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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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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名>
那年夏天,安城热得反常。
往年的东北,即使入了七月,早晚也还带着凉意。老人们常说“夏不离棉”,意思是再热的天也要备着一件长袖。可这一年不是。从六月底开始,太阳就像发了狂一样地烤着这片黑土地,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鞋印。
江南淮在这个夏天里做了一件大事。
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安城一中。
出分那天,母亲苏濛雨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她拿着手机把分数看了三遍,然后给姥姥家的亲戚们挨个打电话。江南淮坐在一旁听着母亲用他听不懂的东北话和人交谈,语调上扬,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我家淮南,全市第一!”
这句话他听懂了。他听见母亲说了很多遍。
但他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母亲的喜悦里掺杂着别的东西——一种泄愤式的快意,一种“我儿子比你们江苏那边所有孩子都强”的宣告。这份成绩单不只属于他,还属于母亲那场失败的婚姻。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来的亲戚络绎不绝。姨姥姥、表舅、远房姑姑,这些人江南淮从前只在母亲的口中听说过,如今却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挤满了那间不大的客厅。
“这孩子白净,像濛雨。”
“这眼睛里有灵气,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可不,全市第一呢,咱家啥时候出过这样的孩子了?”
江南淮被安排坐在客厅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检阅和夸赞。他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点头,说谢谢,偶尔回答几个关于学习的问题。他的东北话还说不利索,一开口就带着南方的软糯尾音,惹得几个长辈哈哈大笑。
“这孩子说话跟电视里唱戏的似的。”
江南淮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不自在。除了母亲。
一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之后,苏濛雨在厨房洗碗。江南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
“嗯?”
“我能不能不改名?”
水声停了。苏濛雨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什么?”
“我不想改名字。”江南淮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江淮南这个名字,我用了十五年了。”
苏濛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重新打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厨房。
“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她说。
“可是——”
“没有可是。”
水声很大,但盖不住母亲声音里的冷硬。江南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洗碗的动作幅度很大,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户外面的那棵沙果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枝叶。月光把树影投在他的书桌上,影影绰绰的。
他坐在床边,拿出笔袋最里层的那支钢笔。笔身上“江淮南”三个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是他刚学会写字那年父亲刻上去的。
他记得那个下午。
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在笔身上刻下他的名字。父亲的手很大,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刻刀在钢笔上走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淮淮,这是你的名字。”父亲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江是长江的江,淮南是长江以南。你是江南的孩子。”
“江南的孩子。”
“对。江南的孩子。”父亲松开手,把那支钢笔举到他面前,“拿着它,好好写字。以后走到哪儿,看到它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他把钢笔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慢慢变得温热。
那一年他六岁。
如今九年过去了,他依然握着这支钢笔。可是“江淮南”三个字就要没了。
他把钢笔放回笔袋,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细细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盯着那些裂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被消耗殆尽了。
闭上眼睛,他又看见那条江。
江水平静地流淌着,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稻田的清香。他坐在江堤上,书包放在腿边,看着江水一寸一寸地往东去。
他想回去。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去派出所那天是八月三号。
立秋还差四天,但天气依然热得厉害。早上的太阳就已经白花花地晃人眼。苏濛雨带着江南淮坐公交车去派出所,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南淮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街道和江苏完全不同,宽阔、直来直去,路两边的建筑大多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偶尔闪过一块彩色的招牌,也是那种鲜艳得有些扎眼的颜色。行人的衣着也不一样,颜色更素净,款式更实用。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窗外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从斑马线上走过。那个孩子很小,大概两三岁的样子,趴在母亲的肩头,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江南淮忽然想起父亲。
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抱着他的。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还住在学校分的家属楼里,房子不大,但母亲把它收拾得很干净。傍晚的时候父亲会带他去操场散步,让他骑在肩膀上,指着远处的夕阳说,淮淮你看,那个叫晚霞。
母亲那时候还会唱歌。
她站在厨房里择菜,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声音不大,但是很好听。父亲在客厅里批改作业,偶尔抬起头来冲厨房的方向笑一笑。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渐渐地,母亲不唱了,父亲不笑了。然后就是争吵,无休无止的争吵,像夏天的雷雨,来得突然而猛烈,又像秋天的连阴雨,绵长而阴冷。
最后,家就碎了。
“到了。”
母亲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公交车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他跟着母亲走进派出所的大门。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炎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等候区坐着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母亲走到窗口前,和一个穿警服的女人说明来意。
“给孩子改姓?”
“对。”
“材料带了吗?”
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户口本、身份证、离婚证明、判决书。纸张在台面上摊开,白花花的晃得江南淮眼睛发疼。
“你儿子?”女警看了江南淮一眼。
“对。”
“过来在这签个字。”
母亲接过表格,填了几行,然后递给江南淮。他低头一看,是姓名变更申请表。
他的手指有些发凉。
“快签啊。”母亲在旁边催促。
江南淮握着笔,盯着表格上“原姓名”和“新姓名”那两栏。原姓名写的是“江淮南”,新姓名写的是“苏淮南”。
姓苏。
从江到苏,中间隔着一整条长江。
他迟迟没有落笔。
“淮南。”母亲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他熟悉的冷硬,“签字。”
“我不想改。”他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到了。几个看手机的人抬起头来。
“江南淮——”
“我不改。”他把笔放在台面上,“妈,我不想改。”
女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母亲,没有说话。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啪的一声。
那声响很清脆,像是冬天树枝断裂的声音。江南淮的脸上火辣辣的,耳朵嗡了一下。他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母亲打了他。
这是他记事以来,母亲第一次打他。
苏濛雨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嘴唇抿得很紧,形成一条发白的线。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给我签字。”
江南淮捂着脸,看着母亲。他看见她眼角有些细纹,以前没注意过。她穿着那件从江苏带来的淡蓝色衬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她站在这个陌生的派出所里,站在那些摊开的文件面前,像一棵被移植到异乡的树,孤零零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恨她了。
他拿起笔,在表格最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淮南。”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字都丑。
母亲接过表格,交给女警。女警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然后说:“好了,过几天来拿新的户口本。”
“谢谢。”母亲说。
她转身往外走。苏淮南跟在她身后。
走出派出所大门,热浪扑面而来。脸上的掌痕还没消,被热气一蒸,隐隐刺痛。
母亲没有等他。她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他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母亲终于停下来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来的方向。
苏淮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妈。”
她没有反应。
“妈,我不怪你。”他说。
母亲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还是没回头。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他跟着上去。两人还是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苏淮南看着窗外,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你是江南的孩子。
现在他还是江南的孩子吗?
他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他的名字改了。江淮南变成了苏淮南。这三个字将伴随着他剩下的全部人生。
窗外的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那些灰扑扑的建筑,那些陌生的街道,那些人,那些口音,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这里不是江南,不是家。
可是江南还是家吗?
他闭上眼。
江水的味道还残留在记忆里,但已经越来越淡了。
<初见>
九月一日,安城一中开学。
这是整个安城市最好的高中,在全省也能排进前五。能考进这所学校的学生,最差也是各个初中的前几名,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在安城人心里,这所高中的大门和重点大学的校门几乎画着等号。
开学典礼定在早上八点。七点刚过,校门口就已经水泄不通了。送孩子的车堵了一整条街,家长们拎着行李、提着暖壶,一边嘱咐孩子一边往里面张望。新生们穿着崭新的校服,有的兴奋地看着新环境,有的则紧张地攥着衣角,还有几个大概彼此认识,站在花坛边交头接耳。花坛里面的矮牵牛开得正盛,紫色和白色的一朵朵挤在一起,在东北短暂的秋里拼命释放着最后的生机。
苏淮南站在校门口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安城一中的校服是蓝白配色,款式很普通,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对劲。他把领子整了整,又整了整,还是觉得别扭。
不是因为校服本身。是因为他自己。
镜子里的这张脸太过白净了。在这片被北风打磨过的土地上,连同龄男生的皮肤都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而他的脸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带过来的,保留了江南水乡全部的温润与清秀。他的身型也偏瘦削,同样的校服挂在别人身上满满当当的,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袖子要挽上一道才能露出手腕。他的眼神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双眼睛看过太多江南的烟雨,眼底仿佛始终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无论怎样用力也看不真切。
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这里的人。
“同学,新生报到往里走!”
一个嗓门很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一个戴着红袖标的高年级男生指了指主教学楼的方向。
“谢谢。”他说。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口音,南方的吧?”
“嗯。”
“怪不得,看着就不一样。快去吧,一会儿典礼开始了。”
苏淮南点点头,往里面走。
安城一中的校园很大,比他在江苏的初中大了好几倍。教学楼是那种典型的上世纪末风格,方正实用。楼前的花坛里种着一串红和九月菊,在晨光中开得正热闹。甬道两旁的杨树笔直地挺立着,叶片在风中哗啦啦作响,时而掉下几片,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肩头。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每个班级前面都立着牌子,上面写着班号。苏淮南找到了自己的班级——高一(三)班。
他在队伍末尾找了一个位置站好。旁边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内容大多是中考成绩、分班情况、谁是年级第一之类的话题。
“听说没有,今年全市第一就在咱们年级,好像叫苏什么——”
“苏淮南。”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好像是江苏转过来的,中考的时候考那么好,真不知道是怎么学的。”
“江苏那边的学生本来就厉害,听说比咱们这边卷多了。”
“也是,听说那边从小就上各种补习班,把人都逼疯了要。”
苏淮南站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太阳渐渐升高了。东北的秋天虽然比南方凉快,但九月初的正午还是很晒。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整个操场照得明晃晃的。几个女生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被汗水浸湿的刘海,互相帮忙整理头发。男生们则比较硬气,热就热着,最多把校服袖子往上捋捋,露出被夏天晒黑的胳膊。
开学典礼准时开始。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流程和所有的开学典礼一模一样。苏淮南站在队伍里,看着主席台上那些人一张一合地动着嘴,声音被话筒扩大后在操场上空回荡,和风声、树叶声混在一起。
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种感觉从暑假就开始了。时不时的,没有规律,但每次都在提醒他——他的身体里装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也许是水土不服,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左手按住胃部,调整了一下呼吸。
校长讲话结束了。接下来是年级主任布置新学期的各项安排。他的声音比校长还大,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发布命令。有几个学生被他的嗓门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只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淮南没笑。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从操场边上走过来的。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开学典礼正在进行的整肃氛围。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他的身材比同龄人高大一圈,不是那种肥胖的壮,是骨架大、肩膀宽,走路时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冲劲儿,像一头还没完全成年的东北虎。
他走近的时候,苏淮南看清了他的脸。
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眉骨很高,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神情。嘴唇有点薄,嘴角微微往下撇,天生带着几分不屑。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衬得整个人更加硬朗。
队伍里起了骚动。
“他怎么也考进来了?”前面的男生压低了声音,但苏淮南听得很清楚。
“谁知道,他不是天天在外面混吗?听说还有好几个小弟。”
“你没听说吗?据说最后几个月被硬押着补习,愣是补上来了。这货脑子其实好使,就是不学。”
“反正离他远点,这种人别惹。”
“对对,别惹。我可听说初中有人惹了他,被打进医院了。”
队伍里的窃窃私语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但那个人像是完全没听到,径直走到高一(三)班的队尾。
路过苏淮南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刻意地停。更像是某种直觉——在人群中忽然察觉到一个异类的存在。
他侧过头,看了苏淮南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大概不到两秒钟。但苏淮南莫名觉得,那一眼把什么东西打穿了。
也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直接。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很纯粹地看见了一个人。像东北冬天的寒风,不拐弯抹角,从门口径直灌进来,把屋里的暖意扫荡干净。
然后他走过去了,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站姿松垮垮的,和周围那一根根绷直的脊背形成鲜明对比。
年级主任在台上又说了些什么,苏淮南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胃疼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因为没吃早饭,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典礼结束后,各班带回教室。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朝南的窗户正好迎着上午的太阳,光线直直地灌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黑板上面挂着国旗和校训,墙角立着空调和饮水机,桌椅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
班主任还没来。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挑座位。
安城一中的规矩是开学第一天可以自由选座,等班主任来了再根据情况调整。于是教室里热闹起来,熟悉的人彼此招呼着坐在一起,不熟悉的也在礼貌地打招呼、自报家门。
苏淮南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着窗户。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转过头看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操场的一角,和更远处的几棵老杨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处带着一痕若有若无的秋意,风来时哗啦啦地响。
第二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和她同桌说了句什么。两个女生低声笑起来。
苏淮南习惯了。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说话的方式,他走路的姿态,他的神情,都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像一棵南方的竹子被移植到了北方的白桦林里。
但他不在意了。他习惯了格格不入。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
只有他旁边的位置还空着。好几个晚到的学生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个位置,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了和别人挤一挤。
空座位在倒数第三排,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然后门被推开了。
李陆北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
开学典礼时的骚动又重现了,但这次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在喉咙里,变成了眼神和手势。苏淮南能感觉到空气微妙地紧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根无形的弦拧紧了半圈。
李陆北站在讲台边,用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他的目光很直接,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藏不掖,不拐弯抹角。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没有挑衅,也没有紧张,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苏淮南身旁那个唯一的空位。
他穿过两排课桌之间的过道,脚步不疾不徐。有几个人在他走过时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书包或翻看课本,好像生怕和他产生任何形式的交集。他对此视若无睹。
走到座位边,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这儿有人吗?”
他的声音比苏淮南想象的要低沉一些,不是那种很粗犷的东北嗓门,但也绝对和温柔搭不上边。是那种冬天冻硬的石头互相撞击的声音。
“没有。”
苏淮南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
李陆北坐下来。椅子被他的重量压得闷哼了一声,椅腿和地面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苏淮南继续看窗外。窗外的杨树还在风里晃着叶子。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打在桌面,把桌子分成明暗两半。他的手臂正好落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
他能感觉到旁边的这个人。不是用眼睛,是用另一种感官。就像烧热的炉子放在身边,即使不碰也能感知到它的温度。
“你叫啥?”
李陆北先开了口。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伸在过道里,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的炕头上躺惯了的人,到哪都学不会正襟危坐。
“苏淮南。”
“苏淮南。”李陆北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你南方的吧?”
“嗯。”
“我说呢。跟个林黛玉似的。”
苏淮南转过头,看向他。
李陆北正看着自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冻实了的土地。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调侃,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黛玉是苏州人。”苏淮南说,“我是江苏人,但不是苏州。”
李陆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刚成形就被冷风吹散了。但他笑的时候,眉骨压得没那么低了,嘴唇也不再往下撇,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生硬了。
“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头去,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书,翻开放到桌上。那本书皱皱巴巴的,书脊都快散架了,一看就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
苏淮南也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个上午,一个往窗外看,一个低着头看书。两种完全不同质地的人,各自守护着自己的沉默。
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沉默会裂开缝隙,然后一发不可收。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赵怡。”
班主任赵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相中等,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咬字很清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但也很有原则的女人。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身面对全班。
简短有力的自我介绍之后,她没有说那些“你们是祖国的未来”之类的套话,而是直接切入正题讲了班规。座位暂时按现在的坐,一个月后根据情况调整;班干部不急着选,等彼此熟悉了再说,除了班长先选,年级部有要求;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她。
“好了。”她合上手里的花名册,“接下来咱们先竞选一下班长。有哪位同学想试试吗?”
几个人举了手,各自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全班投票。最后选出来的班长是一个叫刘思涵的女生,看起来风风火火的,扎着一条马尾辫,站在讲台上说话的架势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那就辛苦刘思涵同学了。”赵怡微微笑了笑,“班费的事你来收,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她随后宣布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
整个过程中,苏淮南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那是赵怡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苏淮南知道,班主任一定看过他的档案,知道他的成绩,也了解了他的家庭状况。
但他没有抬头。他不在乎这些。
他现在胃很疼。
早上升旗站了太久,中午食堂的饭又没吃几口。那种熟悉的隐痛从胃部升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拧着他的内脏。
“你怎么了?”
李陆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淮南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陆北会注意到。
“没什么。”他说。
“脸都白了,还没什么?”
李陆北皱了皱眉。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有些凶狠。走廊里有几个往外走的学生看到他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好像生怕这头睡着的豹子突然暴起。
苏淮南摇摇头,没有说话。
李陆北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他桌上。
是一小袋苏打饼干。
“吃。”他说,然后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前一推,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苏淮南看着桌上那袋皱巴巴的苏打饼干,有些发怔。
包装袋上还带着温度,不知道是在书包里捂太久,还是李陆北的手太热。
他撕开包装,把饼干送进嘴里。
饼干有点潮了,口感不好。但很奇怪,他的胃舒服了一些。
也许不是因为饼干。
第一天的课很轻松。各科老师轮番进教室做自我介绍,讲一些课程安排和学习方法,基本上没有讲新课。下午四点多,放学的铃声响了。
苏淮南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看见李陆北站在校门口。
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围着四五个学生,有男有女,但看起来都不是那种“好学生”的类型。李陆北站在中间,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草茎,漫不经心地听着旁边一个矮个子男生说着什么。
校门口的学生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自觉地绕了一个小弯。
苏淮南从他们身边走过。他没有刻意绕路,也没有特意去看。
但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那目光比九月的阳光更热一些。
他没有回头。
走出校门口那条街,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有胃药吗?”他问。
店员给他拿了一盒。他付了钱,把药塞进书包最外层的口袋里。
走出药店,他看着这座被九月的阳光镀成金色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江水的气息。
但是有另一种味道——干燥的、清冽的,属于北方的味道。
他上了公交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倒退。
他的胃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早上好多了。
书包里那半袋没吃完的苏打饼干,在颠簸中轻轻撞击着书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地>
那一天傍晚,苏淮南回到那个位于居民楼里的家时,屋子里黑着灯。
他站在玄关处,伸手摸到开关。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亮了那个不大的客厅。家具还是那些家具,母亲摆放的几盆绿萝蔫蔫地垂着叶子,几乎快死了。空气里没有任何食物的味道,只有一股清清冷冷的空荡。
“妈?”
没有人回答。
他看了看鞋柜,母亲的拖鞋还在。她还没回来。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盒鸡蛋,几根蔫了的黄瓜,半瓶老干妈。冷藏室门上还有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冻饺子,他拿出来掂了掂,冷硬的饺子在袋子里哗啦啦地响。
他把饺子放回去,又打开冰箱门看了一遍。还是那些东西。这个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煮好的粥,没有炒好的菜,甚至没有一壶烧开的水。
胃又开始痛了。
这次是绞起来的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探进他的腹腔,把他的胃当做拧毛巾一样拧着。他扶着冰箱门,弯下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书包从肩膀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这个姿势能让胃好受一点。
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衬得整个房间更安静了。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胃在一波一波地收缩着,像潮汐。他忽然觉得很荒诞——他从一座有江的城市来到这座城市,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了,住进这栋陌生的楼,可他的胃还停留在从前的某个地方,不肯跟上来。
过了很久,那波疼痛才慢慢退去。他扶着冰箱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白天买的那盒胃药,抠出两片塞进嘴里。药片很苦,没有水冲,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需要吃东西。得吃点什么软的、热的、能让胃停止抽搐的东西。
他走出家门。
楼道里堆着杂物,有纸箱子、旧自行车、几棵快要枯死的盆栽。声控灯坏了一半,他的脚步惊不亮那些灯。他摸黑往楼下走。
搬到这儿两个月,他对邻居的了解仅限于偶尔的点头。二楼那户养了一条狗,每次他经过都会在门里狂吠。四楼有个年轻女人,每天早上推着电动车出门,车轮碾过楼道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对门住的是一对大爷大妈,出入时隐约听到过电视里传出东北二人转的调子。
他敲了敲对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老人的脸。她看起来七十来岁,头发是全白的,但精神很好,嘴角天生往上扬,看着就是一张和气的脸。
“你是——”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濛雨家那孩子吧?”
“奶奶您好。”苏淮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我叫苏南淮。我妈妈她还没回来,我想问您家里有没有吃的,什么都可以——”
他话没说完,老人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快进来快进来!这孩子手凉成这样,吃饭了没有?”
老人名叫刘焕芝,今年七十二,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
她的客厅比苏淮南家大一些,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儿孙满堂。茶几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放着评书,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讲着什么英雄好汉的故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炖菜和熏艾草混合的奇特气味。
“坐着等着,奶奶给你热饭去。”周桂芳把苏淮南按到沙发上,转身去了厨房。
“奶奶,不用太麻烦——”
“麻烦啥,不麻烦。”李焕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你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也不给孩子准备点吃的,这个濛雨,真是的...”
厨房里很快飘来了香味。是慢慢加热时那种醇厚的、让人胃里开始咕咕叫的温暖的香气。
苏淮南坐在沙发上,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打量着这间屋子。电视机是老式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杂物,墙角立着一个取暖用的电暖器,还有一把旧旧的藤椅,扶手上磨出了油亮的包浆。
李焕芝端着两个碗过来了。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旁边还搁了一个刚热好的白面馒头。她把碗筷放在茶几上,又把沙发上的靠垫塞到他腰后面。
“快吃,先垫垫肚子。”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苏淮南的目光带着几分打量,更多的是真真切切的关切,“你这孩子,瘦成这样。刚搬来没多久吧?上几年级了?”
“高一。”苏淮南端起粥碗。小米粥熬得很黏稠,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粥油。他小心地呷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至于烫到。米粥是咸的,里面煮着细细的菜叶和几片薄薄的肉片,肉已经熬得几乎化掉了,只留下咸香。
“高一了?那好好念书。一中?”
“嗯。”
“尖子生啊!”李焕芝拍了一下大腿,“濛雨有福气。”
苏淮南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吃着,粥从喉咙咽下去,热度像一只温柔的手掌,慢慢展开,把胃里那些紧揪着的痉挛一一抚平了。
李焕芝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话,讲她的儿子在北京当什么工程师,讲她的孙子今年刚上小学。她的语气平和而家常,好像苏淮南一直就是坐在她家沙发上的孩子,好像这个场景发生过一千遍。
“奶奶。”苏淮南端着空碗,忽然开口,“谢谢您。”
“谢啥。”李焕芝摆摆手,眼神忽然有些深,“孩子,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不过这女人啊,有时候心思太重了,就容易忘了别的事。你别怨她。”
苏淮南没有说话。
他坐在李焕芝家的沙发上,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浓起来。胃里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墙上的摆钟敲了八下。
门外的楼道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急促而不稳,带着一个女人奔波一天的疲惫。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响动,然后是苏濛雨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在楼道里回荡着。
“淮南?淮南!”
苏淮南站起身,向李焕芝告辞。老人送他到门口,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手粗糙但很温暖。
“以后饿了就来敲奶奶家的门。”她说,“别饿着自己,孩子正长身体呢。”
他回到家的时候,苏濛雨正站在客厅里,手里的包还没放下。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发圈里跑出来,贴在汗湿的额角。
“你去哪了?”她问。声音里有残余的焦急。
“对门吃饭。”
苏淮南没有说胃疼的事,也没有说家里没吃的的事。
但他不用说了。因为李焕芝已经跟过来了。
“濛雨!”李焕芝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你看看都几点了?你儿子饿得脸都白了,来找我要吃的,饿得连敲门的手都在发抖。孩子正长身体,冰箱里就剩几根黄瓜。他是有什么胃病,你看不出来啊?你是怎么照看孩子的?”
苏濛雨愣住了。她看向儿子的脸,苏淮南正转过脸去看窗外。灯光下,他的侧脸确实白得不正常。
“妈知道了。”苏濛雨的声音低下来,“姨,谢谢你。”
“谢什么谢。”李焕芝的语气软了些,“濛雨,我知道你忙。但这孩子,你得管。你不管谁管?孩子没爸了,就剩你一个。你得管。”
李焕芝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濛雨换了鞋,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看见那袋速冻饺子和蔫掉的黄瓜。她关上冰箱门,双手撑在灶台边,低着头。锅碗瓢盆安静地待着,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苏淮南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他看见母亲的背影,和那天在派出所门口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
“你想吃什么?妈现在就给你做。”苏濛雨的声音有些哑。
“不饿了,刚吃了粥。”苏淮南说,“妈,你先歇会儿吧。”
苏濛雨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跟对门李奶奶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就说您还没回来。”
“她刚才说你脸都白了。”
“可能有点低血糖。”
苏濛雨转过身来。她看着儿子,目光里有疲倦,有愧疚,还有一种苏淮南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怪我吗?”
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的光漏出来,把苏濛雨的半边脸照亮。
“不怪。”苏淮南说。
他说的是真的。他曾经怪过。怪母亲把他从父亲身边带走,怪母亲把他连根拔起,怪母亲让他改了名字。但这一刻,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瘦削的脊背和被工作服磨得发红的脖颈,他不知道该怪什么了。
“你爸——”苏濛雨欲言又止,“算了,回头再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再吃点。”
“真不饿了。”
“那你去写作业吧。”
“妈。”
苏濛雨回过头。
“我成绩挺好的。你不用那么拼。”
苏濛雨没回答。她转过身去,打开了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嘭地冒出来,舔着锅底。她往锅里倒了水,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速冻饺子。
苏淮南回到自己房间,站在窗前。
楼下的小区空地上,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聊天,旁边卧着一条黄狗。对门周桂芳家的收音机隐约还能听见,还是在放着评书。远处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深沉的靛蓝,和江南轻柔的暮色不同,东北的夜幕落得干脆利落,像一把铡刀。
他忽然想起来,忘了问周奶奶那句戏词是什么意思。
饺子煮好了。母子俩对坐着吃。苏濛雨不断地给苏淮南夹,嘴里说着“多吃点,正长身体”。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苏淮南吃着饺子,胃没有再疼。
他想起妈妈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再问。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那棵沙果树的上方。八月的月亮,已经带着一丝属于秋天的清冷。
同一个月亮,照着城市另一头的李陆北。
此刻李陆北正把自己关在网吧逼仄的卡座里,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网吧在小镇街角一栋旧楼的二层,楼下是五金店,楼上是台球室,夹在中间的这个空间被分割成几十个狭小的卡座,每一台显示器都像一扇通往其他世界的窗口。墙壁没有刷漆,露着灰扑扑的水泥,墙皮在潮湿的空气里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砖。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香烟、和几十台机器散发的热度搅拌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排风扇应付不了这么多人的呼吸,于是污浊的空气始终盘桓在天花板下方,像一团看不见的云。
李陆北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这是他固定的卡座。显示器发出幽蓝的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他正在打一款老掉牙的射击游戏,枪声和爆炸声从耳机里传出来,他听不见窗外的任何声音。他也听不见旁边几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的喧哗,听不见收银台那个女孩对着电话吵架的声音。他只听得见枪声和爆炸声。
游戏角色在他操控下利落地击倒最后一个敌人。屏幕跳出胜利的结算画面。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
今天的训练赛打完了,队友们在群里发了一堆消息,他没回。他把耳机摘下来,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也在嗡嗡着发出惨白的光。
他闭上眼睛。游戏画面在眼睑后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白天教室里的画面。
那个南方的转校生。苏淮南。
李陆北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脑子里留下来。可能是因为他太白了,跟这群东北爷们坐在一起,画风都不对。也可能是因为他回答“我是江苏人,但不是苏州”时那种认真的语气,好像一个地理课代表在纠正一个并不重要的错误。也可能是因为放学的时候,他弯着腰按着胃部的样子,像一棵被秋风吹折了的草。也可能是下午他低头吃饼干时,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那头发软得不像话,在他指缝间滑下去的样子让李陆北想到了某种动物幼崽的毛发。
李陆北睁开眼,他为什么要花时间去想一个男生?
他把椅子往前一拉,重新戴上耳机,点开了下一局。
但他没有点开始。他盯着屏幕上的游戏界面,手放在键盘上,脑子里还是教室,苏淮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而他装作低头看书,余光却一直落在那只搭在课桌边缘的手臂上。
那只手臂实在太白了。
操。
李陆北在心里骂了一声,取消排队,站起身来。
“走了,哥几个。”
“北哥,这么早走?”旁边一个男生抬起头。
“嗯。”
他没有解释。作为这个非正式团体的核心人物,他从来不需要解释。
走出网吧,九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和江苏不同,东北的秋天来得毫不客气,白天的热被夜晚一扫而空,现在的风已经带上了刀子似的寒意。李陆北在校服外面加了一件外套,拉链没有拉上,被风吹得向两边张开。
他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
这条街是那种中国所有小镇都有的街道——路边的店铺都已经拉下了卷帘门,只有一两家烧烤店还开着,门口的炭火还没灭,白色的烟被风吹散,携带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飘出去很远。远处是黑黝黝的田野,田里的玉米已经齐腰高了,在夜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月亮挂在天上,不是江南那种朦胧婉约的月亮,而是一轮硬邦邦的、像一枚冻结的银币一样的月亮。
他走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那是门口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泡,光泛着黄,在门框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他推开门。奶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你还知道回来。”
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陆北听得出来,那是压着火的平静。
“在网吧多玩了会儿。”他说。
“多玩了一会儿?”奶奶的声音终于提起来了,“你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凌晨一点!李陆北,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管不了你了?”
她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多了一把扫炕用的小笤帚。
李陆北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奶奶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仰着头看他,笤帚举起来了。
“你打。”李陆北说。
奶奶挥下笤帚,抽在他后背上。力道不重。又抽了第二下,更轻了。然后是第三下,打在肩头的位置。
“你...你怎么就不学好...”奶奶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路口望了你多久?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怎么就不接?”
李陆北想起兜里的手机。在网吧太吵,他根本没听见震动。
“你不是要学你爸当年那样,天天在外面混,丢你爸妈的脸——”
奶奶的声音忽然噎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摆钟的滴答声和老式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李陆北的呼吸却停了一拍。
这是他很久没有触碰过的禁区。
李陆北的目光越过奶奶的头顶,看向她身后墙上那个相框。相框里是两张黑白照片,他父亲和母亲的面容被时间洗得有些模糊了,但依旧能看清父亲眼底的坚毅,母亲嘴角的笑意。照片前面供着一只小小的香炉,里面的香灰积了很深。
奶奶的手停在空中,笤帚迟迟没有落下。她枯瘦的指关节泛着白。
“你爸你妈走了三年了。”她的声音变得很干涩,“我就剩你一个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李陆北站着没说话。他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回来,落在奶奶花白的头顶。
“奶,我错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真。
奶奶放下笤帚,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带出了她胸腔里积攒一整晚的担忧与疲惫。
她没有再说下去。李陆北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去了厨房。灶台上的锅里扣着一碗饭和一碗菜。饭菜是温热的,菜是酸菜炖粉条,是他小时候吃惯了的味道。酸菜发酵得恰到好处,酸中透着鲜,粉条吸饱了汤汁,滑溜而有嚼劲,五花肉切得薄,肥瘦相间,咬在嘴里滋滋冒油。奶奶每年秋末都会腌酸菜,大缸就放在院子的背阴处,压着石头,那是这个家一年到头的味道。
他盛出来就着米饭吃了。吃着吃着动作慢下来。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拾了,打了热水,端到奶奶的房间。
“奶奶,洗脚。”
奶奶坐在床边,看着他蹲下来把水盆放好。动作很熟练,这是他做了五年的功课。每天晚上打一盆热水,给奶奶泡脚。奶奶的脚变形了,关节突出,脚趾挤在一起,脚底有厚厚的老茧。他把那双脚放进热水里,用毛巾轻轻擦洗。
“北北。”奶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嗯。”
“你有出息,奶奶知道。一中可不好考,你考上了,你爸你妈在天上也高兴。但是你得学好,走正路。”
李陆北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洗完脚,他把奶奶的被褥铺好,扶她躺下,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奶奶的房间很小,炕上铺着拼色的旧床单,墙上贴着几年前的年画,画上的鲤鱼褪了色但依然咧嘴笑着。炕洞里还有余火,他把炕洞门关上,让温度能保持到天亮。
“睡吧,奶奶。”他伸手关了灯。
“你也早点睡。”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窗户外面,那轮月亮正挂在沙果树梢上。
他想起白天在教室里的画面。苏淮南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那脸上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一种柔软的、水一样的东西。
李陆北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白。他闭上眼睛。明天上学,座位不动,他旁边还是苏淮南。苏淮南说不定还会胃疼。他书包里那袋苏打饼干只剩半袋了,明天路过小卖部应该再去买一袋。
这个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脑子里的。他没有拒绝它。
窗外,月亮移过沙果树梢。树叶在夜风中沙沙响,像在低语。远处的田野沉默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