形地拉长成几百米。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很重,他几乎推不动。走廊里空无一人,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
他没能走到厕所。
在走廊中间,疼痛像一头潜伏已久的野兽终于亮出了全部的獠牙。不是拧,不是绞,不是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胃疼。是一种撕裂式的、眼前发黑的剧痛,疼得他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疼得他想吐却吐不出来,疼得他的膝盖直接砸在了地砖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叫。
然后是跑步的脚步声。很多人。那些声音听起来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在水底下,声音在水面上。有人托住了他的头。他很想睁开眼睛,因为那个托住他后脑的手掌温度很熟悉,但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也没能睁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李陆北是在答题的时候听到那声闷响的。
他不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扔下笔就站起来了,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有人在他身后喊“同学你在考试”,他连头都没回。
苏淮南倒在他考场门外走廊的地砖上。离这间教室最远的厕所那端还剩一小半的路。他侧卧着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
李陆北蹲下去,一只手试探托起那颗后脑勺,另一只手捏了捏那只没有反应的手腕。手指下面的皮肤冷得像结了霜。他听到自己在吼——“叫救护车!”——但喉咙里出来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像自己。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听过的情绪,上一次听见它,好像是很多年以前,一个雪夜,两具棺木。监考老师跑过来,几个学生也跑过来。有人尖叫,有人打120。
他把人从地上抱起来。苏淮南很轻,轻得不正常,十六岁男生的体重不该这么轻。羽绒服下面是风一吹就要散的骨架,锁骨硌在他胳膊上,比任何一次在教室里短暂相触时的感觉都更脆。
“你他妈撑住。”他对怀里的人说。怀里没有回应。
到了医院,急诊,走廊,灯。
他记得自己抱着人冲进去的姿势。记得护士推过来的平车,记得医生翻看眼睑时从他怀里把苏淮南接过去的力度。但后来那一段时间里的细节变得模糊了。他靠在急诊室门口,发现自己的校服袖口上还沾着考场地砖的灰。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赵怡赶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她是在考试结束之后才接到电话的。考场一结束,她刚要巡视收卷情况就被监考老师拦住了。她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李陆北坐在急诊抢救室走廊的塑料长椅上,校服袖口挽到手肘,运动鞋上溅着未干的泥雪。她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学生的站姿这么...
松弛?不。是另一种。他从来都站得松垮垮的,但那是故意的。而现在,他看上去忽然不再高大,不再咋呼,只是一个蜷在走廊长椅上的十六岁男孩。
“怎么样了?”赵怡在他旁边坐下来。
“急性胃出血。”李陆北的声音很哑,嗓子被冷风呛哑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输了液,血止住了。还没醒。”
“你一直守在这儿?”
李陆北没回答。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手在鞋面上停留了一瞬。
“赵老师。”他站起来。
“嗯?”
“他倒下的时候,还在考试。”他看着那扇紧闭的诊室门,“已经这样了,还在考试。”
赵怡没有说话。
“他们是不是觉得,成绩比命更重要?”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空调外机发出嗡嗡的低响。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出来喊:“苏淮南家属到了吗?人醒了,可以进去看一眼。”
李陆北和赵怡同时站起来。护士看了他们一眼:“家长呢?”
“家长还在路上。”赵怡说。
“只能进一个。孩子还没完全缓过来,别刺激他。”
赵怡正要开口,苏濛雨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划破了走廊的沉默。
苏濛雨来得匆忙,身上还穿着工作服——那种藏蓝色的、左胸口印着超市品牌的工装。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有汗,显然是从超市直接赶来的。她看到赵怡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赵老师!怎么样了?考完了吗?有没有人帮他把卷子交了?这次数学他能考多少分?”
空气忽然停了。
苏濛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值班护士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困惑。走廊里另一个病人家属也抬起头来。
“苏淮南妈妈,孩子还在里面。”赵怡的声音压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努力压着某种东西,“考试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回头?”苏濛雨没有领会到赵怡的暗示,或者说,她领会到了但不想接受,“他每次都有理由。上一次胃疼,这次直接晕倒。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一定要按时吃饭——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又在耍脾气?”她说到一半,目光忽然转到李陆北身上,停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送他来医院。”李陆北的声音很平。
“你就是李陆北吧。”苏濛雨的声音骤然变冷,“上次那个座位的事,我已经跟学校说得很清楚了。你们班主任也知道,我不想让我儿子挨着不三不四的人。现在你还跟着他到医院来——你是不是觉得缠着他很有意思?”
“苏淮南妈妈——”赵怡想要插话。
“妈。”
那个声音从急诊室的门缝里传出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苏淮南醒了。
他扶着门框站在门边,脸色惨白,一只手推着输液架。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胶带下面连着点滴的针头。他的眼睛从母亲脸上移到赵怡脸上,最后落在李陆北身上。三个人都在这。他听见了刚才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你先回吧。”他对李陆北说,声音很轻但很稳,“谢谢你送我来。”
李陆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湿润比平时更重了,但不是在眼眶里打转的那种湿润,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在渗出水分。他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冬天灶膛的火灭了半夜,炉灰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和那双眼睛有几分相似。
“外面等着。”李陆北说。
他不是在请示谁。穿校服的身影推门穿过走廊,在拐角处靠着墙根蹲下去。
苏濛雨推着苏淮南回了病房,赵怡跟了进去。门关上了。但走廊里还是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起初是苏濛雨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满,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你怎么又不好好吃饭...大夫说得住好几天...考试怎么办...
然后是苏淮南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
忽然,苏濛雨的声音拔高了。
“你知不知道这次考试有多重要?高二马上就要会考了——”
“妈,我胃出血了。”苏淮南的声音终于大了一些,但依然是沙哑的,“我晕倒在考场里。我差点死了。你问我考试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是苏濛雨的声音,更尖了:“你现在是不是想怪我没有照顾好你?要不是你总跟那个李陆北混在一起,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你什么时候认识过我?”
苏淮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从病房的门缝里滚出来,在走廊里摔碎。
然后是苏淮南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在李陆北的记忆里,这个人的音量永远控制在一个温和的范围内,哪怕胃疼得脸都白了也只会说“还好”。但现在,这层外壳碎了。
“你问我为什么成绩变差了,我没变差。我是疼。我从高一下就一直在胃疼,到现在高二期中。你看不到。你只看得到成绩单,你的排名,你的脸面。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胃疼?你有没有想过你给我的压力我根本承受不住?”
“我给你压力?我辛辛苦苦把你从江苏带出来,一个人工作供你上学,你跟我说我给你压力?”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留在江苏?”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房间里有那么一瞬的静默。
“你明明知道我更想跟爸。”苏淮南的声音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沉下去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打官司的时候让我选。我说我想跟爸,你说不行,你没有选择题。你说爸那边的人会看不起你,说江家的人不配养你。你还让我改姓——你让我改姓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把我所有认识的人全都撇在江苏,把我带到这个地方,让我在这里假装一切都好——我不是你,我不叫苏淮南,我是江淮南。我从来都是江淮南。”
“啪。”
那声耳光落在病房里,比高一那个暑假在派出所的响声更脆、更冷、更空洞。走廊拐角处的李陆北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想到了很多年前自己挨过的那些巴掌——从老师,从亲戚,从那些说他是“没爹没娘没人管”的大人。每一次他都是梗着脖子迎上去。但苏淮南不是他。苏淮南不会梗着脖子。他只会把那枚钉子往心里再钉深一点。
然后他听见苏淮南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他自己的。低哑的、颤抖的、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竹子在发出最后的断裂声。
“妈,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你和他离婚那天,把我也离掉了。这样你们就不用为了我吵了。”
病房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走廊里,赵怡推门出来了。她的眼眶有点红。她站在那里,显得疲惫而沮丧。她看到李陆北还蹲在拐角处,朝他走过来。
“苏淮南还在里面。他妈妈...”赵怡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她会留下来吗?”
“她打电话给你们年级组长了,问能不能申请补考。”赵怡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诞,苦笑了一声,“没说走的问题。”
“我在这儿守着。”李陆北站起来,“您回去歇吧,老师。您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赵怡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头疼了大半年的学生,此刻站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站的姿势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直。
“李陆北。”
“嗯。”
“你今天的样子,让我想起你高一时救那个小姑娘的事。”赵怡说,“我当时就想,这个孩子骨子里其实很正。只是从来没有人好好看过他。”
李陆北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苏淮南也是。”赵怡说,“他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们俩,都很需要一个看到自己的人。”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
李陆北没有进病房。他重新靠在拐角的墙上,守了一整夜。期间护士来查过几次房,苏濛雨在走廊里打了几个电话,说话声断断续续。后半夜的时候苏濛雨终于靠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睡着了。李陆北没有睡。天亮的时候他出去买了一碗医院的粥,放在护士站保温,让护士等里面的病人醒了送进去。然后他回了趟家,照常给奶奶烧了热水洗脸。
第二天下午,李陆北从学校出来后直接往医院去。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是热粥——这次是从奶奶那儿顺的,比医院的好喝。另一个袋子里是一袋苏打饼干,和一瓶胃药。
医院的走廊还是那么长,那么白。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病房门口——没有人。苏濛雨大概又去上班了。他提着东西往里走。
值班护士看见他就认出来了:“你又来了?刚才那个女人去找主治大夫了,好像是去工作了,你是他同学吧?”
“嗯。他人呢?”
“病房里——诶,刚才还在的。”
李陆北推开门。
病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输液架被挪到了墙角,床头柜上只有一杯凉透了的水。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温度。
他放下塑料袋,转身往外走。电梯口、开水房、走廊两端。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下一瞥。外面还在下雪。灰白色的雪片在医院的院子里无声地飘落,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没有任何苏淮南的踪影。
他的心往下沉。
在这个人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分数。现在连他的人都看不见了。
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从来没打过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赵老师,苏淮南不见了。您知道他家的地址吗?”
<解冻>
李陆北站在一扇半开着的防盗门前,手里攥着那张赵怡发来的地址。
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着杂物——纸箱子、旧自行车、几盆只剩枯枝的花。天花板上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转角处一盏还在勉强工作,昏黄的光给走廊涂上一层锈迹斑斑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家具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墙体很薄,隔音差,从隔壁传来电视机的沙沙响声,好像在放着某个老旧的戏曲节目。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冷风。那种冷不是室外空气流通带来的清新的冷,而是屋子里面长时间没开暖气之后浸透在墙壁里的寒冷,阴森森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
李陆北推开门。
客厅很小,家具陈旧却整齐。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旁边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纸条。他捡起纸条看了一眼。“江昊川”三个字写在开头,下面是几行他自己困在这个名字里时不知该如何寄出的句子。他没再看下去,把碎纸捏在手心里。
“苏淮南?”
没人应。
里面有一扇门紧闭着。门缝下渗出一小摊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微弱的亮光。
李陆北敲了敲那扇门。指关节叩在门板上,空洞的声音在狭小的套房里回荡。
“苏淮南。”
依然没有回应。水龙头没关,水声在瓷砖间回响。
李陆北往后退了一步。他把重心沉到右脚,抬起腿,一脚踹在门锁上。老旧的木门咔嚓一声崩开,门锁的碎片弹在瓷砖上,几片木屑飞进了门缝的水里。
浴室里热气早散了,只有冷水还在哗哗地流。地砖上的积水被染成淡红色,那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暖气片早就凉透了,整个浴室的温度比客厅更低,冷得像个冰窖。苏淮南靠着浴缸边缘,双腿摊开,头垂在一侧。左臂横在身边,翻出来的手腕内侧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掌根流进瓷砖的积水里,又被水龙头淌出的冷水冲散,在地砖的缝隙里画出无数条淡红色的细流。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种眼神是空的,正在一点一点把焦距撤走。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操!”
李陆北一步跨过去跪在他身边。瓷砖上的冷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校裤,刺骨的冰凉从膝盖往上蔓延,但他感觉不到。他扯下自己的校服腰带,用牙咬着撕成两截,把其中一截对折成条,扎在苏淮南小臂上方靠近肘窝的位置,勒紧,打了个死结。又从外套上撕了一块布,压在伤口上。他用力按着那道伤口,血迅速洇红了布料,温热的触感从他的掌心直往上涌。他用另一只手拽下毛巾架上那条半湿的旧毛巾,裹住整个伤口又绕了几圈。
“你他妈疯了?”
苏淮南慢慢地转过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痛,没有悲伤,没有求救,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的平静,像是黑夜里结了冰的江面,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来干嘛。”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来——”
他来干嘛?
李陆北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和这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隔着一个学年的沉默。他有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理由闯进别人家的浴室,跪在冰冷的水里,按着别人割开的手腕?
“我不知道。”他放低了一些声音,“反正来了。”
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打了120。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出奇地镇定,报了地址,报了伤口的位置和出血量,问了该怎么处置。电话那头的人让他用干净毛巾压住伤口,不要松手。他说已经在做了,然后挂了电话。
等待的间隙里他用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小暖手宝。那是之前在楼下便利店随手买的,原本是打算给奶奶用的。他撕开外包装,用力摇晃了几下,塞进苏淮南右手手心。
“拿着。”
暖手宝的热度透过掌心慢慢渗进身体。苏淮南的眼球动了一下。他感觉到那股热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感觉到什么东西。那点热顺着血液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钝钝地撞了一下。
“李陆北。”他念这三个字的语调像是在认一个人。
“嗯。”
“你为什么...”
“别说话。”李陆北的声音很粗,“省着力气。”
血还在渗。毛巾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苏淮南闭上眼睛。
他以为睁开眼睛会很难。但实际上很容易。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梦里有很多哭泣和尖叫,但醒来之后只有病房天花板上那一片白茫茫的日光灯。这是他两天内第二次从这个角度看到天花板。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不疼,也许是麻药还没过。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不知道是几点的夜晚,还是在同一个夜晚里走了很远。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李陆北坐在病床边一张硬板凳上,两条长腿像往常一样往前随便伸着,但这个姿势显然不舒服——他的后背靠着墙,脑袋歪在一边,睡着了。身上还是那件校服,袖口上沾着干了的血迹,暗红色,已经变成了硬块。眉骨上那道旧伤好了又新添了一道口子,脸上有几分倦色。
苏淮南看着这个姿势别扭的人。看了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很干。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水杯,里面插着一根吸管。他知道那不是护士放的。护士不会知道用吸管方便侧躺喝水。他伸不出被包扎的那只手,也不想把那只温热的手从暖手宝上移开,于是安静地躺着,等着。
门外有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看到苏淮南醒着,并不意外。量了体温和血压,换了输液瓶,然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张白净瘦削的脸。
“你哥哥守了你一晚上。后半夜才睡的。”
“他不是我哥哥。”苏淮南说。
护士看了李陆北一眼,又看回他,笑了笑没说话。
护士走后不久,李陆北醒了。他先是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然后睁开眼睛,发现苏淮南正在看他。
“醒了?”他坐直身体,一脸刚睡醒的糙劲儿,“胃疼不疼?要不要叫护士?”
苏淮南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正在放一个夜间纪录片,画面是东北的冬天,航拍的松花江在辽阔的黑土地上被冻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冰封千里,雪覆万物。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苏淮南问。
“赵老师给的地址。”李陆北说,“你妈打电话给她说了你失踪的事。我问赵老师能不能把你交给我照顾几天。她同意了。”
“她怎么说?”
“她说,‘只要人没事,什么都好商量。’”
苏淮南沉默了一下。
“我妈呢?”
“昨晚来过。站了十分钟,没进来。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李陆北不打算瞒他,“她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哭了。”
苏淮南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窗外。安城的夜晚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工地上几盏灯,在黑暗中亮得像几颗低垂的星。
“你当时问我那些话——”李陆北忽然开口,“就是在医院病房跟你妈吵的那一段。那些话你憋了多久?”
苏淮南转过头来,安静地说:“十六年。”
李陆北没再问了。他不用再问了。那两个字比那道割在手腕上的伤口更长更深,在他的嗓音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带着八岁时的雪夜、棺木和火盆边那件母亲来不及带走的外套,一同沉进了黑暗里。
他把一样东西放在了苏淮南的床头柜上。
一支钢笔。
笔身磨损得很厉害,镀铬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铜色。笔帽上刻着三个字,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江淮南”。
“你摔在考场外的时候,我去收你的东西。笔掉在血边上。”李陆北说,“你以前叫这个名字啊。”
苏淮南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收进掌心,攥在手里。金属的温度被病房的空气浸凉了,他紧紧地握着,像在攥住水底下最后一缕阳光。
出院手续是第五天办的。
医生把苏淮南叫到办公室,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身体指标基本稳定了,但白天的独处不能完全放开,最好能不离开人,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出了这个门,最要紧的不是缝的那几针,是“接下来”。接着去什么环境,比待过什么医院更重要。
医生说话的时候,苏淮南没什么反应。他抱着那堆外敷药和纱布离开诊室,面容平静。
来接他的人不是苏濛雨。
李陆北站在医院门口,肩上落着薄薄一层小雪,穿了一件旧军大衣。那件大衣很旧了,肩头磨出了油光,估计是他爸留下来的。他看见苏淮南出来,把大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苏淮南还没来得及说不冷,大衣的重量和温度就已经压下来了。领口有洗衣粉的清香和经年累月的烟尘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类似松树在冬夜被冻住之后散发的那种冷冽清甜。
“走吧。”李陆北说,“奶奶在家等着呢。”
苏淮南坐上了回那个院子的公交车。雪一直下,车窗外面是白茫茫的东北平原,铁轨从雪原的尽头穿过,风在辽阔的黑土地上呜呜地刮。
这条路通往李陆北的家。通往那个他在高一作文里写过的沙果树、灶台和老人。
推开那扇院门的时候,雪已经小了。院子里的沙果树光秃秃地站着,树干上包着稻草,稻草上落着雪。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在冬天灰白的颜色里点缀出一抹暗红和金黄的暖意。
一股热气扑过来。是灶膛里的火和酸菜炖粉条的味道搅在一起,稠稠的,从他胸腔里涌上来。
周桂芳站在堂屋门口。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坎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只手撑着门框。老人的目光越过李陆北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停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上。
她和李陆北对视了一眼。
李陆北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说明。他只是说:“奶奶,他叫苏淮南,我同学。来咱家住段时间。”
周桂芳的眼睛红了一瞬,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走上前,把苏淮南从儿子的大衣里接过来,像接一只在风雪里独自飞了很久终于坠落下来的雁。
“好孩子,进来吧。饿不饿?外面冷,进屋说。”
她的手指粗糙而厚实,隔着大衣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不加修饰的热度。苏淮南被她牵着手往屋里带,一边走一边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层层地包裹起来。
炕是热的。不是安城一中教室里的那种暖气,是另一种热。从炕洞里透出来的实打实的温度,透过炕面铺的那层油布,透过他身上换上的旧棉裤,一路往上蒸。那股热有重量,有厚度,有木柴和泥土混杂的气息,把他整个人都压住了,压进一床厚棉被里。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柴火灶的淡香,不知道是李陆北的奶奶什么时候洗过晒过的。
他靠在炕头上,周围是李陆北从小到大使用过的旧物件——炕梢那个掉了漆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旧削笔刀,刀柄是木头做的,已经磨出了光滑的凹痕;墙上用透明胶贴着褪色的奖状——“优秀学生干部”“三好学生”,最早的那张大概是小学时候的,边角都翻起来了;枕头边压着一本旧得发黄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封面上的张飞骑着马,马腿被谁用圆珠笔描过一遍,粗粗的。
这是一个人的童年。被原封不动地保存在这两间矮矮的平房里,和他一起长大。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冰冷的、粗粝的、只有拳头的少年时代——那是他根据那些伤口和关于“小帮派”的传言自己臆想出来的版本。
真正的版本是另一回事。炕上坐着一个老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剥着花生,一边剥一边絮絮叨叨地讲李陆北小时候的事。
“北北小时候可淘了,跟现在判若两人。”周桂芳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苏淮南面前的碟子里,“有一回他把邻居家的母鸡抱回来,非说那是他在河沟里捡的。你见过谁家的母鸡在河沟里下蛋?”
“奶奶。”李陆北闷声抗议。
“咋地,不能说?”周桂芳扭头瞪他一眼,“你干的好事还不让说?”然后又转回来,继续对苏淮南说,“那母鸡是刘婶家的,刘婶就在这隔壁。北北他爸妈走后,刘婶天天来送饭。有一回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这孩子吃了四十个。”
“没有四十个。”李陆北的声音更闷了。
“三十八个。”周桂芳精准地说,“吃完他还跟刘婶说,‘婶,还有吗?’”
苏淮南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但周桂芳和李陆北都看到了。他们同时安静下来,像在雪地里看见一只胆怯的幼鹿终于从树丛里探出了头。
苏淮南低下头,把碟子里的花生仁放进嘴里。花生的味道在唇齿间碾碎,很香。这种香和在江苏吃过的盐水花生不同,也和安城小卖部卖的袋装花生不同。它的味道里带着东北黑土地的腥甜和老人手掌间碾磨的温度。
他吃完一粒,又拿起一粒。
周桂芳继续讲。李陆北八岁,站在院子里够沙果,把树枝给够劈了。李陆北十岁,考试没考好自己跑雪地里罚站,冻得脚上全是冻疮。李陆北十二岁,爸妈走了之后第一年,半夜自己烧炕把炕洞给烧裂了,满屋子烟,周桂芳起来一看,他站在炕上对着火苗发呆,脸上全是灰。
苏淮南听着。他在脑子里描摹那个小男孩——比现在的李陆北矮很多,瘦瘦的,有着同样凶悍的眉骨和藏在眉骨下面那双不肯哭的眼睛。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学怎么一个人扛。沙果树、炕洞、奶奶的关节,还有被大雪埋掉的父母。他守在这个院子里,哪儿也没去。
苏淮南看了一眼李陆北。后者正靠在炕沿上看电视——确切地说他并没有看,眼睛对着电视的方向,但目光里没有任何焦点。他的耳根有点红。大概是被人当面揭老底的缘故。
晚上吃的是酸菜炖粉条。
就是高一他在对门李焕芝家闻到的那种味道。此刻它就装在碗里,实打实地装在一只有缺口的搪瓷碗里,就着一块白面馒头,不需要辣椒来开胃。五花肉切得薄,肥肉已经炖得近乎透明,瘦肉吸饱了酸菜的汁水,咬一口有轻微的吱吱声。酸菜不是超市买的那种袋装的,是周桂芳自己腌的,秋天入缸,石头压到冬天,一棵一棵白嫩净脆。粉条是宽粉,吸足了油水和酸菜的醇厚,滑溜溜地从筷子间跑掉,需要追着吃。
苏淮南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他很久没有认真地吃完整一顿饭了。不是因为胃不配合,就是因为一个人吃饭太无趣,随便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这孩子,吃饭跟小时候的北北一样慢,”周桂芳给他夹了一块五花三层,“细嚼慢咽的。好,养胃。”然后又转头横了一眼已经风卷残云干完大半盆的李陆北,“你慢点!跟有人跟你抢似的。”
李陆北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塞着粉条,含含糊糊地说:“习惯了。”
“什么坏习惯都习惯了。”周桂芳拿着筷子打了他的手背一下,“改!”
苏淮南低下头喝汤。汤很烫,他吹了两下,喝进去的时候烫得舌尖发疼。但那个疼是暖的,证明他还活着,只在那一小块皮肉上,不会往任何旧伤口的深处扩散。
吃完饭,周桂芳开始打洗脸水。她烧了一大锅热水,把搪瓷盆倒得满满的。热气从盆里升起来,糊了窗户上一层水雾。
“把纱布摘了,今晚先别沾水。”她握着苏淮南的手腕检查了一下伤口,动作很轻,轻得比母亲年轻时给他洗脸的力道还轻。然后拧了一把热毛巾给他擦脸。毛巾覆上来的时候,苏淮南闭了一下眼睛。那股热从脸皮往里渗,渗进毛孔里,渗进不知什么时候僵住了的某一块肌肉里。
苏淮南忽然想起了江南。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么拧热毛巾给他擦脸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和父亲闹成那样,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笑意。毛巾好像还是苏濛雨的那条旧毛巾,但拧毛巾的位置换了一双结满粗茧的手。
周桂芳给他擦完脸,又擦了一遍他的耳朵后面。然后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擦擦脖子。”
她转身去端洗脚水。苏淮南接过毛巾,低下头。他觉得眼睛有点热。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毛巾太热了。
那天晚上,周桂芳、苏淮南和李陆北三个人坐了一整夜,谁都没有催谁去睡觉。
周桂芳坐在炕头,讲李陆北爸妈的事。她平时很少提这些,因为这个话题太沉重,而这个家能承受的重量是有限的。但今天她忽然觉得可以讲了。或许是觉得这个从南方来的孩子,需要知道一些关于离开和留下的事。
“北北他爸叫李国庆,他妈叫赵倩。”周桂芳的声音不高,在夜晚的老屋里有一种特别的质感,“国庆那人,跟他儿子一个性子,倔,但认准了的事,豁出命也要做。赵倩倒是温温吞吞的,不爱说话,但手上活儿漂亮,逢年过节家家都请她帮忙蒸包子。那年冬天羊跑了,国庆非得出去找,赵倩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谁也没想到那场雪下那么大。”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跟外人讲过。苏淮南低着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边缘的针脚。“我那时候刚得了奖状——体育竞赛,跳远第三名。等他们找到羊回家给他们看。门锁着,炉子快灭了。我把煤添上,坐在门口等。等了很久。”
李陆北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讲一场发生在某个其他人身上的事故。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剩下的部分,苏淮南已经知道了。风雪夜,两个人倒在河谷,第二天天黑的时候警察才把人从雪里挖出来。他看过的那些打架留下的伤痕,他在篮球场上眉骨淌血的淡然,以及高一他递来的那袋苏打饼干。饼干不是用来养胃的,饼干是他从小自己哄自己的东西。饿了没人做饭的时候就吃饼干,疼了没人管的时候也是吃饼干。苏打饼干是最便宜的那种,寡淡、不上火,吃多了也只会觉得渴。他把这个习惯套进苏淮南身体里,像套一件旧大衣。
周桂芳擦了一下眼角。她的动作很快,假装是被煤烟呛的,但她没有发出任何被呛到的声音。
苏淮南看着李陆北的侧脸。这个人此刻正盯着炕桌上的茶壶嘴,好像那里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物理公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那件事。没有铺垫,没有酝酿,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十六年前那个男孩从炕沿上接过来,放在这间有灯的屋子里。
“他爸妈走了之后,我就跟自己说,”周桂芳吸了一下鼻子,“我得多活几年。这孩子已经没爹没娘了,不能再没有奶奶。”
“谁让你说这个了。”李陆北的耳朵又红了。
“我乐意说。”周桂芳横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苏淮南。
“淮淮,你要是觉得在这住着心里头安稳,就住着。什么时候想家了,想回去,也由你。”
苏淮南忽然把头埋进被子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想把头埋进某个能遮住他表情的地方。棉被上阳光的味道和他不认识的人的气息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他。这一屋子人,明明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却给了他十六年来最像家的一个夜晚。
后来周桂芳去睡了。
老屋里只剩下两个少年并排靠在炕头上,被子拉到腰际,谁也没有关灯。电视早就关了,暖气管里偶尔咕噜一声,外面没有风,也没有沙果树的沙沙声。
“你奶奶很好。”苏淮南看着天花板说。
“嗯。”
“你小时候也不容易。”
“谁都不容易。”李陆北把一只手臂枕到脑后,“你也一样。”
苏淮南没有说话。今晚他讲了自己在江苏的事,断断续续的,讲到一半就不知道该怎么讲了。李陆北没有追问。他从来都不追问。他只会在沉默的缝隙里往苏淮南手里塞一片刚剥好的花生仁,或者在茶凉了之后重新给他倒一杯。
这个人骨子里和他奶奶一样。不说“你应该怎样”,只做“我可以怎样”。
“我也想有这样一个家。”苏淮南说。
李陆北转过头来看他。
“这破院子,有什么好。”
“有人等你吃饭,有人惦记你饿不饿。有人在你小时候够断了树枝,你奶奶到现在还记得是哪个杈上那根。你被爱过。李陆北,你是被人爱过的。”
李陆北愣了几秒。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他把自己里里外外裹了几层硬壳,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不需要被爱,也不需要爱人。但这个人一语道破了他所有伪装的本质:他不是没被爱过,他是太早失去,才需要装作不需要。
他没有接这句话。但他放下了支着后脑的那只手,把手搭在两个人之间的棉被上,掌心向上。苏淮南看到了他的掌心,在那道指节交错的纹路里,有几道淡色的旧疤,有些是新结的痂。但他没有问。他把自己的手放进那个掌心里,让那些疤痕和茧子贴上自己的指节。
然后他侧过身,头靠在李陆北的肩膀上。
那天他没等到赵怡和苏濛雨来找他。他太累了。累了好多天好多天。累了好多年好多年。
他在那个肩膀的温度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李陆北先睁的眼。
天刚蒙蒙亮,窗外是雪后初晴时特有的那种清冽干净的蓝灰色的天光,把窗户染成了一块半透明的冰。院子里那只老沙果树的枝丫上落了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他低头,看见苏淮南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枕头上滑了过来,头发散乱地贴在他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他胸口的秋衣,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个姿势不像是在取暖,更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他的睫毛是湿的——不是哭,是酣睡中自然的生理反应——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匀净,整个人的状态和几个小时前坐他对面聊天的时完全不同。那时候他还是紧张的,每一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敢往外说。现在的他是松弛的,把藏了很久的那些重量交了出去,换成沉甸甸压在他肩膀上的体温。
睡着的苏淮南,看上去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瘦小。
李陆北看着他胸口的纱布。那下面的伤口刚刚开始愈合,长出粉色的新肉。他知道伤口愈合的时候会痒,会让人忍不住想挠。他也知道这个人醒来的时候又会戴上那副“我没事”的面具,把昨晚那些话收回那个灌了铅的沉默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没有发生不代表不存在。
他没有抽出胳膊,也没有挪开身体。他只是微微地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它变成更合适被抱住的位置。然后又阖上眼睛。
这一天,奶奶没有来叫他们起床。厨房里的灶火一直没灭,锅里的粥一直用最小的火温着。院门外的雪地上没有外人踩过的脚印。
这一天是五一假期的第一天。他们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粥还是热的。
苏淮南在李陆北家住的第二天傍晚,赵怡的车停在了巷口。和她一起来的还有苏濛雨。
苏濛雨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她穿着平时的藏蓝色工作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几盒药,头发还是散乱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赵老师说你需要休息。”她的声音压着,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你就先在这里休息几天。药给你带来了,里面有护胃的,有促进伤口愈合的。冷的别吃,辣的别碰。按时吃药。”
她说完这些就往后退了一步,把袋子递给赵怡,转身走向巷口。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儿子从那个院子里拽出来。
赵怡进院子里坐了一段时间。她看了苏淮南手腕上的纱布一眼,没有问更多。苏淮南等着她提补考的事,提成绩下滑的事,但她什么都没提。她只是跟周桂芳聊了聊天气、酸菜的腌制方法、以及这一茬学生比以前那些更难带。
临走的时候她把李陆北叫到院子角落。
“你这次把学校的人吓得够呛。”赵怡低头看着他身上的旧棉袄,“但老师没看错你。”她从包里拿出两份表格,“医院那边我帮你们办完了大部分手续。这是剩下的,需要他本人签字。”
李陆北接过表格。
“成绩的事,补考的事,让他先别想。”赵怡拍了拍院门的门框,“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李陆北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他看着赵怡的车在巷口消失,然后回到院子,坐在苏淮南旁边。
最后一天晚上,周桂芳做了一桌子菜。苏淮南吃得最多。他的胃比前几天好一些了,能多吃小半碗。周桂芳又讲了很多李陆北小时候的事,讲到李陆北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奶奶,你是打算把我这辈子干过的丢人事全抖搂一遍是吧?”李陆北把筷子往咸菜碟里一拍,“要点脸行不。”
“脸?你小时候哪有脸?光着屁股满院子跑的是谁?”
苏淮南又笑了。
李陆北原本想说点什么怼回去,看到苏淮南那个笑容,就没说。他把那碟花生推近苏淮南碗边,又去添了一碗饭。
晚上,还是那张炕。
他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苏淮南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的纱布今天下午奶奶帮他换过了,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边缘已经开始收口了。
“后天就要回去上课了。”苏淮南说。
“座位没变。”李陆北在旁边回答,“还是讲台旁边。”
“我知道。”
“你妈说可以换到一起,赵老师在考虑。”
苏淮南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被子窸窣作响,他把身体转了过来。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的湿润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其实那天早上,我感觉到你醒了。你肩膀被压麻了还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我没注意到。”
“你——”李陆北的声音卡了一秒,“那你还不起来。”
“不。”苏淮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我在想,在你身边,是我来这里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窗外沙果树上的麻雀已经睡了。
李陆北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棉被下自己的心跳声太吵了,吵得他怕旁边的人听见。他自从把这个人从冰冷的浴室里抱出来之后,胸腔里就没消停过。起初他以为是某种立场不明的冲动——他习惯了拳头,习惯了忍耐,习惯为奶奶守夜,习惯替弱小出头,可这些都解释不了为什么现在这个人的一句“最安稳”就让他的心脏整个儿往下坠。
他很想对这个人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一直是那个垫在你手下的枕头,是那个放在你桌肚里的苏打饼干,是那个半夜被你的哭声吵醒也假装没听见的人。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苏淮南闭上眼睛之后,把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挪进来,重新盖好。就像他在考场把苏淮南从地上抱起来,从浴室的积水里把苏淮南捞上来,从医院病房把他接回自己家——如果这个人没有地方可以降落,自己就变成唯一的跑道。
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被窝里动了动,慢慢伸过来。
碰到的不是手腕。是陆北放在被子底下的那只手。
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指搁在上面,像一片雪花落进另一片雪花里,落进来了就不打算走。
李陆北收紧指节,把那只微凉的手握在自己比它热一些的掌心里。没有出声。
院子外面,冬天的雪野在夜色中延展开来,辽阔而寂静。在这片冰封的平原上,一个小小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在这旷大的雪夜里,像一根燃烧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