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解冻      ...

  •   <春水>
      五月末的安城,终于有了一点春天的意思。
      说“一点”是因为这里的春天实在太短了。南方的春天是慢条斯理的——先是梅花开了,然后是桃花、杏花、梨花,一层一层地铺开,每一层都能让人好好看上几天。而东北的春天是急躁的——昨天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今天忽然就爆出一片嫩绿。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睡上一个午觉,醒来可能就错过了整个春天。然后夏天就来了,猝不及防地。
      苏淮南第一天回到教室的时候,是五一假期后的第一个周一。
      高二理科火箭班的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借作业抄,有人在聊五一去了哪里玩。黑板上还写着放假前留下的化学方程式,值日生大概忘了擦了,那些符号和数字安静地躺在粉笔灰里,像是在等一只手把它们抹去。
      苏淮南站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安城一中的蓝白校服,左手袖口拉得很低,遮住了手腕上那道还在愈合的伤口。他的脸色比假前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让人看着就担心的惨白,而是恢复了几分江南人特有的白皙清透。眼睛里那种湿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在,但多了些什么——也许是重新积蓄起来的力量。
      他走进教室。
      第一排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关切、也有一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小心翼翼。刘思涵从座位上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冲他使劲笑了笑。关于他胃出血晕倒在考场然后请假住院的事,班主任赵怡已经在班上简单说过。至于更多的细节,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说。
      苏淮南穿过那几排课桌,走向自己的座位。
      第一排,黑板正前方。桌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课表还贴在右上角,是期中考试前的那张。陈念念帮他擦了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支新削的铅笔,和一盒没有拆封的胃药。药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陈念念的字:“欢迎回来。这个是新出的药,我爸说效果特别好。你试一试!”
      苏淮南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陈念念正在假装低头看书,耳根有一点可疑的粉色。
      “谢谢。”他说。
      “不用谢!”陈念念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然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正常,“你...你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陈念念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前段时间的笔记我都帮你抄了一份。”
      苏淮南看见自己桌肚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笔记本。不用翻看就知道,陈念念的字迹和她这个人一样——工整、细致,每一个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她的帮助是以这样的形式到来的:笔记、药盒、削好的铅笔,每一样都端端正正地摆在该摆的位置上。
      苏淮南看着那些笔记本,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没有想太多,只是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然后把它们放进书包里。
      “谢谢你,念念。”
      陈念念的耳根更红了:“都说不用谢了。”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赵怡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学生都站起来喊“老师好”。她的目光在苏淮南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点了点头,没有特意说什么。她不想让这个刚从医院回来的孩子在全班面前被区别对待。
      苏淮南坐下,翻开课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讲桌旁边了一眼。
      在那个离老师最近的位置,李陆北正靠在椅背上。
      他的坐姿还是那么吊儿郎当,一条腿伸到过道里,手里转着笔。校服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眉骨上那道新添的伤口已经好了,结的痂脱落了,只留下浅浅的一道粉红色痕迹。
      他也正好看过来。
      隔着小半个教室的课桌椅。隔着几个正在低头翻书的侧脸。隔着那些早读的声音——有人背《琵琶行》,有人读英语单词,有人在小声议论五一期间的篮球赛。阳光从南窗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所有座位和走道上,像横亘着一整条流动的窄河。
      他们的视线在河面上撞了一下。很短,短到不敢说有什么具体含义。李陆北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翻书。他的耳朵有点红。
      苏淮南也转回头。
      他翻开课本,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旁边陈念念都没有察觉。
      但那一下弯,是他之前没有过的。
      回到学校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切都在慢慢地恢复。
      苏淮南重新适应了上课的节奏。陈念念帮他抄的笔记很全,他把落下的内容补得七七八八。老师们在课堂上叫他回答问题时,语气比往常更温和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在火箭班里,没有人会因为你生病了就放低对你的标准。唯一的区别是赵怡。她中午自习巡堂时会顺口问一句“胃药带了没有”,声音不大,只够讲台前两排的人听见。
      她在汇报表上把他的状态标注为“稳定”。但她还在观察。
      而苏淮南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被他忽略的事情。
      比如下课铃一响,他会下意识地回头看教室后面。然后他会看见李陆北周围围着一圈人——他那几个从初中就跟着他的“小弟”,几个同样不怎么听课但成绩都还过得去的男生,偶尔还有一两个女生,捧着数学本,借口明明是问作业,眼睛却偷偷往他身上瞟。他们的声音很大,笑声很响,在教室后排形成一小块和前排完全不同的领地。
      以前苏淮南不会走过去。以前他觉得自己和那片领地之间隔着的不是半个教室的距离,是两种完全不同质地的生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去了那个五一假期,去了那个有沙果树和炕洞的院子,吃了周桂芳做的饭,喝了李陆北烧的水,知道了李陆北十二岁时对着火苗发呆的样子。他睡过那张散发阳光味道的棉被。他攥着那人的秋衣从噩梦里醒来。
      他走过去了。
      那天是回到学校后的第三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李陆北讲台旁边的座位周围照例围着几个人。苏淮南站起来,穿过过道,在那些人旁边站住。
      聊天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几个男生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有些惊讶。谁都知道火箭班的尖子生苏淮南在考场上晕倒住院又回来了,但没几个人知道他和李陆北之间有什么关系。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两个人是被家长拆散的原同桌,一个坐讲台旁边,一个坐正中间第一排,井水不犯河水。
      “李陆北。”苏淮南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陪我去接水。”
      李陆北抬起头看着他。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行。”李陆北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站起来。
      他抛下身后那几个人,跟着苏淮南往教室外面走。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有人挑了一下眉,有人耸了耸肩,但没有人敢拦。
      走廊里很吵。下课的时候整层楼都是学生,有人追着打闹,有人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有人站在贴着食堂新菜谱的公告栏前大声抱怨。四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大窗户里灌进来,把窗框的影子印在地砖上,又长又直。空气里飘着食堂飘来的饭香和清洁工刚拖过的地面的淡淡消毒水味。
      苏淮南走在前面,拿着水杯。李陆北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
      “你不上厕所?”
      “不想。”苏淮南实话实说,“就是想接个水。”
      李陆北似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的笑。“你之前从来不叫我。”
      “你不也来了。”
      李陆北没说话。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旁边围了好几个接水的学生。苏淮南排在队尾,李陆北站在他旁边,背靠着墙。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李陆北在想,如果自己现在说点什么,他会回答什么。
      但苏淮南先开口了。
      “你那个苏打饼干,哪里买的?”
      “小卖部。”
      “我知道是小卖部。哪个牌子?”
      “就那个,蓝包装的,最便宜的那种。其他牌子太甜了,吃了不顶用。”
      “你怎么知道不顶用?”
      “我尝过。”李陆北说,“其他牌子的都放了糖,胃不舒服的时候吃甜的反而会泛酸。就那种纯苏打饼干最管用。”
      苏淮南沉默了一瞬。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李陆北却知道。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前面还排着一个女生,接完水转身离开,轮到苏淮南了。他把水杯放进卡槽里,按下按钮。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蒸汽蒙在脸上,驱散了走廊里残余的春寒。
      “你奶奶的腿好点了吗?”
      “抹了药油,没那么疼了。”李陆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昨天还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再去。”
      “等月底吧。”苏淮南拧紧杯盖,“月考完了就去。她上次给我讲的那个故事还没讲完。”
      “你俩是打算开个专场评书?”李陆北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我活了十七年都没听她讲过那么多。”
      苏淮南转过身来,手里捧着那杯热水。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这天是第二次,苏淮南在下课的时候走到讲台旁边。
      “去厕所。”
      李陆北正在课桌底下偷偷看手机。屏幕上是NBA的文字直播,他最讨厌的湖人队在第二节已经把分差拉开了十分。
      “你自己不会去?”他头也不抬。
      “不认路。”
      李陆北抬起头。苏淮南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正经得不像在开玩笑。他身后的瘦猴和其他两个人转过脸来,嘴张了一半,介于“我听错了吗”和“这个人真的好勇”之间。
      “不认路?”李陆北把手机屏幕按灭,“你上了一年半学不知道厕所在哪?”
      “还是要人陪着去比较好。”苏淮南说。
      李陆北看着他。对视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李陆北站起来。
      “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从教室到厕所要走过大半个楼层,经过三个班级的门口和一间办公室。路不远,但一路上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那个火箭班新来的南方转校生和高二最不能惹的刺头走在一起。南方转校生走在外侧,手里拿着水杯。刺头走在靠墙的位置,步伐比平时慢一些。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所有看到的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走到厕所门口,苏淮南停下来说:“好了。我自己进去。”
      “不是要人陪?”
      “陪到门口就够了。”苏淮南说完,推门走进了男厕所。
      李陆北站在门口,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站着瘦猴,一张脸上写满了隐忍的求知欲。
      “北哥...”瘦猴试探性地开口。
      “闭嘴。”李陆北说。
      “我还没说啥呢。”
      “什么都别问。我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要问什么就不知道?”
      李陆北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冷冽。瘦猴识趣地退了半步,做了个在嘴上拉上拉链的手势。另一个弟子捂着嘴笑。
      但到了周五体育课的时候,这个问题连堵都堵不住了。
      那天的体育课是下午最后一节。高二理科火箭班的体育课难得没被占,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篮球场在操场最东边,地面是老式的柏油,时间久了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几丛倔强的草。球架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生锈的铁框,篮板上的白线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但这里依然是整个操场最热闹的地方——因为李陆北在。
      苏淮南拿着两瓶水,站在篮球场边。
      这画面如果被作家写进书里大概需要一些墨水的调整。他不是那种热血漫画里站在场边为主角加油的女主角模样——他是个男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白色半袖,露出来的胳膊被五月微凉的风吹得有些泛红。他的头发还是那么软,被风吹乱了,有几缕贴在额角。他的样子放在东北的体育场上,和满地奔跑的粗犷身影仍旧格格不入。
      但他站在那里不是为了加油,他就是站在那里。
      场上的李陆北刚抢下一个篮板球,转身传给了队友。他跑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场边。
      他看见了苏淮南。
      顿了顿。只是很短的一下,短到场上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然后他继续跑位、接球、出手。球划了一道弧线,落进篮筐。
      苏淮南站在场边,手里那瓶常温的水被握得有些温热了。他其实不太懂篮球的规则,看了这么久也只勉强分得清什么是投篮什么是传球。但他能看懂李陆北。打球的时候那个人的眉骨不再压得那么低,眼角偶尔会弯一下,进球时他会伸出手和队友拍掌——那几只手重重撞在一起的声音穿过半个操场都听得见。那是李陆北平时用拳头就能赢的尊重,而拼抢、流汗、传球之间,还有比拳头更让他自己被接纳的东西。苏淮南看着这一幕,觉得这比篮球本身好看。
      中场休息的空当,李陆北往场边走。他要喝水,要找毛巾。然后他看见苏淮南手里拿着水,正被另一个走向他的女生挡住。
      陈念念。
      陈念念是主动请缨来送水的。她抱着好几瓶矿泉水,站在球场边,李陆北的队友们看到她手里的水自动聚了过去。苏淮南离得不远,手里是另一种包装的水。两个人手上都拿着水。两个人都站在场边,目光都往球场的方向看。区别是陈念念给每个人都买了。区别是苏淮南只拿了两瓶。
      李陆北从场上下来。满头汗,校服短袖的领口湿透了,脖子上有汗珠往下滚。他先看到陈念念递过来的水。“哇,谢谢陈姐!”旁边的队友先一步接过来,分了几瓶。陈念念笑着把其中一瓶往外递。
      “李陆北,水——”
      “谢了。”李陆北点点头,脚步没有停。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把苏淮南怀里那瓶水抽走了。
      没有犹豫,没有比较。
      “等多久了?”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
      “没等多久。”苏淮南把另一瓶递过去,“这瓶也给你——刚才那瓶在太阳底下晒太久了,温了。”
      旁边还在排队等水的队友全愣住了。陈念念握着那瓶没送出去的矿泉水,瓶身捏得变了形。她的眼睛在两个少年之间迅速移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默默地把水塞进旁边的队友手里。
      这件事过去后的第二天午饭时,陈念念对着苏淮南说了第一句带刺的话。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克制的闷闷不乐。
      “他对你挺好的。”
      “谁?”
      “李陆北。”陈念念低着头戳自己碗里的米饭,“你去找他他从来都不拒绝。以前他下课都跟后面那些人在一起,现在你一过去他就丢下别人跟你走。”
      苏淮南抬起头来。他没有听懂这句话底下那层很薄的醋意,他以为自己只是和李陆北关系好。
      “你也对我挺好的。笔记和药,都很好。”他说。
      陈念念戳米饭的手停住了。“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自己想。”陈念念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她的马尾甩了一下,差点打到旁边路过同学的脸。
      苏淮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没想通。他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和李陆北一张桌子吃饭的刘思涵,端着餐盘走过去。
      “刘思涵,我问你个问题。”
      “问。”
      “陈念念说李陆北对我‘挺好的’,我说她也对我挺好的。她说‘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刘思涵筷子夹起来的肉丝悬在半空中。她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看着苏淮南,然后看了一眼坐在苏淮南旁边闷头扒饭的李陆北。李陆北没有抬头,但他咀嚼的速度变慢了。
      “呃——”刘思涵把肉丝放回盘子里,“苏淮南同志,我想采访你一下。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人跟你表示过好感?”
      “什么类型的好感?”
      “那种。就是那种。”
      “有。初中有个女生给我写过纸条,让我放学别走。”苏淮南说,“后来我去了,她带了五个人,骂了我十分钟。说每次考试分数都比我低影响了她选三好学生。”
      李陆北的筷子停在了碗里,嘴里含着的饭没有咽下去,他抬头看苏淮南,又看了刘思涵一眼。
      刘思涵扶额。
      “陈念念是酸了。”她言简意赅地说,“酸了,不是酸菜炖粉条那个酸,是吃了假醋然后坐在食堂戳米饭的那个酸。听懂了吗?你没来之前,她是你同桌,你俩天天并排坐着。你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还没说完,李陆北已经把自己的饭盆往苏淮南面前推了一下,上面飘着几块他还没动过的糖醋排骨。“排骨不错。你吃。凉了就硬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像是要在某个容易被打断的对话发生之前先把苏淮南的注意力拽走。
      苏淮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越发困惑了。
      “你们东北男生也是这样表达感谢的吗?上次奶奶也给你夹菜,夹菜就是表示好感?”
      “别打岔。”刘思涵干脆放下了筷子,从书包里抽出一个小本子,“算了算了,需要我画个图给你分析一下。你看着——这是你。这是李陆北——”她画了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他每天给你塞苏打饼干,下课你一叫就走,篮球场边只接你的水。记住这个箭头,这叫‘区别对待’。”她又画了一个小人,写了“陈念念”三个字,然后从陈念念画了另一个箭头指向苏淮南,“她给你抄笔记,给你削铅笔。她看你的时间比看黑板还长。”
      她在两个箭头交汇处花了大量时间画圆圈、涂阴影,然后用力画了一个感叹号。
      “你自己琢磨。姐们只能帮你到这里。”
      苏淮南低头看了很久那个箭头图,然后抬起头说出的感悟完全跑偏:“明白了。所以陈念念觉得我对朋友区别对待,让她不舒服了。”
      刘思涵端着自己的饭盆站起来,用一种“你是朽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用“你也是朽木”的眼神看了李陆北一眼。
      “我不跟朽木吃饭。再见。”说完端着盘子换了一张桌子。
      苏淮南看着刘思涵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刘思涵留在桌上的那张箭头图。他思索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向旁边安静啃排骨的李陆北。
      “你听懂了吗?”
      李陆北把骨头吐到纸巾上。
      “没有。”他的声音很沉。
      但苏淮南注意到,他把剩下最大的一块排骨又夹了过来。
      <四人小组>
      六月,安城一中的高二年级开始推行学习小组制度。这是新来的教导主任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宣布的新政策: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高三复习,年级决定将化学和生物两门课的课后探究任务改为小组合作,四人一组,自由组合,由班主任最终确认分组名单。
      “所谓的学习小组,”刘思涵站在公告栏前,双手叉腰,语气像个社会观察家,“在火箭班,这意味着小四轮驱动。你掉一个轮子,全组跟着翻车。所以你们看隔壁那几个组——全是强强联合,一个后腿都不敢带。”
      “所以我们组都有谁?”
      “你,我,刘思涵。”陈念念掰着手指数,“还差一个人。咱仨成绩加一起,只要再配一个差不多的,年级第一组基本稳了。”
      “要找个什么类型的?”苏淮南问。
      “数理强一点的吧。我看过了,几个没组的要么英语短板,要么化学计算不行,要么是那种完全不干活等着别人带飞的——那种我可不要。”刘思涵翻着自己的小本子,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班上每个人选科的成绩和性格评价。
      “李陆北怎么样?”
      陈念念迅速抬起头,声音大得连旁边走过的一个同学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不行!”
      “为什么?”刘思涵从本子上抬起头来,“他数学挺好,上学期最后那次月考那道压轴题全班就他用了最简单的解法。物理也还行。”
      “就是不行。”陈念念盯着苏淮南,“他坐讲台边上那是他活该。上学期他就影响你,还不够?”
      苏淮南微微蹙眉。他想说点什么——说那是母亲擅自要求调的座位,说整件事不是李陆北的错。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思涵已经替他开口了。
      “再找没有人了。”刘思涵把本子翻了个面,用笔杆指了指教室后排,“你看最后一排那几个——要么自己已经成组了,要么就是打死都不想进咱们这种‘正经人’组的。放眼全班找不到第四个人,你想要我们仨直接变一个三缺一的麻将桌吗。”
      陈念念没再说话,但她合上本子的动作过于用力,啪的一声拍在了课桌边缘。
      苏淮南侧过头看着黑板一角贴着的学习小组通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上课不听课,但讲题有个习惯,说不明白的时候会画图。高一我问过他一道电磁场的大题——就是那个圆形磁场出射角的问题。他画了一个圈,然后把我的草稿纸转了九十度。全班没有人从那个角度解过那道题。”
      陈念念不说话了。刘思涵把本子重新打开,把李陆北的名字用红笔补在第四行。然后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其微妙的复杂表情说:“我先声明,我只是需要这个组活到期末。你们私下怎么操作我不管,别在交作业前三天给我搞小团体。”
      赵怡确认分组的时候,看到他们那张名单上的第四个人名时,推了一下眼镜,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一下。“你们确定?”她问。
      “确定。”苏淮南说。
      “确定。”刘思涵说。
      陈念念没有吱声。
      赵怡看着这个组合,沉默了两秒钟。她的目光在苏淮南落在手腕上的校服袖口和李陆北名字之间移了一下,然后拿起笔签了字。
      “行。”她说,“李陆北,你进这个组,规矩你自己清楚。”
      李陆北站在办公桌旁边,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清楚。”
      “准时交作业。”赵怡看着他的眼睛,“准时参加讨论。少用‘还行’‘差不多’这种词糊弄组员。还有——把座位往后调一排,别让人家讲题的时候隔半个教室喊你的名字。”
      李陆北把调座位的事应了下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苏淮南在走廊等他。
      赵怡隔着玻璃窗看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向教室,一个步子很小地侧过头在说什么,另一个把裤兜插得深深的,只露出通红的耳廓。她低头在那张“苏淮南状态跟踪表”上写:开始主动社交。社会支持系统重建中。和李陆北友谊深化。这一段她没有加任何批注。
      第一次小组讨论安排在周四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
      教室里的桌椅被四组人各自挪成了不同的阵型。苏淮南这组靠窗坐。窗台上放着几盆学生自己带的绿萝,长势不一。有一盆大概是刘思涵带的,瓶子上贴着“吃好喝好长生不老”的标签。阳光从窗纱的破洞里照进来,在李陆北摊开的化学课本上投下一个小圆斑。他把笔帽戳进那个光斑里,光斑移到笔帽上,像一枚发光的顶针。
      “所以这个氧化还原反应,我们先确认谁负责哪一部分——苏淮南管偏原理的部分,我来整理考题类型,”刘思涵已经摊开了本子,进入了组长模式,“一共四个任务,还剩下两个,李陆北你电化学那块熟,你写那个制□□的装置图。念念你管生活举例——比如电池啊漂白粉什么的。”
      “知道了。”陈念念打开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的纸。她做笔记的样子很认真——笔尖顿在页面第一行迟迟没有落下,因为她需要一边画示意图,一边想文案,意味着每隔几秒就得抬头看一眼坐在斜对面的苏淮南。苏淮南正在整理氧化还原反应的基本定义。他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配平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大概是遇到一个不太确定的地方,他停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偏过头去看李陆北的草稿纸。
      “这个——二价铁变三价铁,电极电位——”
      苏淮南的手指指在李陆北画的装置图旁边。为了让李陆北看见自己指的位置,他往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抵上李陆北的上臂。
      “这里。”李陆北拿起笔,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箭头,“得电子,正极。方向别搞反。你刚才这个箭头的方向差了一格。”
      “哦对。”苏淮南低头修改。
      陈念念盯着他们。她手里握着笔,笔尖离纸面还有几毫米,悬在那里。她的视线从苏淮南指着李陆北草稿纸的手往上移,移到他们距离过近的肩膀。那个距离很窄,窄得像楔在她胸口的一根看不见的刺。
      “念念,你的漂白粉那条写完了吗?”刘思涵探头。
      “没写。”她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好几页,在一张完全不相干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漂白粉的分子式,又把它用力划掉。“我在想用什么颜色的笔标注。重要内容想用红笔涂一下。”
      “漂白粉不是红笔。”李陆北头也不抬,“用蓝笔标氯,绿的标氧。”
      “我没有问你。”陈念念的声音忽然尖了半度。
      空气安静了一秒。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绿萝藤蔓和翻书的声音。
      “那个,我们不是讨论漂白粉吗。”刘思涵干咳了一声,“我觉得蓝色和绿色都行。实在不行就先用铅笔写,回头再描。”
      “蓝色吧。”苏淮南温和地说,“念念,你上次帮我抄的物理笔记也是蓝笔标的重要公式。那个颜色挺好的。”
      陈念念握笔的手动了动。她的声音低下来。
      “好吧。”她说。
      讨论结束前,李陆北把他画的那张装置图推过来给陈念念确认——他们一个管装置,一个管举例,需要在同一个界面上衔接。“出气口接漂白粉的话,你的那个□□要不要再稀释一下?”他用笔杆指了一下图的右下角。陈念念低头看了看,把他画的玻璃导管往右多接了一截。她的动作公事公办,推回来的时候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行。”李陆北收回稿子。
      刘思涵合上本子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她看看李陆北又看看陈念念,拿起桌上那瓶贴了“长生不老”标签的绿萝,把它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看你们两个都有病。”她对绿萝说。
      第二次讨论的导火索是一道化学工艺流程题的分配。刘思涵初步分配任务时需要确定谁负责流程图绘制。
      “流程图让苏淮南负责吧,他字好。”刘思涵说。
      “不要给他。”陈念念说,“他负责原理,再负责流程图,任务量太重了。流程图让李陆北画,他字丑,多练练。”
      “你倒是挺关心他。”李陆北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重。
      “关心怎么了?”陈念念的脸涨红了。
      “不怎么。”
      苏淮南问刘思涵:“他们上次也这样吗?”
      “他们每次讨论都这样。上次是漂白粉用蓝色还是绿色,上上次是你那个氧化铁和四氧化三铁的颜色谁说得对,上上次是你那个化学平衡的移动方向——”刘思涵掰着手指数了数,“掰扯了十几分钟,我在旁边嗑瓜子。今天要是有瓜子我还能继续。”
      “所以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五一之后。”
      “五一之后?”
      “对。你回来的第一周就开始这样了。”刘思涵把中性笔放到桌上,用两根食指在桌上分别点了两个位置,“喏,这里,陈念念觉得她给你抄了笔记、帮你削过铅笔,应该是和你更近的那一个。那边,李陆北觉得他把你从——呃,”她含糊地带过了那几个字,“他把你带去他家养了好几天,这交情比笔记重。然后你们赵老师还把他塞进这个组,现在他们俩天天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看你写作业。你说他俩是不是有病?”
      苏淮南顺着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思路跑到另一个维度去了。
      “所以李陆北带我回家这件事,你觉得算重还是算轻?”
      刘思涵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不是榆木疙瘩。这个人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面前画得密密麻麻的箭头图揉成一团扔进桌肚里。
      “你自己去问他。姐们不替你翻译。”
      她说完就拎着水杯去接水了。
      苏淮南留在座位上拨弄了两下桌上那只铅笔。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李陆北。后者正对着自己的装置图发呆——但实际上他大概在透过装置图看别的东西,因为那张草稿纸上新增的几笔线条全是往苏淮南名字的笔画结构上描的,描了一遍又一遍,重叠的痕迹在下午的阳光里暴露无遗。
      “李陆北。”苏淮南忽然叫他。
      李陆北条件反射般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我觉得我五一睡你家那床单,有点掉色?”苏淮南极其认真地问。
      李陆北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草稿纸重新翻回来。
      “床单不掉色。新的。你睡得跟头死猪一样,还能注意掉不掉色?”
      “那你回答我另一个问题。”苏淮南把自己作业本上的那个铅笔箭头转过来对准李陆北,“你看我和看篮球,哪个时间更长。”
      李陆北没回答。他把自己的课本竖起来遮住了脸。
      坐在过道对面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刘思涵手一抖,整只铅笔芯断在本子上。她低头看着铅笔,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嘬了一下牙花子:“你们这题,真的挺难的。”
      第三次讨论的时候,阵型变了。
      起因是陈念念提前用文具盒占了自己正对面的位置。她早早到了教室,把自己和苏淮南的课本并排放在一边,又把刘思涵的笔记本放在自己身边。这个座位安排既把苏淮南框在自己右手边最近的地方,又把李陆北推到了物理距离的最远处——正对面。
      李陆北来了,看了这张桌子一眼。他把书包往陈念念对面一撂,把自己的椅子稍微往右挪了半掌。这个距离正对陈念念,但与苏淮南之间的斜线,却比刚才陈念念安排的位置近了两公分。
      小组讨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淮南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同分异构体数目的题目。笔尖在纸上走了几行就停住了。
      “帮我看看这一步——我少算了一个?”
      他把草稿纸往旁边递。他没有特意面向任何人。
      陈念念和李陆北同时接住了这张草稿纸的两端。
      纸停在半空中。两人各自捏住纸的一角,谁都没有松手。
      教室那一角忽然变得很安静。热风从窗口灌进来,把草稿纸吹得一上一下,像一只翅膀颤动的纸鸽子。窗帘鼓起,绿萝瓶里的水轻轻晃荡。
      苏淮南抬起头。他看看陈念念捏得发白的指尖,又看看李陆北纹丝不动的指关节。
      然后他把草稿纸从两人手里抽了回来。转手递向自己左侧的方向。
      “刘思涵,帮我看。”
      刘思涵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抬起头来。她的表情比做任何一道化学题都认真。她接过草稿纸,认真看完那个结构式,拿红笔在苯环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邻间对三种。你漏了一个对位结构。”她的声音很平,“我说完了。你们继续。”
      她把草稿纸放回桌子中间。纸落在正中央的位置,再没有人去拿。
      陈念念把椅子往后推了两公分,弯腰去捡地上的笔。李陆北看着自己刚才画的那张装置图,拿起笔在出气口处补了一个箭头。讨论继续往下进行,像刚才那一秒没有发生过。
      只有窗台上的绿萝知道,那十几秒里,两个人同时伸出的手里藏着什么。
      <期末>
      七月,安城的夏天终于彻底降临了。
      东北的夏天和南方完全不同。南方的夏天是闷热潮湿的,空气里拧得出水来,衣服黏在身上,汗怎么都干不了。而安城的夏天是干热的,阳光直率而猛烈,泼在柏油路面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只有到了傍晚,风才会从更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嫩平原深处泥土被晒了一整天后蒸腾出的混合气息,让人想起冬天那股刀子一样直来直去的北风——只是此刻它是温热的,不再割人。
      期末考试前一周,整个高二年级都进入了白刃战的焦灼状态。下课铃响后没有人冲到操场,午休时教室里全是翻书和笔尖划纸的声音,黑板上的倒计时被改成了个位数。
      苏淮南的胃好了不少。不是根治——慢性胃炎这种东西大概很难根治。但比起上个学期疼到握不住笔的程度,现在已经算很好了。他的书包里依然常备着胃药和苏打饼干,吃饭也学会了定时定量。陈念念的药和李陆北的苏打饼干被并排放在书包最外层,一个是严谨的化学配方,一个是常年不变的蓝皮包装。苏淮南有时候掏药的时候拿到饼干,有时候想拿饼干摸到了药,后来他索性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考试前一天晚上,周桂芳让李陆北带给苏淮南一保温桶的白粥。据说那锅粥从早上就熬着了,放了山药和一点点小米,熬到米粒开花,保温桶送到校门口的时候还是烫的。
      苏淮南接过去的时候被烫得换了两次手,但抱着那保温桶走回教室的一路上,他没有放下。那天下了晚自习,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厨房里喝粥。苏濛雨也端了一碗,坐在他对面慢慢喝。
      电视机开着,调到唱越剧的频道。母亲偶尔跟着哼一两句,声音很低,像是试探。有些音节她唱对了,有些她忘词,就含糊地滑过去。苏淮南没有打断她。后来他去洗保温桶,苏濛雨在身后说了一句“考完带我去谢谢那家奶奶”。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讲一通不太熟的同事之间该有的礼数。但苏淮南知道,对母亲来说,这可能已经是她能表达谢意的所有措辞了。
      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在高一那栋教学楼。
      苏淮南的考号被分在三楼最里面的教室。那间教室朝北,窗户外面是一排老杨树,树荫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深绿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进来,在课桌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晃一晃就碎。
      第一天考的是语文和数学。
      苏淮南做语文的时候感觉还行。作文题是材料作文,材料和“航行”有关——一个人乘着船离开故土,在他乡扎根。他写了长江和松花江,没有明写别的。写春天开江时冰排互相撞击的模样,写冰排碎裂时有撕裂天空的巨响,写碎冰漂浮千里直到化成水汇入江流,而他愿意成为那些碎冰中的一块。他没有在作文里写出李陆北的名字,也没有写父亲母亲的离异,但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他停下来,假装在构思下一句,把情绪压回去。
      下午考数学。第二道填空是数列,他算了两遍,第一遍公差算错了,开根号没约掉。写到数列的时候胃忽然疼了一下,他停下笔用左手按住腹部。几秒钟后疼痛退下去了,他继续演算。第三道解答题做到半程又痛了一次,这次持续的时间长一些,他咬着牙把最后几步写完,字迹在最后一行微微发飘。
      他想起了住院时医生说的话:周期性发作,急性期要注意休养。他现在不是在急性期,但胃底那点隐痛始终在告诉他,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上一个冬季的垮塌中走出来。也许这辈子都得带着它了。停笔的间隙他想起温过的暖手宝、焦糊的红枣、那些蓝皮包装的苏打饼干——这些细小的温暖不是药,但它们是让疼痛变得可以承受的东西。
      他继续写下去。
      考完数学的铃声响起时,苏淮南收拾东西的速度还是那么慢。他先把手上的汗擦干净,然后把草稿纸叠好放进笔袋,再把每支笔按长短顺序排列,最后才背上书包。全班人都走光了他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出考场,李陆北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你是属蜗牛的。”李陆北看见他出来,把背包从肩上提了提,“等你半天了。”
      “你怎么不先走?”
      “食堂排队太长了。等你一起,排的时候有个人占位。”
      苏淮南没有戳穿他。
      食堂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肉。李陆北打了两份饭,把红烧肉全扒拉到苏淮南盘子里。苏淮南扒拉了一半回去,理由是红烧肉太油,胃吃多了不舒服。两人端着自己的餐盘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数学那套卷子你最后一道题算出来了吗?”苏淮南下意识地问。
      “别对答案。吃饭。”
      “我没对答案——”
      “吃你的。”李陆北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我妈以前说,考试时候不许对答案。对完了不管是你错还是我错,下一科都考不好。”他说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非常自然,没有之前那种故作不在意的停顿。好像在这个人面前,他不需要再用各种无所谓来包装那些往事。
      苏淮南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笑你这个人看着糙,其实比谁都细心。考完不问考怎样,先问你胃疼没疼。”
      李陆北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把手往自己的书包外层摸了一把。
      “给你。”
      他把一袋蓝包装的苏打饼干推过来。
      苏淮南接过饼干,包装袋上还带着手指的温度。苏打饼干的味道很淡,他慢慢咀嚼着,发现饼干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是李陆北那种标志性的潦草,但被反复描粗过好几次:
      “食堂位置已占好。”
      苏淮南把纸条叠好放进校服口袋。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苏淮南落后半步。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开口:“李陆北,考完以后,你去哪?”
      “暑假吗?不去哪。在家。”李陆北的语气很淡,“奶奶这几天腰不大好,不能老去串门。我陪她。怎么了?”
      “没怎么。上课了。”
      他往前赶了两步,和李陆北并肩走过走廊。
      第二天考理综。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八点到十二点,四个小时的鏖战。理综是苏淮南的弱项——也不算弱,就是化学的工艺流程题总是算不准,物理的电磁学偶尔会钻牛角尖。好在他的生物很强,能把总分拉上来。
      今天李陆北也在同一层楼考试。他们的考场不是同一间,但李陆北考完理综后会提前穿过走廊,重新回到三楼的楼梯口等他。
      苏淮南走出考场的时候,发现来接他的人不是一个,是两个。
      陈念念站在楼梯口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是几粒酸梅,泡在温水里。她看见苏淮南出来便迎上两步,然后她的步子忽然收住了。
      因为她发现李陆北也在。
      两个人在楼梯口的两侧各自占了一个位置,谁也没说话,但彼此的存在像两个同极的磁场,互不相让。走廊里其他学生川流不息地在他们之间穿行而过,有人看了一眼,觉得这部三人戏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是哪间教室的熟悉画面。
      “物理最后那道题——”苏淮南一出来就开口。
      “你先缓缓。”李陆北站直身体。
      “不用缓,那个逻辑推理你自己想一想就出来了。”陈念念同时开口。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
      苏淮南想顺势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发现两人卡的位置太精准了,他只能选择从最左边的消防箱绕过去。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都去了食堂,再加一个凑数的刘思涵。吃饭全程陈念念和李陆北各自坐在苏淮南的一左一右,偶尔隔着他对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苏淮南的左碗边是苏打饼干,右碗边是酸梅汤。刘思涵坐在对面吃她的盖浇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我说个事。”
      三人都停下筷子看她。
      “我不是没给你们讲过。”她看着李陆北和陈念念,“你们刚才在化学楼门口耗了七八分钟,最后去的食堂是苏淮南先迈左脚还是右脚进的,你俩有印象吗?”
      “左。”两人同时说。
      “错了。他先迈的右脚。因为消防通道那个台阶是奇数的,你们站的位置让他不得不用右脚跨上去。”刘思涵把筷子放回饭盆上,“我替你们数着。记录还在。”
      苏淮南把头埋进碗里。陈念念的勺子掉进汤里,溅了几滴在桌上。李陆北把目光转向窗外,夕阳刚好落在操场上,把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装下一整个夏天。
      考完最后一科已经是七月十四号。
      英语。听力很顺利,阅读理解最后一篇文章是关于一对朋友一起经营小农场的真实故事。讲的是两个人在干旱的年份里轮流给仅剩的几棵果树挑水,最后那些果树活下来了,来年春天结了更多的果子。
      作文题目:给朋友写一封信,分享生活中的正能量片段。
      苏淮南写的是五一假期。
      他没有写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写那扇被踹开的浴室门,没有写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他写的是一些琐碎的温暖:一个老人,一张铺着旧被单的土炕,沙果树在窗外沙沙响,灶台上永远温着粥。这些细节在他笔下流淌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阅卷老师会不会觉得“正能量”。他只是把那些画面完整地保存下来,放在纸上,寄给一个虚拟的信箱。
      也许收信人是未来的自己。或者收信人本来就坐在这篇作文里。
      交卷铃响了。
      他把试卷交上去,收拾东西,走出考场。
      门外是安城七月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晃眼。教室里的学生们蜂拥而出,有人在走廊里把校服脱下来扔上了天,有人在尖叫“解放了”,有人已经拨通了手机大声对那头喊“妈,晚上烧烤”。到处都是跑动的脚步和拍打肩膀的手掌。
      苏淮南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庆祝的人群,觉得他们很快乐,自己也很想加入。但他不太会。他还是那个习惯站在人群边缘的人。
      然后他看见走廊那头,李陆北靠在墙上等他。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又是你。”苏淮南走过去。
      “不是我还能是谁。”李陆北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考得怎样?”
      “你不是不问考试?”
      “那是考完一科。现在是全部考完了。”
      “还行。”苏淮南说,“英语作文我写的是你家。”
      李陆北转过头来看着他。苏淮南没有说下去。他们并肩站在围栏边,看着底下的操场被夕阳染成暖橙色。毕业班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有一些高一新生已经在操场上踢起了球,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绰约而遥远,像是很久以后的某个夏天。
      “暑假,我去找你。”苏淮南对着那片操场说,“王奶奶的评书还没讲完。”
      “谁?”
      “你奶奶。”
      “她不姓王。”
      “她说她姓周。等等——”苏淮南难得愣了一下,“那你怎么从来没纠正我?”
      “因为你在奶奶面前从来都叫周奶奶,只有在我面前才乱七八糟地喊。我觉得挺好。”李陆北偏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苏淮南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突然地笑了一下。那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他说自己是江苏人但不是苏州人。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笑容背后藏着什么。现在他还是没有完全知道。他知道的只是沙果树下的童年,灶台上永远温热的粥,被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旧事,一个被人爱过然后永远记得怎么去爱的男孩。
      他伸出右手,把李陆北被他刚才那一推从耳廓上蹭乱的那撮短毛胡乱抹了回去。
      “走吧。”他说,“书包里还有半袋饼干没吃完。”
      李陆北推开他的手:“真他妈腻歪。”
      但苏淮南注意到,他的手被推开之后,李陆北垂下头时眼角那道弯度更明显了。他今天没有听到李陆北追问那句话——英语作文写的是什么,写的是哪间屋子、哪个人、哪一段假期。这份安静在走廊里逐渐散去的人潮中和他并肩走了好几步,然后他意识到——
      李陆北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自己。
      楼下操场上的风把最后一阵上课铃的余韵吹散了。远处有人在喊“放假啦——”,声音在空旷的教学楼之间来回弹跳。
      暑假开始了。
      少年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苏淮南走下楼梯的时候忽然想,今年冬天,他的手不会再贴上那不会主动收回去的暖气了。他在李陆北肩膀上睡过觉,在李陆北家的炕上蜷过被子。他的书包里永远放着那支刻着旧名字的钢笔,和一张折旧的纸条,上面写着“食堂位置已站好”。
      他们会并肩走进高三,走进更凛冽的冬天。
      但冬天是温暖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