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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生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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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高一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九月的燥热退去之后,十月的东北就凉下来了。杨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然后整片整片地变成金黄,最后在某个起风的夜里哗啦啦地落光。等到十一月中旬,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背阴处积了薄薄一层。但这场雪是一个信号——东北的冬天,真的要来了。
苏淮南在安城一中的第一个学期,过得比他预想中要平静。
他原以为转学会是一场艰难的适应过程。新的环境、新的同学、新的口音、新的教学方式——所有的一切都应该让他水土不服。但事实上,当他把自己埋进书本和试卷里的时候,日子就变得很简单了。
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坐二十分钟公交车到学校。早自习、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回家。时间表比钟表还精确,日子过得像是被复印机复印出来的,每一页都长得差不多。
他的成绩依然很好。
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三。期中考试,年级第二。等到了期末,又回到了第一的位置。
班主任赵怡在成绩单上写了很长的评语,大意是“苏淮南同学学习态度端正,成绩优异,希望继续保持”。母亲苏濛雨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说“不错”,然后又在厨房里忙开了。
苏濛雨现在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工作时间很长,经常要上晚班。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盯着苏淮南的成绩了——也许是没时间,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了。母子俩的交流变得简洁而高效,内容基本围绕着吃饭、穿衣、考试成绩这几件事。
苏淮南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距离产生安全。
他在班里依然是那个安静的存在。不说话,不惹事,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被点名时永远能答对。课间的时候,大部分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他通常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看窗外。
安城一中的窗外,和他在江苏时看到的窗外完全不一样。
江苏的窗外是湿润的。即使隔着玻璃,你也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水汽。窗外的树是香樟和水杉,枝叶柔软,在风中摇曳的姿态像在跳一种很慢的舞。远处的天际线被建筑物切割成碎块,但总能看到一角江水或者一条河道,水的反光让天空的颜色变得柔和。
而安城的窗外是干燥的。天空蓝得很硬,像是被冻过的。窗外的树是杨树和柳树,树干笔直,枝条粗壮,风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大幅度地晃动,姿态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儿。远处的天际线上没有水,只有更多的楼房和更远处的田野。到了冬天,那些田野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近乎荒凉。
但苏淮南渐渐习惯了这种荒凉。
或者说,他开始学会欣赏这种荒凉了。
十一月的某个课间,他照例坐在座位上看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奔跑的身影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小。远处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素描。
“你看啥呢?”
旁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陆北正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在过道里,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转得飞快,从来不掉。
“没看什么。”苏淮南说。
“天天看窗外。”李陆北把笔往桌上一扔,“窗外有啥好看的。”
“也没什么。”
李陆北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从桌肚里摸出一袋东西,扔到苏淮南桌上。
苏打饼干。
苏淮南已经习惯了。从开学到现在,他的桌肚里几乎每天都会出现一袋苏打饼干。有时候是原味的,有时候是芝麻味的,偶尔还有葱香味的。他问过李陆北一次,李陆北头也没抬地说“顺手买的”。
但苏淮南知道不是顺手。李陆北每天早上都要去学校小卖部一趟,有时候迟到也是因为这个。一个每天顺手买苏打饼干的人,要么自己也胃不好,要么就是给某个人带的。
李陆北的胃显然没什么问题。他能一顿吃三碗饭,吃完还能啃两个苹果。
“谢谢。”苏淮南说。
“谢啥。”李陆北还是那句话。
苏淮南撕开包装,把饼干送进嘴里。苏打饼干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点咸,一点点碱味。吃不惯的人会觉得像是在嚼纸板,但苏淮南已经习惯了。不仅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朴素的味道有一种安全感。
他的胃这几个月还算安分。虽然没有彻底好转,但至少没有像暑假那次一样疼到站不起来。母亲带他去过一次医院,医生说是慢性胃炎,开了药,嘱咐要注意饮食、规律作息。苏淮南把药按时吃,规律作息也尽量在保持,但胃这个东西好像和他的心情连着——心情不好的时候,吃再多药也没用。
好在最近心情还算稳定。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叠卷子。
“期中考试的卷子,发下去。总体考得还行,但有几个同学的作文,我实在是看不下去。”
卷子发下来,苏淮南看了一眼分数。一百三十八,年级最高。
旁边的李陆北也拿到了卷子。苏淮南无意中瞥了一眼,一百零五。
李陆北把卷子往桌肚里一塞,继续转笔。
语文老师开始讲卷子。苏淮南听着,在本子上记了几个要点。他记笔记的方式很细致,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来,一目了然。
讲着讲着,语文老师忽然点名。
“李陆北。”
李陆北停下转笔的动作,站起来。
“《琵琶行》的作者是谁?”
“白居易。”声音懒洋洋的。
“写于哪一年?”
“元和十一年。”
“主旨?”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李陆北顿了顿,“白居易在琵琶女身上看见了自己。一个被贬的官,一个落魄的妓女,都是被命运扔出局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坐下吧。”语文老师的声音有些惊讶,“上课还是要注意听讲。”
李陆北坐下,继续转笔。
苏淮南看着自己的笔记,笔尖停在纸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陆北上课从来不听课。他要么转笔,要么睡觉,要么在课本上画小人。但每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他总能答到关键处。不是那种查了资料、准备充分的好学生式的回答,而是一种很直觉的、直击要害的理解。
这个人,其实很聪明。
苏淮南想着,又看了一眼李陆北。
李陆北正低着头,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着什么。铅笔在他手里飞快地移动着,画出来的线条粗犷而有力。苏淮南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那个握笔的姿势和平时打架的姿势完全不同,有一种专注在里面。
李陆北手上的指关节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伤口还没有结痂,边缘有些发红。不只是手上,他的颧骨边也有一小块青紫色的痕迹,被肤色衬得不太明显,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苏淮南发现,李陆北身上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伤口。有时候是手背上的擦伤,有时候是嘴角的裂口,有时候是眼角一小块淤青。这些伤口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候鸟一样定时出现在他的身体上。
苏淮南没有问过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
就像李陆北也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总是胃疼。
他们在某些事情上保持着一种默契的不闻不问。这种不闻不问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尊重——我知道你有不想说的事,所以我假装没看见。
期中考试后不久,学校组织了一次篮球赛。
高一(三)班对阵高一(五)班。比赛安排在周四下午的体育课时间,体育老师充当裁判,观战的学生挤满了操场边。
苏淮南对篮球没什么兴趣。他站在人群边缘,靠着操场边的一棵杨树。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寒意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划过。
场上的比赛很激烈。苏淮南不太懂规则,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场上那个最高的身影。
李陆北打球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讲究技术,全靠蛮力和胆量。他运球的姿势说不上好看,甚至有些莽撞,但他冲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敢挡在他前面。球被他砸进篮筐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像打雷。
场边几个女生尖叫起来。苏淮南听见前排一个女生对同伴说:“那个李陆北打球好帅啊!”同伴小声回答:“帅是帅,但听说他在外面混的,还是别惹比较好。”
苏淮南看着场上的那个人。李陆北这时候刚投进一个球,正往回跑。他的校服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夏天的校服短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痕。风吹起他额前短短的头发,露出额头上一小块疤。
他跑起来的时候,真的像一头野兽。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野蛮,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头年轻的豹子在草原上奔跑,每一块肌肉都充满爆发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对危险的毫不在意。
上半场结束前,李陆北在半场的起跳,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坠入篮筐。全场一片惊呼,连体育老师都忘了吹哨。
苏淮南没出声。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人。
下半场进行到一半时,对方防守开始变得凶狠。五班的一个高个子在抢篮板时一肘撞在李陆北眉骨上,李陆北当即往后踉跄了一步,手捂住了眼睛。
裁判吹了犯规,但没给技术犯规。
全场安静了一秒。苏淮南站直了身体。
李陆北把手放下来。鲜血从眉骨处破开的缺口沿着脸往下淌,他没有伸手去擦。血在他脸上流出一条暗红色的溪,淌进眼睛里,又连同汗水一起被撞得散碎着继续往下淌。从苏淮南的角度看去,他半边脸都是红的,像被泼了朱砂。但他没有弯腰,没有骂人,甚至没有看那个撞他的人一眼。
他就带着那半脸的血走向场边。几个替补队员围上来,拿着毛巾和矿泉水,七手八脚地想给他止血。李陆北接过毛巾按在眉骨上,说了句什么。离得远,苏淮南听不见。但他的嘴型苏淮南记得很清楚,像是在说“继续”。
他没有下场。
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回到了场上。毛巾拿下来的时候,眉骨上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接过队友传来的球,运了两下,出手。球稳稳地落进了篮筐。
这他妈才叫疼。苏淮南想到自己平时胃痉挛疼得冒冷汗的样子,和眼前这个人相比,根本不是一个反应。
比赛最终以高一(三)班的大比分获胜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讨论着比赛的精彩瞬间。苏淮南看见李陆北被几个队友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后背,有人递水瓶给他。他披上了校服外套,接过水瓶仰头灌了半瓶,然后把它浇在脸上冲血迹。冲完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对着队友说了句什么,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夕阳下看起来很明亮。
但苏淮南注意到,李陆北笑的时候,眉骨上的伤口被扯动了,又开始渗血。他似乎并不在意。
这可能就是问题的所在。
苏淮南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之所以身上总有那么多伤,不仅仅是因为打架。也许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不知道躲。面对攻击,他的本能反应不是闪避,而是迎上去。争强好胜可以解释一部分,但更深层的原因也许是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习惯了用身体去承担那些迎面而来的撞击。
苏淮南转身走回教学楼,没有再多看。回教室的路上,他在教学楼门口的镜子前停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白净、清瘦、眼神里带着不属于这里的湿润。和外面那个刚打完球、身上带着汗味和血腥气的人,像是两个物种。
他推开教室门,从桌肚里拿出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苏淮南”三个字,笔迹已经有些旧了,但还是清晰可辨。
他把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袋还没有拆封的苏打饼干。
苏淮南拿着那袋饼干,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撕开包装,吃了一片。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李陆北的名字。
<晚课>
那年冬天的雪来得格外慷慨。
从十二月中旬开始,安城就进入了一场接一场的大雪。雪片不像南方偶尔飘落的那种细碎的雪粒,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厚实、绵密,铺天盖地地往下落,不一会儿就能给整座城市盖上一层厚被子。屋顶白了,街道白了,校门口那几棵老杨树的枝丫上也堆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墨画里被染白了的部分。
安城一中的冬天是被暖气包裹的。
每一间教室都配了老式的暖气片,挨着墙壁,铁铸的,外面刷着一层银粉漆。热水从管道里流过的时候,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然后把整个教室烘得暖洋洋的。窗户玻璃上总是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最东边,窗户朝南,冬天的时候能晒到一部分阳光。但在下午四点半以后,太阳落得早,教室里就只剩暖黄的灯光和暖气的温度了。
那天的最后一节是语文晚课。
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比平时还足。据说是锅炉房那边进了新人,不懂得控制温度,把阀门开到了最大。暖气片烫得能煎鸡蛋,整个教室像一个巨大的温室,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头顶。
苏淮南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搭在暖气片上。
暖气片的热度透过掌心往上蔓延,一路从手腕到小臂,把他整个人都煨热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昨晚他的胃又疼了。
是一种持续性的隐痛,不算剧烈,但绵延不绝,像有东西在腹腔里缓缓地搅。他翻来覆去换了无数个姿势,侧躺、平躺、蜷缩、趴着,胃就是不肯安静下来。他起来吃了两片药,又喝了半杯热水,回到床上继续等着疼痛退去。等到疼痛终于缓解的时候,闹钟响了。他几乎没有合眼,天就亮了。
上了一整天的课,他的精力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暖气这么一烘,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再别康桥》,声音温和而平缓。那首诗的韵律太熟悉了,熟悉到苏淮南可以闭着眼睛背出来。再加上暖气,再加上胃里残余的隐隐钝痛,再加上通宵未眠...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迷糊之中,手掌贴着暖气的那个地方越来越烫,越来越烫。但因为太困了,他没有力气移开手。暖气片的温度穿过皮肤往下渗,在梦境里化成了另一种东西——化成了江南的夏天,江边的暑气,化成了那条永远往东流淌的大江反射的灼灼日光。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条江边。
江风吹过来,但不像记忆里那样温柔凉爽,而是闷热的、黏稠的,带着南方夏天特有的湿气。他坐在江堤上,太阳很大,晒得他整个人快化了。江水的反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想站起来往阴凉处走,但身体重得动不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按在堤坝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烫得他手心发红。
他想把手拿起来,但手好像粘在了石头上。
“徐志摩的'轻轻的'用了多少次?”
语文老师的声音从梦境外面传来。
“三次...不,四次...”苏淮南想回答,但嘴巴发不出声音。
热气变成一团黏腻的糨糊灌满他的头颅。
他醒不过来。
李陆北是一身汗地冲进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教学楼门口的保安冲他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他的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留下一串半湿的脚印,雪水和泥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显得脏兮兮的。裤腿也湿了,沾着操场上的沙粒和操场边那棵老杨树落下的枯枝碎屑。
几个人在器材室里缠着他没让他走。
“北哥,再打会儿。”
“下雪了打什么球。”李陆北把球往筐里一扔。
“哎呀北哥,难得今天没晚自习——”
“‘难得’,”李陆北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你天天没晚自习?”
几个人讪笑了一下,没人再拦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李陆北虽然混,但有几个底线从来不碰。不旷课是其一,不管在外面待到多晚,第二天他一定会在教室里出现。考试不作弊是其二,他宁可交白卷也不抄别人的。不碰和他一样穷的孩子是其三,他要钱只找那些家里有钱又欠揍的主儿。这些规矩没人多嘴问过原因,也没有人敢打破。
李陆北走到教室门口时,听见了语文老师的声音。
“...第三段,谁来说说这一段的意象?”
他推开门。
暖气扑面而来。那股热潮把他刚才在室外裹着的冷气全部掳走,把他蒸得一时间有些发晕。额头上没干的汗和头发间残存的碎雪一起被热气一冲,顺着眉骨往下淌。
“李陆北。”语文老师的声音冷下来,“迟到了多长时间?”
“半节课。”
“你还知道是半节课?你去哪儿了?”
李陆北站在门口,肩上的雪水还没干。刚才在器材室耽搁太久了,几个人非要再打一局,他本来想着就一局,结果一打就停不下来。
“打球。”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打球打到天黑?”语文老师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李陆北,你是不是觉得成绩还过得去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知道你期中考试的语文成绩是多少吗?”
“知道。”
“那你说。”
“一百零五。”
“你满意吗?”
李陆北沉默了两秒。两秒里,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答案。说实话,一百零五他确实不满意。但他也不打算说出来。
“还行。”他说。
语文老师深吸一口气,显然是压着火:“回座位去。下课到我办公室。”
李陆北往座位走。走过讲台时侧了一下身,从讲台和第一排课桌之间的窄缝里挤了过去。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汗味和冷风掺杂的气息熏到别人。
走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淮南趴在桌上。
不是那种课间趴在桌上打盹的姿势。是整个人都软了,好像骨头被暖气蒸化了。他趴在桌上,脸颊贴着胳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很慢,很匀,显然已经睡了很久了。而那半张脸,那半张平时白净得不像话的脸,此刻是红的——不是害羞那种薄薄的红,而是一种因为热度而泛出的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干了,干得有细细的裂纹,呼吸比正常睡着时要急促一些,像是被闷在什么东西里面呼吸不畅。
然后李陆北看到了他的手。
左手贴在暖气片上。
暖气片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暖气,表面温度高得能煎鸡蛋。苏淮南的手就那样贴在上面,掌心完全贴着,指尖微微蜷缩。手掌边缘发红,离暖气最近的那圈皮肤已经红得像被烫伤的前兆。
他睡了多久?
李陆北俯身,一把攥住苏淮南的手腕。
苏淮南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还有余。皮肤下面的骨头硌着他的虎口。手背很烫,不是正常体温那种热,是暖气片烘烤过的热,烫得他第一反应想松开,但他没有松。
他把那只手从暖气片上移开。又抓住苏淮南的肩膀,把他从桌上拉起来。
“醒醒。”
苏淮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好像刚从深水里浮起来。眼白有红血丝,不多,但很明显。瞳孔在灯光下缩得很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了焦距。然后他看着李陆北,眉头慢慢地皱起来,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人是真实的还是梦里的。
“你手贴暖气上了。”李陆北说。
“...嗯?”
“暖气。你手。”李陆北松开他的手腕,指了指暖气片,“烫成那样你不知道?再贴一会儿皮都给你烤熟。”
苏淮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红了一大片,靠近小指根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和手背的白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没注意。”他的声音有些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哑,“昨晚没睡好。”
李陆北坐下来,从桌肚里摸出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他把瓶子贴到苏淮南手心里。冰凉的塑料瓶身贴上滚烫的掌心,苏淮南嘶地倒抽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开。
“拿好。”李陆北低头翻了翻书包,“饼干呢?”
苏淮南左手握着那瓶水,右手朝桌肚里指了指。
“吃了没?”
“忘了。”
李陆北拿起那袋没拆封的饼干,撕开来,往苏淮南面前一推。然后他自己又倒回椅背,校服外套还是湿的,袖子上还沾着几点刚才打球的泥。他也不管,就那么靠着。眉骨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但刚才又渗出了一点血丝。他在器材室的时候随便用水冲了冲,没包扎。
“怎么回事?”他问,“昨晚干吗了?”
“胃疼。”苏淮南说。
李陆北没说话。他已经猜到是这个答案了。这几个月来,苏淮南胃疼的频率算不上太高,但每隔一阵子总会赶上那么一回。有时候只是轻微的不适,有时候疼得脸都白了。每次胃疼,这个人就习惯性地少吃饭,然后低血糖,然后更不舒服。一个恶性循环。
“疼了一整夜?”
“差不多。”
“没睡?”
“没睡。”
李陆北沉默了几秒钟。他靠在椅背上,把两条长腿伸进过道,双手交叉着枕到脑后。目光穿过教室前方,穿过语文老师的身影和黑板上的板书,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语文老师还在讲课。她没有注意到倒数第三排角落里发生的事。同学们也各自低着头看书或记笔记,只有一两个回头的人对李陆北迟到的出场多看了两眼,很快又转回去了。经过一个学期的观察,他们已经不再觉得苏淮南和李陆北坐同桌有什么奇怪的了。谁都知道苏淮南成绩好、话少、不怕李陆北,是班主任心目中能制衡李陆北的最佳坐姿锚点。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默契。这默契建立在一袋又一袋的苏打饼干上,建立在每天放学收书包时刻意错开的节奏上,建立在无数个零碎的、没人听见的短对话上。苏淮南不知道这算朋友还是同桌之间的义务。李陆北不在乎定义。他只知道自己买苏打饼干的时候会顺手多拿一袋,记笔记时无意中会多抄一份逻辑链放在苏淮南桌肚里,苏淮南不问他也不说,两个人都假装这些东西是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你趴着睡会儿。”李陆北忽然说。
苏淮南转头看他。
“老师的课还要讲一会儿。你趴桌上睡,手别再贴暖气了。”
“老师会看见——”
“你管她。”李陆北说,“刚才都睡着了她也没看见。再睡会儿,下课我叫你。”
苏淮南犹豫了一下。他确实还是困,困得太阳穴发胀,眼眶酸涩。但他不想再在课上睡着了。刚才语文老师没发现是运气,再睡着就难说了。
“睡不着。”
“怎么就睡不着?”
“趴桌子上不舒服。”
李陆北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苏淮南没有想到的事。
他把椅子往苏淮南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课桌本来就并在一起,椅子再靠近,中间的距离就缩短到几乎没有。
“靠这儿。”李陆北拍了拍自己的右肩膀。
苏淮南愣住了。
“肩膀。”李陆北说,“比桌子舒服。你靠着睡,我帮你望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局促。他对这种身体接触的坦然,让苏淮南来不及生出别扭。
“你不听课?”
“不听。老师讲的我都会。”
苏淮南本来想说那也不能不听,但李陆北已经把肩膀的方向调了调,让自己右手留出位置写笔记,左肩的弧度正好能接住一个侧靠。动作自然而然,一气呵成,好像他此前在脑子里演练过一样。然后他低头翻开课本,拿起笔——那支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才被握住——摆出一副正襟危坐认真听讲的姿态。要不是左边那只手还在半空等着,这画面任谁看都是一个突然改邪归正的好学生。
苏淮南没有更多的精力推辞。困意已经把他的意志力磨得薄如蝉翼。他侧过身,把头靠上那个肩膀。
李陆北比他高接近一个头,肩膀的高度刚好。外套是湿的,沾着雪水和汗,但里面的校服是干的,带着一阵热气。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服传过来,不是暖气那种灼人的烫,而是一种有分寸的温热。苏淮南闻到了几种气味——首先是汗,然后是一股清凉刺激的气味,应该是打球时抹在伤口上的碘伏,再往下是那个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一种说不上来的、有些粗糙但让人觉得安全的气息。
他把眼睛闭上。
语文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林徽因还是徐志摩。苏淮南已经分不清了。他只感觉到李陆北在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细微的震动顺着肩膀传递过来,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像摇篮的晃动。
暖气的热度还在。但这次,他不需要把手贴上去取暖了。
语文老师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是风一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课桌、黑板、日光灯管、窗外的雪,所有的东西都一点一点褪色,融进背景。他能感觉到的,具象而又坚实的,只有那个肩膀。宽、硬、热。
“...苏淮南...”
是李陆北的声音。耳边很近很近。
“嗯...”
“窗边冷的话跟我说。”
他想回答,但嘴巴已经不受控制了。意识像一片羽毛,离开教室的地面,轻飘飘地浮起来,穿过屋顶的隔层,穿过楼上的教室,穿过操场上方的雪幕,一直飘到不知哪里去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晚自习的铃响是在六点二十五分。
高一年级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住校生往食堂方向走,走读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几间还亮着灯的教室里有值日生在擦黑板。
班主任赵怡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杯子,路过教室后门要去开水房打水。她的脚步不快,因为冬天穿的是那种鞋底比较软的棉皮鞋,走在走廊上没什么声响。
开水房的灯坏了,她皱了皱眉。正要转身回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高一(三)班的后窗。
然后她停住了。
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太足,玻璃上全是雾气。但有一块被擦过的区域——大概是哪个坐窗边的学生觉得闷,拿袖子抹了一把——正好露出一片透明的视野。透过那片透明,赵怡看到了倒数第三排。
苏淮南靠在李陆北的左肩上,睡着。
不是那种趴在桌上歪着头不小心碰到旁边的人的姿势。是整个人都倾斜向左边,脑袋实沉实地搁在李陆北肩窝与锁骨相接的那个凹陷里。头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紧闭的眼睛和安静的鼻尖。李陆北的坐姿很稳。他右手握着笔,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笔记本上甚至还记了几行语文课的内容——尽管字迹是他标志性的潦草。他的左手搁在桌上,手指虚虚搭在苏淮南那袋打开的苏打饼干的边角。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窗外有人。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
赵怡在窗外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十几秒。她知道李陆北的性格,知道苏淮南的性格,知道这两个人在自己班上是两种极端的代表——一个是她不怎么需要操心的好学生,安静、自律、成绩拔尖;另一个是让她暗地里费了不少心思的刺头,性格强硬、背景复杂、行为散漫但与真正的问题学生又不一样。
好学生靠在刺头的肩膀上睡着了。
赵怡收回目光,把茶杯换到左手。然后她拿出手机。
她对着那块擦过的玻璃举起手机。教室里的光线不算太强,但手机捕捉到的画面很清楚。
咔嚓。
手机镜头没能把声音收进来。画面里只有两个少年静止的姿势。苏淮南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开。李陆北微微偏着头,下巴几乎要蹭到苏淮南的发丝。日光灯把他们笼在同一片光晕里,而窗外是冬天无边无际的雪。
赵怡收起手机。
她没有敲窗户,也没有推门进去。她端着茶杯,沿着走廊原路返回办公室,棉皮鞋底在走廊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苏淮南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发现自己在教室里。他靠在什么东西上,很温暖,带着人的体温和一点点汗的味道。他的大脑用了好几秒钟才把碎片拼成完整的画面——他靠着李陆北的肩膀睡着了。
“...李陆北,你行啊你。”是赵怡的声音。
苏淮南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那袋苏打饼干,碎屑撒了一桌。他感觉耳根火烧火燎,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站到讲台上罚站——不对,比那还要丢脸。他甚至不敢看李陆北的反应。
李陆北倒是很淡定。他慢慢把右手里的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左肩——那个肩膀被苏淮南靠了将近一节课,大概是麻了。活动的动作很轻,没有出声。
“你们俩,到我办公室来。”赵怡站在讲台旁边,“现在。”
走廊里还有其他班级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好奇地往里张望。赵怡走过去把教室门关上,然后转身看着他们俩。
“苏淮南,”赵怡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班主任特有的看透一切的语气,“你作为我们班的尖子生,应该知道上课睡觉不合适吧?”
苏淮南低着头,没有说话。
“还有你李陆北,”赵怡转向他,“打球迟到半节课,语文老师上课抓你个正着。你还让同桌靠着你睡觉,怎么,你俩的关系好到可以当人肉靠垫了?”
“靠一下怎么了。”李陆北说。
“你说什么?”
“我说,靠一下怎么了。”李陆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他一晚上没睡,胃病犯了。暖气那么足,趴桌上不舒服。我让他靠着睡会儿,有问题吗?”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苏淮南站在旁边,低着头。他的左手掌心还是红的,被烫过的地方正在隐隐发烫。他听见李陆北帮他解释胃病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自己从来没跟老师提过胃病,觉得没必要。他觉得这是软弱。
但李陆北替他承认了他不舒服这件事。
赵怡看了看苏淮南,又看了看李陆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在响,咕噜咕噜的。窗外的雪还在下,街灯把雪映成了橘黄色。
“苏淮南,”赵怡的声音缓下来,“李陆北说的是真的吗?”
苏淮南抬头看了看李陆北。李陆北没有看他,正盯着办公室墙上那张值日表,好像上面写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是真的。”苏淮南说。
“胃不好?去过医院吗?”
“去了。慢性胃炎。”
赵怡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她对这个学生的了解大部分停留在成绩单上——全市第一、学习态度端正、课堂表现稳定。她没有想过在这份漂亮的简历背后,这个少年在经历什么。他从来不请假,不迟到,不早退,所有作业按时完成。她觉得这样的学生不用操心。
但一个不用操心的学生,为什么会胃疼到整夜睡不着?
“李陆北。”赵怡把视线转向另一个人。
“嗯。”
“你迟到了半节课。语文老师让你下课去她办公室,你去了没有?”
“没来得及。下课他还没醒。”李陆北向苏淮南的方向偏了偏头。
赵怡没有笑,但嘴角动了动。她重新端详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她最放心的学生,一个是她不时需要敲打的刺头。但此刻站在办公桌前的两个人,好像不再是她档案里的两个名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从明天开始,你俩的座位调到第三排正中间。”赵怡说,“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苏淮南,你给我好好吃饭。李陆北,你再迟到一次我就打电话给你奶奶。”
第三排正中间。班主任眼皮底下。全班最显眼的位置。
苏淮南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惩罚——不让他们再坐倒数第三排那个角落,脱离她的视线。但惩罚的另一个结果是,他们的座位还在一起。是的,估计就算调到第一排也是同桌。
“回去吧。”赵怡说,“外面下雪呢,路上小心。”
走到门口时赵怡又加了一句:“苏淮南。”
苏淮南回过头。
赵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之前没在这个班主任身上看到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关心成绩,而是一个成年人对着一个闷声不吭把所有东西往肚子里咽的孩子,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
“胃不好要按时吃饭。饼干顶不了饭。”她说。
苏淮南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少年推开办公室的门,往教室方向走。走廊里空荡荡的,晚自习的学生已经回宿舍了,走读的也都回家了。两人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个是棉鞋——闷的,一个是运动鞋——带着泥和雪颗粒的摩擦音。
经过教室门口,李陆北推开门去拿书包。苏淮南跟在他后面。
教室里空无一人。暖气已经关了,空气开始冷下来。值日生忘记擦黑板,徐志摩的“轻轻地我走了”还留在上面,粉笔字在暮色里白得有些刺眼。
苏淮南走到自己座位边,把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收进书包。他回头看了看李陆北。
李陆北正站在那里套校服外套。他把外套从桌肚里拽出来,抖了抖上面的饼干碎屑,往肩上一披。窗外残余的天光把他笼成一个模糊的剪影,只能看清下颌那道折线。
“走吧。”他说。
苏淮南拉好书包拉链,跟着李陆北走出教室,沿着空旷的走廊,走出教学楼的大门。
雪还在下。比放学时更大了。整个世界都是白的。操场、杨树、校门口的柏油路,全被雪覆盖了。雪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整个夜晚都在低语。他们沉默地站着,看着彼此的呼气变成一团团白雾,在空中散开。
然后李陆北动了。他没戴手套,伸出手去,用袖子往苏淮南羽绒服的帽兜里扫了一把,把积在上面的新雪掸掉。
“走了。”他说。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遥远,“明天别忘了吃饼干。”
他转过身,插着裤兜往另一个公交站方向走。雪很快落满他的肩膀。苏淮南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剪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后头,胃里隐约的隐痛还在,但他不想动。
他想站一会儿。就在这场东北的雪里,再多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