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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江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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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
江南的梅雨季节总是来得不声不响。
十四岁的江南淮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黑板,手里握着父亲送的那支钢笔。笔身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三年的时光在上面留下的痕迹。窗外是细细密密的雨,像无数根银针扎进青石板缝隙里,扎进河道里,扎进他看不见的什么地方。
“江淮南,你来回答这道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黑板上的几何题,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流利地给出解题思路。这是他熟悉的领域——在逻辑和数字构成的世界里,一切都有确定的答案。
“很好,坐下。”
他坐下,把钢笔帽轻轻旋紧。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了一些。前排的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这次又是第一名”,语气里有羡慕也有别的东西。
放学铃声响起时,雨已经停了。
江南淮收拾好书包,把那支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最里层。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叫他的名字:“江淮南,打球去不去?”
“你们去吧,我今天有事。”他笑了笑,温和而礼貌。
其实他什么事也没有。
走出校门,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那条走了三年的江边小路。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湿润而清新。远处的长江横亘在那里,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这是江南淮一天里最喜欢的时间。
他在江堤上坐下,书包放在腿边。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吹乱了他的头发。夕阳正在西沉,橙红色的光铺在江面上,把那条大江染成了流淌的铜汁。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些堵着的东西慢慢松开了。
从初二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放学后到这里坐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就看着江水和夕阳。有时候会有货轮驶过,汽笛声浑厚悠长,像某种古老生物的鸣叫。
“苏濛雨当年也有一个漂亮的嗓子。”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她整天待在家里唱这些,邻居都听到了。”
这是姑姑来家里的时候说的。
“我连在自己家里唱歌的权利都没有了?”
“你可以小声一些——或者换个时间。”
“江昊川,你就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是不是?”
这是爸妈上一次争吵的时候说的。
江南淮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些碎片从脑海里赶走。但是赶不走。它们像藤蔓一样攀附在他的记忆里,见缝插针地生长。
“淮淮,你要考上市一中。”父亲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单,“你的成绩没有问题,但是不能松懈。市一中的竞争有多激烈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爸。”
“你知道吗?”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你知道吗?你每次都说知道,可是你看看你这次的语文——作文为什么扣了三分?”
“那是——”
“我不需要解释。你需要的是结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那时候他的名字还叫江淮南。
“淮淮,过来。”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走过去,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戏装的女人,眉眼与他母亲相似,但更年轻,更鲜活。
“这是外婆?”他问。
“嗯。”母亲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你外婆当年是县越剧团的名角。《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梁祝》里的祝英台,都是她唱的。”
她说着,轻轻哼起一段旋律。江南淮听不懂唱词,但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流淌出来的,清亮而苍凉。
“苏濛雨!你又开始了!”
父亲的吼声从书房传来。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江南淮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母亲眼中碎掉了。
他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和母亲之间变成了这样。好像是突然之间,又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只是他从前太小了,没有察觉。
他只记得,母亲唱歌的声音越来越少,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餐桌上越来越安静,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他努力咀嚼的声音。
“你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有一次父亲喝了些酒,难得地对他多说了一些话,“她刚来江苏的时候,那么鲜活,那么明媚...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整天关在家里,唱那些戏,不做饭不做家务,你知道邻居们都怎么说吗?”
江南淮想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父亲,您有没有问过妈妈为什么总是唱歌?您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是她唯一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学习。
考试的那天早上,母亲给他煮了一碗面。
“淮淮,今天期中考试。”母亲把面碗推到他面前,“好好考。妈相信你。”
他接过筷子,看见母亲眼圈有些发红。他不知道她昨晚是不是又哭了。最近她经常在晚上哭,哭声很轻,像是从枕头底下渗出来的。
“妈——”
“快吃,要凉了。”
面的味道很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阳春面。母亲难得下一次厨,但每次都很用心。
“淮淮。”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次考试的重要性我跟你讲过很多遍了。如果你能保持全市第一,市一中那边就可以提前锁定名额。”
“我知道了,爸。”
“不仅仅是知道。”父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必须——”
“我必须要做到最好。”江南淮替他把话说完,“因为我是江昊川的儿子。我不能给江老师丢脸。”
空气沉默了一瞬。
江南淮放下筷子,拿起书包走出门去。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桌上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以往所有的考试进行得都很顺利。
直到爸妈离婚以后的第一次期末考试。
语文、数学、英语,一科接一科。江南淮坐在考场里,笔尖在试卷上快速划过。他是整个考场里最冷静的那个人,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在隐隐作痛。
这种痛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他一直没有在意。起初只是偶尔发作,后来渐渐频繁起来。尤其是在考试的时候。
他在答题的间隙用左手按住胃部,继续写下去。
第三天的最后一科考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江南淮走出考场,天空又开始飘雨。
胃痛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加剧。
起先是隐隐的钝痛,然后是尖锐的刺痛。他用书包抵住胃部,弯下腰,大口喘气。额头有冷汗冒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淮淮?”
邻居王阿姨打着伞走过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他直起身,勉强笑了笑,“可能是饿了。”
“你这孩子,快回家吧。你妈肯定做好饭等着了。”
他点点头,继续往家走。
家在哪里呢?
他突然觉得很迷茫。是那栋住了十四年的老房子吗?不,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住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个越来越沉默的妈妈,一个越来越暴躁的爸爸,和像夹心饼一样被挤在中间的他。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不在电视上。
“妈,我回来了。”
“考完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怎么样?”
“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母亲的眉毛皱起来,“你每次都说还可以。能有多少分?能不能保住第一?”
江南淮的胃又开始抽痛。他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我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他说,“成绩还没出。”
“你自己感觉不到吗?”母亲站起来,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考完了自己心里没数吗?语文能考多少?作文有没有偏题?数学最后那道大题——”
“妈,我胃疼。”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上一次对母亲说出自己的不适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胃疼?”母亲走过来,“是不是早上没吃好?还是中午在食堂吃的有问题?”
“不知道。我想先回房间躺一会儿。”
“行,你去吧。”母亲犹豫了一下,“明天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今晚我给你熬点粥。”
江南淮转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处,他的胃突然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他扶住墙,慢慢蹲下身子。
“淮淮?”
他从母亲的声音里听到一丝惊慌,但很快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吊瓶挂在床边,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醒了?”值班护士走过来,“你妈妈去缴费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考试周,压力大吧?”护士检查了一下吊瓶,“你们这些孩子,别把身体搞坏了。考得再好,没有身体有什么用?”
江南淮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心想,这句话应该让我爸听听,也让我妈听听。
门被推开,母亲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叠缴费单,脸上是疲惫和焦虑的交织。
“医生说是胃痉挛。”母亲在床边坐下,“加上低血糖。你是不是中午又没好好吃饭?”
“中午不饿。”
“不饿也得吃。”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又压下来,“江南淮,你不能这样。这次是在家里,下次如果在考场上怎么办?”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孩子为什么不舒服,而是会影响考试。
江南淮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你怎么了?是不是胃还疼?我去叫医生——”
“妈。”他打断她,“你和爸当初为什么要离婚?”
病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药液滴落的声音。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就是想知道。”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南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妈妈想做个人。”
这是江南淮第一次听见母亲用那样的语气说话。无奈而清醒,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多年负重后的释然。
那天夜里,江南淮独自离开了病房。
他不是要逃跑。他只是想去看看长江。
雨后的夜空很清澈,几颗星星挂在头顶。江堤上没有人,只有他自己。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坐在堤坝上,看着远处模糊的江面。夜色里的大江不像白天那样温柔,黑色的水流沉默而汹涌地涌向未知的远方。
他的胃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胃更痛的,是另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还记得离开江苏前的那天下午。
放学后他还是去了江边。那天他没有看夕阳,他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爸。”
“淮淮?什么事?我还在办公室。”
“妈妈要带我去东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妈跟我谈了。她要在那边发展,你判给了她,我不拦着。”
“你为什么不拦?”
又是一阵沉默。
“淮淮,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现在——”
“我现在不明白。”江南淮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淮淮,别问了。”父亲打断他,“你妈说得对。你跟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比跟她强。我在学校这边——”
“你还说为我好。”江南淮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你们每次都说你这样做都是为我好,可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有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挂断电话,一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被江风吹干,再流再干,直到眼睛生疼。
最后他站起身来,对着大江的黑暗处轻轻说了一声“再见”。
第二天,他跟着母亲坐上了北上的列车。
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田变成华北平原,从绿变成黄,最后变成东北黑土地上无边无际的玉米田。那些庄稼在初秋的风中起伏摇摆,像是没有尽头的海浪。
列车广播里放着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那个女声低低地唱着: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江南淮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到达时已经是傍晚。
秋末的东北,天黑得比江南早。火车站外是一片灰扑扑的广场,风打着旋儿吹过来,有些凉。
母亲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他背着书包跟在后面。空气里没有江南的湿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清冽的味道,有点像冬天的北方河水,冰冷而干净。
出租车穿过安城市的街道。路边的建筑与江南不大一样了,少了几分精致的古色古香,多了几分粗犷实用。路牌上的字还是一样,但街上人们的口音已经变了。
“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姥姥以前住的老房子,我整理了一下,还可以住。你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天去报到。”
“嗯。”
“这边和江苏不太一样,你要慢慢适应。”母亲说着,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安抚,“东北人很直爽的,不会拐弯抹角。你会交到新朋友的。”
“嗯。”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儿子心里有怨气,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只能交给时间。
新家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楼道里堆着杂物,楼梯扶手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发亮。
母亲往楼上搬着箱子,一趟又一趟。江南淮想要帮忙,被她推开了。他在新家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楼下,帮母亲继续搬。
打开屋门时,一股多年未住人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先住下吧。”母亲打开窗户透气,“过几天熟悉了,把你书桌搬到靠窗那边,光线好。”
江南淮走进自己那间房。房间比江苏的小一些,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墙壁。
窗外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树枝光秃秃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晚风吹得簌簌颤动。
那晚他很久没有睡着。
江南没有这样的风声。这里的风直来直去,呜呜作响,像有无数人在窗外低声絮语。他听着风声,想着那条遥远的江,想着江边那些黄昏,想着那支被收在笔袋最里层的钢笔。
天快亮时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他站在江边。江风吹起他的衣角,夕阳把江面染成铜汁的颜色。
但梦里的江水是黑色的,沉默着向北方奔涌而去。
<北雪>
李陆北记得那天特别冷。
那年他十二岁。
后来他听天气预报说那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积雪封住了整个村子通往外面的路,车进不来,人也出不去。学校放了假,家家户户都闭紧了门窗,守着炉子等雪停。只有他家的羊圈空着,羊趁他不注意时跑了出去。
父亲是在傍晚发现羊不见的。
“小北,羊呢?”父亲的声音有些急躁。
“我下午喂完就关上了啊。”李陆北从里屋跑出来,看见羊圈的门半开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
“关上了怎么还开着?”父亲已经套上了棉袄,“你确定关好了?”
“我——”
“行了,别说了。”父亲开始穿厚重的棉鞋,“我出去找找。”
“天快黑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找?”
“不远,肯定就在附近。”父亲拉上棉袄拉链,戴上厚手套,“羊是畜生,畜生都知道找地方躲雪。我顺着蹄印找就行。”
“那也得等雪小点。”
“等雪小点蹄印就被雪盖住了。”
母亲咬了咬嘴唇,把围裙解下来:“我跟你一起去。两人分头找快些。”
“你待在家。”父亲说,“小北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爸,我——”
“你也待着。”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把炉子看好了,别让火灭了。我找到羊就回来。”
李陆北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里。雪下得很大,片片如榆钱,密密地往下落,不一会儿就看不见那条熟悉的村路的轮廓了。
他关上屋门,回到炉子边坐下。
炉火烧得很旺,红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用火钳把煤块往里推了推,又添了一块新煤。
电视信号断了。收音机里放着县广播电台的节目,女播音员的声音平静而遥远。李陆北看着窗外的雪,不时张望一下父母可能回来的方向。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雪依旧不停地下。
母亲走的时候,厨房里还煮着一锅玉米粥。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和煤烟的味道,和家里陈设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李陆北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气味。
他在炉火边睡着了。
梦见自己坐在父亲的摩托车上。那是秋天,路边的玉米地金黄一片。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地响。父亲在前面哼着歌,是《想某人》。父亲的嗓子很粗,唱出来像老牛哞哞叫,李陆北在后面笑。
父亲回头说,笑啥,老子唱歌有那么难听吗?
他笑得更大声了。
笑声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炉子里的火还在烧,可是屋子里的温度降下来了。李陆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缩在椅子上,身上多了一件棉袄——母亲临走前给他盖上的。
窗外还黑着。
雪还在下。
玉米粥已经凉透了。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风雪呼地灌进来,冷得他往后退了一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爸——”
他喊了一声。风声把他的声音吞没了。
“妈——”
没有回应。
他突然有些害怕。不是那种因为黑夜或独处而生的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看不见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胃。他关上门,坐回炉火边,开始数煤块。
一块、两块、三块,像父母走过的路。
天亮时风雪停了。
村支书领着几个人在河谷找到他们。
那时候李陆北还坐在炉火边。炉火早就熄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他身上裹着那件棉袄,缩在椅子里,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门被推开时,涌进来的是刺眼的阳光和刺骨的寒气。
“小北——”
邻居张婶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人,表情都一样。
李陆北看着他们。
“我爸我妈呢?”
没有人回答。
“我爸我妈呢?找到羊了没有?”
张婶走过来抱住他。她的棉袄上有雪花,凉凉的贴着他的脸。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后来是怎么到的奶奶家,李陆北记不太清了。
他记得有人给他换了衣服,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热馒头。馒头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他记得奶奶抱住他。奶奶的身体又瘦又小,骨头硌得他生疼。奶奶什么也没说,就抱着他。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腿都站麻了。
“往后,跟奶奶过。”奶奶的声音沙哑干涩,“奶奶在一天,就不会让你饿着。”
父母下葬那天,天又下起了雪。
李陆北站在雪地里,看着黑色的棺木被泥土一点一点盖住。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疼。他没有哭。他觉得眼睛很干,干得发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哭了。
奶奶家在村子的另一头,是两间矮矮的平房。院子里有一棵沙果树,已经老得不太结果了。奶奶把它照顾得很好,给它浇水,冬天包上稻草。李陆北问奶奶为什么还要管它,奶奶说:“活着的东西都要管的。你不管它,它就死了。”
李陆北觉得这话有道理。所以他开始学着做事。劈柴,挑水,扫院子。刚开始的时候很吃力,斧子举过肩膀就举不动,水桶装满一半就觉得胳膊要断。但他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奶奶身体不好,有关节炎,后背佝偻得更厉害了。每到阴天,李陆北就看见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干活。他说奶奶你别干了,我来。奶奶总说不碍事,她说她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一早上能捆半亩地的麦子。
但李陆北知道,不一样了。奶奶老了。
他开始在放学后去镇上的小超市帮忙。理货、打扫卫生,老板给他一点零钱。钱不多,但够给奶奶买几片膏药。
学校里,他坐在最后一排。
他的成绩其实不差。数学经常考班级前三,语文差一点,但也在中上。只不过老师们不喜欢他。
因为他打架。
第一次打架是在父母去世后不久。同桌说了一句“没爹没娘的孩子”,李陆北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他说:“老师,他骂我。”
“骂你你就能打人吗?”老师把桌子拍得山响,“你爸——”
老师忽然停住了。
李陆北看着老师的眼睛,等她说下去。她转过头去,挥挥手让他回教室。
后来他打了很多架。
有人嘲笑他的衣服太旧,他打。有人在背后议论他父母,他也打。还有人只是走路时撞了他一下没有道歉,他照样打。
他开始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因为这是最简单的方式。疼是直接的,流血的伤口会愈合,但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唯独有一个人他没有打过。
刘婶。
刘婶是他家的邻居。五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李陆北的父母去世后,她隔三差五送饭来。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炖菜,有时候是自家腌的酸菜。
“小北,别老在外面晃。”刘婶有一次在巷口拦住他,“回家好好写作业,你奶奶还等着你呢。”
李陆北没说话。
“你爸妈虽然不在了,但你不能就这么放任自流。”刘婶叹了口气,“你爸当年可是咱村的能手,拖拉机坏了他都能修。你妈做的一手好面食,逢年过节都给大家蒸包子。你得像他们一样好好活,知道不?”
李陆北低下头。
他不低头的时候一脸凶相,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不少。可低着头的时候,那层外壳不见了,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我知道你心里苦。”刘婶的声音软下来,“但日子总要过。你把拳头放下,好好过。”
他把拳头放下了吗?
可能没有完全放下。但他学会了藏起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在镇上的街角聚集起自己的小帮派。
起初只是三两个跟他一样无所事事的学生。他们在放学后聚在网吧门口,或干脆在小区坐一下午。都是些在各自家庭里找不到位置的孩子,彼此取暖,就像奶奶院里那棵老沙果树——没人管就会死掉,所以他们自己管自己。
初三那年冬天,奶奶的关节炎犯了。
那天傍晚,李陆北放学回来,看见奶奶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她的手按在膝盖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让自己出声。
“奶奶!”他跑到床边,“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不碍事。”奶奶的声音有些哑,“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
“我送你去镇卫生院。”
“不用——”
“我说送就送。”
他没等奶奶回应,弯下腰把奶奶背了起来。
奶奶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那一刻李陆北才真切的感受到,奶奶真的老了。
去卫生院的路上,奶奶靠在他背上说:“北北,别跑那么快。奶奶不疼了。”
他放慢了脚步,但心跳还是很快。
“你跟你爸一样倔。”奶奶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爸小时候也是,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陆北的脚步顿了一下。
“奶奶,你给我讲讲我爸。”
“讲什么?”
“什么都行。”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小时候特别淘。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有他不干的。有一回把邻居家的母鸡抱回来,非说那是他捡的。”
李陆北笑了一声。
“后来他长大了,就稳当多了。娶了你妈,生了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这两件事了。”
李陆北的眼睛有些酸。但他没有哭。他把奶奶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到了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问题不大,开了药让回家休养。李陆北拿药的时候看见窗口上方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药品的价目表。他默默算了一下自己攒的钱。
“能便宜点吗?”他问。
窗口里的人看了他一眼:“你奶奶的病吧?这已经报销过的价格了。”
“能不能再便宜点?”
“你这孩子——”那人叹了口气,“我请示一下主任。”
最后便宜了些。虽然是说报销的额度增加了一点。李陆北拿着药,走回奶奶身边。
“北北,奶奶不碍事。”奶奶说着,眼眶有些湿,“奶奶就是怕拖累你。”
“奶奶你说啥呢。”李陆北瓮声瓮气,“你是我奶,咱俩一块儿,没有谁拖累谁。”
窗外开始下雪。
李陆北扶着奶奶走出卫生院。雪越来越大了,街道上行人渐少。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给那些白色的结晶镀上一层暖色。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边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长长短短的,像倒挂的钟乳石。李陆北扶着奶奶慢慢走着,脚下的积雪吱呀作响。
走到半路,奶奶停下来喘了口气。李陆北站在旁边等着,看着雪花落在奶奶灰白的头发上。
“奶,你说我爸我妈在那边能看到我们吗?”
“能看到吧。”奶奶说,“你爸从小就孝顺,肯定在上面看着呢。”
李陆北点点头。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吸了吸鼻子,扶着奶奶继续走。
夜幕渐渐深沉。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这个傍晚的记忆。
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李陆北生好炉子,让奶奶在热炕上躺着。他笨手笨脚地煮了一锅面疙瘩,盐放多了,有点咸。奶奶却吃得很香,说这面疙瘩活得好,跟当年她奶奶做的一个味儿。
收拾完碗筷,李陆北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房间很小,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堆着课本和作业本,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墙上贴着褪了色的海报,是他十岁时父亲给贴的。
他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母亲笑得很灿烂,手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他用袖口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窗外风声呼啸。北风穿过窗缝挤进来,带着冰冷的气息。李陆北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裹紧被子。
外面传来奶奶的咳嗽声。
他竖起耳朵听着。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渐渐平息下去,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奶奶睡着了。
李陆北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奶奶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高中。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哪儿也不会去。就在这儿,和奶奶一起。
这是他的家。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这场雪会掩盖很多东西——脚印、残叶、昨日的痕迹。但也会滋养这片黑土地,让来年春天的庄稼长得更茁壮。
李陆北在雪声中闭上眼睛,这是他在这座东北小村度过的第三个冬天。
他和这座城市一样,都在大雪中沉默地生长。在这座钢铁骨架与白雪外衣共同构筑的城市里,他学会了如何把柔软藏进骨头里,如何在冰面下保持着温暖的潜流。
窗外,无尽的风雪卷过东北平原,席卷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屋、光秃秃的树木、空旷的田野。在这片被北风统治的世界里,每一盏还亮着的灯,都是一个小小的抵抗。
李陆北就是其中一盏。
他将在十四岁这一年冬天,遇见来自南方的江南淮。那个带着一江水汽的少年,将像江水漫过冰面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他的生命。
但在那之前,他还不知道。
此刻他只知道,炉子里的火要记得添煤,奶奶明早要吃的小米还泡在锅里,明天上学要交的作业还没写。
以及这场雪,真他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