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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姜念的 ...

  •   姜念的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轻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出来,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却异常清醒。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光,或者黑暗,或者一生在眼前闪过的走马灯。可这些都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想着: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不痛,不冷,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她还没去南法看过薰衣草。
      沈岸说过很多次要带她去,她总是说等忙完这一季。等来等去,就等到了最后。早知道,她该跟他去的。
      还有那枚戒指。她知道它一直藏在他的西装内袋里,每次他靠近的时候,那个位置都微微鼓起来一点点。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买戒指的那天——在巴黎旺多姆广场的珠宝店外站了半个小时才推门进去。她知道戒指内壁刻的字——她见过那张定制单,被他藏在公文包的夹层里,和她的设计稿放在一起。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上一世,她只说了三个字:“盒子留着”。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她希望他能——那个盒子里的戒指,她最终没有戴上,但她希望他留着。不是作为一个未完成的承诺,而是作为一段可以被时间冲淡但不会被遗忘的回忆。
      还有顾霆琛。
      她想起签约酒会上他端着红酒杯走过来的样子,想起新婚夜他醉醺醺地叫错名字,想起她在手术台上独自面对生死时他陪在姜妍身边,想起离婚后他在停车场拦住她,红着眼问“你爱过我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他,用力到把自己都弄丢了。那种感觉像把自己拴在一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沉的船上,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不会再上那条船。
      不是因为他不好——他后来也许真的后悔了,真的想挽回,真的在后来的那些年反复地想起她。但那又怎样?有些伤害一旦发生,就无法撤回。道歉填不平,忏悔也填不平。她这一生所有的卑微、所有的委曲求全、所有在深夜里亮着灯等一个人回家的日子,都是她自己选的。她不怪他。她只是不想再选一次了。
      还有姜妍。
      她想起姜妍在病房里送来的那束百合,想起那套和她羊绒衫同色的真丝睡衣,想起那条写着“谢谢妹妹让给我”的消息。上一世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现在再想起,只觉得讽刺——姜妍从来不需要她“让”,因为姜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争。姜妍只是享受被偏爱的感觉,享受那个叫顾霆琛的男人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享受姜念永远活在她影子里的样子。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自己当成影子。
      如果能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也许是虚空里的某个瞬间,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了。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不要再嫁给顾霆琛。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不值得。那个男人教会了她一件事:爱不是用来证明的。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也不要再辜负沈岸。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值得更好的对待。那个从头到尾都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她给了他十年的沉默和回避。他教会了她另一件事:爱不是用来偿还的。
      但最最重要的是,如果能重来一次,她要先成为自己。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偿还什么——而是纯粹地、坚定地、理直气壮地,成为她自己。
      她想开了。
      就在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虚空忽然发生了变化。不是光,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向她压缩,所有的虚无都在向她塌陷,将她裹挟进一个无限小又无限大的奇点。
      她的意识被猛地拽了进去。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首歌。旋律很老,是她妈妈年轻时爱听的那首《千千阙歌》。音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然后是说话声,脚步声,碗碟碰撞的声音。
      姜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巴黎医院那张硬邦邦的病床,而是一张铺着真丝床单的公主床。床头的香薰灯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味。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白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她在姜家的房间。
      二十平米的大卧室,独立卫浴,步入式衣帽间。墙上挂着她十八岁生日时画的油画,桌上摆着她拿过的设计奖杯。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可她明明记得,嫁给顾霆琛之后这间房间就被改成了客房,她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进了储藏室。
      她的手有些发抖。
      抬起手放在眼前——白皙纤细,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化疗留下的针眼和青紫。她翻过手腕,看到手背上一颗小小的痣。那是她二十二岁之前才有的,后来做了一次手术,那颗痣被切掉了。
      二十二岁。
      她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及腰,素面朝天,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穿着一条米色真丝睡裙,锁骨分明,腰身纤细。
      这是二十二岁的姜念。姜家的二小姐,北城名媛圈里最低调的那一个。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柔软,有弹性。不是巴黎病房里那张枯瘦蜡黄的脸,而是一张还带着年轻光泽的面孔。
      她活着。她重生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姜明远的声音:“念念,起床了没有?今晚有个酒会,顾氏集团的,你姐已经走了,你陪我去。”
      姜念的手僵在脸颊边。
      走了。
      她慢慢放下手,赤脚走到姜妍的房间门口。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里面空荡荡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原本堆满的化妆品和首饰盒已经清空了,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只剩几个空衣架轻轻晃动。只有窗台上还孤零零地放着一瓶桂花香薰,那是姜妍原本说要带两瓶去巴黎的,大概行李箱塞不下了。
      人已经不在了。确切地说,三天前就飞走了。
      姜念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这一世和上一世,在这个节点上是不同的。上一世姜妍是在酒会前几天出发的,她在机场送行,姜妍抱了抱她,说“等我回来”。这一世,一切加速了。姜妍拿到了巴黎ESMOD时装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姜明远高兴得在北城最好的酒店摆了三桌,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女儿要去巴黎学时装设计了。然后签证下来得比预期快,机票改签了更早的航班,一切的节奏都比上一世提前了。
      而顾霆琛,就是在姜妍出国前一周向她表白的。
      姜念记得那天的情景。那天她在二楼画设计稿,透过窗户看到顾霆琛的车停在姜家别墅门口。姜妍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走出去,长发被夏夜的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站在桂花树下和顾霆琛说了很久的话,久到姜念画完了一整张裙摆的褶皱结构。然后她看到顾霆琛转身上车,车子发动时引擎声响得比平时更重,像是踩油门的那只脚带着某种无处发泄的情绪。姜妍回到房间里,表情平静,但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是伤心的红,是被某种不习惯的郑重触动的红。姜念当时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顾霆琛跟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一个骄傲了二十六年的人,第一次放下姿态向另一个人剖白心意。而那些话被姜妍委婉地挡了回去——“霆琛,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我马上要出国了,我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不想被任何关系束缚住。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那个“等我回来再说”被顾霆琛咀嚼了整整三年,酿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爱还是不甘的执念。三年后姜妍学成归国,他在机场到达厅接她,眼里倒映的是她的脸,心里装的却是三年发酵后的执念,和一个在他身边做了三年影子的姜念。
      姜念收回思绪,把姜妍的房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回响着姜明远催促的声音:“念念,你到底好了没有?”
      “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回到自己房间,走到衣帽间拉开衣柜。满柜子的名牌衣服——Chanel的套装、Dior的裙子、Valentino的高定礼服……都是她爸爸买的。姜明远对两个女儿从不吝啬,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姜家虽然比不上顾氏集团那般如日中天,但在北城的服装产业里,也算得上是老牌豪门。
      姜家起家于三十年前。姜明远白手起家创立了“锦色”,主打高端女装,鼎盛时期在全国有三百多家门店。后来电商冲击实体零售,“锦色”的业绩逐年下滑,到了姜念二十二岁这一年,姜家的资产缩水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北城依然算得上一号人物。
      只是和顾氏集团比起来,确实差了一截。顾氏是国内时尚产业的龙头企业,旗下拥有多个一线品牌,市值过千亿。顾霆琛作为顾家的独子,二十六岁接手家族生意,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就把集团的营收翻了近一倍,被业界称为“商业鬼才”。在这种悬殊的实力对比面前,姜明远想攀上顾家这棵大树,也是人之常情。
      今晚的酒会,就是攀附的好机会。
      上一世,姜明远本意是想让姜妍和顾霆琛多接触,看看能不能促成一段姻缘。但姜妍出发得早,酒会前几天就已经飞走了。姜明远在书房里叹了半天的气,最后把目光转向了小女儿。姜念从来不是他的第一选择——她太安静了,不像姜妍那样能在各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但大女儿已经不在国内,他总不能空着手去。
      然后顾霆琛就在酒会上注意到了姜念——那张和姜妍一模一样的脸。他端着红酒杯走过来,说了一句“你就是姜念?你姐姐经常提起你”,她的人生轨迹就此拐进了深渊。她以为他在看她,其实他只是在看一个还没走远的影子。
      这一世——
      姜念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裙子。墨蓝色,自己设计的,款式简单但剪裁精致。上一世她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穿过自己设计的衣服——顾霆琛不喜欢,他说顾太太要有顾太太的样子,所以她只能穿他指定的品牌和款式。
      她把裙子拎起来,在镜子前比了比。
      好看。
      她换好衣服下楼。姜明远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姜念走下来的样子,目光在她身上那条墨蓝色裙子上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大概是觉得这个颜色不够亮眼,不够在酒会上吸引目光。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说了句“走吧”。
      去酒店的路上,姜明远一边开车一边跟她叮嘱:“今晚顾氏的顾总会亲自出席。你姐已经出国了,家里就剩你一个。多见见人,对你以后也有好处。姜家的生意,以后总要有人撑着的。”
      “知道了爸。”
      姜念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这座城市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二年,离开过,回来过,最后死在了遥远的巴黎。而今天,她要重新开始。
      酒会设在城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三层楼高的水晶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灯光经过无数切面的折射,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香槟塔和各式精致的点心。北城时尚圈的半壁江山都来了,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端着酒杯高谈阔论,珠光宝气的女人们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
      姜念跟在姜明远身后走进宴会厅。没有了姜妍的光环笼罩,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姜家只剩这个小女儿还没出国,她能在这种场合撑起场面吗?有几个和姜家相熟的名媛凑过来,寒暄了几句之后果然问起了姜妍。姜明远笑着摆了摆手:“已经到巴黎了,刚租好房子,昨天还发照片回来,说宿舍窗口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一角。”
      名媛们发出一阵赞叹声,有人说“妍妍真有出息”,有人说“巴黎时装学院可是全球顶尖的”,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姜总,大女儿去了巴黎,小女儿可得看紧点,别哪天也飞走了”。姜明远被捧得心情舒畅,端着酒杯很快融入了商业互吹的人群。
      姜念趁所有人不注意,悄悄退到了角落里。
      她知道这个位置。上一世她也是站在这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满场觥筹交错,觉得格格不入。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ESMOD,什么是廓形与解构,只知道姐姐考上了一所很厉害的学校,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站在角落里默默羡慕着——羡慕姜妍可以飞去更大的世界,而自己只能站在这里,当一个安静的、不被注意的二小姐。
      然后顾霆琛走过来,打破了她所有的防线。他问她“你就是姜念?你姐姐经常提起你”,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熟稔。她当时以为他在看她——不是在看她这个“姜妍的妹妹”,而是在看她本人。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把目光从姜妍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后来她才知道,他看她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和姜妍一模一样的脸。姜妍飞走了,他表白被拒的不甘无处安放,便抓了一个复制品来填补那个空缺。而她傻傻地以为那是爱情,一头栽了进去,栽进了三年的冷暴力,栽进了胃癌中期,栽进了巴黎雨夜里那场无声的告别。
      这一次,她希望他不要来。
      可他来了。
      姜念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顾霆琛,二十六岁的顾霆琛,比上一世离婚时更年轻,更意气风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随性的倜傥。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穿过人群时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知道姜妍已经出国了。几天前的那场表白被拒,让他眼底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阴影。但他还是来了这场酒会——也许是因为顾家和姜家有商业往来,他父亲让他务必出席;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想着姜妍的航班会不会延误,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没有走。这种念想他自己都不肯承认,但它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胸腔里,不影响呼吸,但每一次深呼吸都会隐隐作痛。
      他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张脸。姜妍确实走了。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和姜妍一模一样的五官,但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墨蓝色裙子。姜妍从不穿这种颜色,她喜欢浅色系——藕粉、米白、淡蓝,像春天的风。而眼前这个女人穿的墨蓝色像深海,沉稳、安静,带着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笃定。
      他端着红酒杯,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姜念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路线——绕过香槟塔,经过落地窗,西装袖口的扣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纹的光泽。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他的步数,像在数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倒计时。
      他在她面前站定。
      “你就是姜念?”他微微低头看着她,薄唇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熟稔,“你姐姐经常提起你。”
      一模一样的开场白。和上一世一字不差。
      但这一次,姜念没有心跳加速。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很久以前就翻完的书——情节还记得,但没有再读一遍的欲望。
      “顾总。”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普通同事。没有笑,没有脸红,没有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顾霆琛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他大概是习惯了女人们在他面前的反应——局促、娇羞、刻意讨好。眼前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个不重要的路人。那种平静不是紧张到极致的强装镇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这个人的毫无期待。
      “听说你是学服装设计的?”他没有走,继续找话题。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冷淡反而让他多停留了几秒——因为他刚刚被另一个姓姜的女人拒绝过。姜妍拒绝他的时候,至少是温柔的、委婉的,带着歉意和“你很好”的安慰。而眼前这个女人连那些都不给。她的拒绝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推开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我们顾氏旗下有好几个设计品牌,如果有兴趣的话——”
      “多谢顾总好意,”姜念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我已经有自己的规划了。”
      委婉,但坚定。四个字,干净利落地把路堵死了。
      顾霆琛挑了挑眉。他看着她——这个和姜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用姜妍从来没有对他用过的语气,拒绝了他。他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姜妍拒绝他的时候是温柔的,让他觉得即使被拒绝也还能继续等。但姜念的拒绝不一样——她的拒绝是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像一扇关上的门,连门缝都不留。
      “你的裙子很特别,”他换了个话题,试图延长这场对话,“哪个牌子的?”
      “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他的兴趣更浓了——不是因为她的设计,而是因为她回答的方式。她没有谦虚,没有说“随便做的”,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看来姜小姐不只是有规划,还有实力。”
      姜念没有接他的话。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顾总,今晚的客人很多,您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顾霆琛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那种玩味不是欣赏,而是一个刚刚被人从高处拽下来的人,在坠落过程中产生的好奇——他刚刚被姜妍拒绝,一腔不甘无处安放,眼前这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却对他爱答不理。他的自尊心在几天之内被同一张脸伤了两次,这种巧合荒谬到让他想笑。
      “姜小姐似乎不太喜欢我。”他说。
      “谈不上喜不喜欢,”姜念说,“我们不熟。”
      四个字。
      顾霆琛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商业场合用的不一样——有意外,有自嘲,有一丝被激起的、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征服欲。他想起几天前姜妍拒绝他时说的话——“霆琛,你很好,但我现在想去看更大的世界,不想被任何关系束缚。”那是温柔的拒绝,虽然也让他不舒服,但至少给足了面子。而眼前这个女人——同一张脸,同一副五官,却给了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拒绝。不是温柔的,不是委婉的,而是冷淡的、干脆的、像切断一根线一样利落的。
      “你们姐妹俩,”他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拒绝人的方式倒是各不相同。”
      姜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几天前姜妍告诉他,顾霆琛在她出国前表白了,她委婉拒绝了。上一世姜妍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她是在婚后第三年才知道的,那时候一切都晚了。这一世,姜妍在离开的前一晚敲开了她的房门,坐在她的床边,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告诉了她。“念念,顾霆琛前几天跟我说了些话,我没答应。我要去巴黎了,不想被这些事绊住。”她当时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姐,你做得对”。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拒绝了还试图从她身上找出口的男人,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不是恨,不是怨,而是真的觉得可笑。上一世她把这当成他的深情——他对姜妍念念不忘,所以他是个深情的人。后来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深情,是骄傲。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被人拒绝,所以他需要一个替代品,需要一个不会拒绝他的人来修复他被姜妍击碎的自尊。而她,就是那个替代品。
      “顾总,”她把橙汁杯放在旁边的台面上,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放出来的,“我姐出国前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顾霆琛的笑容终于彻底淡了下去。他终于理解了她的冷淡——她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她是真的在划清界限。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他接近她的原因,和他几天前对姜妍表白的原因,是同一个。而姜妍已经先一步告诉了她。
      被拒绝的当天,他的目光就转向了同一张脸。这种事被人当面拆穿,比任何拒绝都更难堪。
      他没有再说什么。举了举酒杯,转身走了。步伐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顾霆琛,从容、笔挺、滴水不漏。但姜念注意到,他握酒杯的手指在转身的瞬间收紧了,指节泛白了一瞬。
      她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群里,端起自己的橙汁杯,喝了一口。橙汁是常温的,甜得有点发腻。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酒会还要进行至少一个小时,但她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正准备找个理由跟姜明远告辞,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是姜念吗?我是陈教授介绍来的。听说你的毕业设计做得很棒,有没有兴趣参加今年的大学生时装设计大赛?报名链接在这里。”
      后面附了一个网址。
      姜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大学生时装设计大赛——上一世她没有参加。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和顾霆琛在一起了,他说“你不需要参加比赛,你想要什么舞台我都能给你”。她信了,于是把自己的梦想交给了他。
      后来她才知道,他给的舞台不是她的舞台,是“顾太太”的舞台。她站在那里,穿着他指定的礼服,挽着他的手臂,对镜头微笑。没有人问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会设计衣服。
      这一次,她不会再把自己的梦想交给任何人。
      姜念点开链接,在报名表的第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放下手机,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到姜明远身边,轻声说:“爸,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姜明远正在和一位重要客户聊天,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姜念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了一点。她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墨蓝色裙子,素面朝天,眼神清亮。和走进来时是同一个人,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没有让姜妍的影子遮住自己。也没有让顾霆琛的目光定义自己。
      她只是在酒会上端着一杯橙汁站了半小时,拒绝了一个男人,填了一张报名表。三件事加起来不到五百个字,但对她来说,这是两世人。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叫车,一个人沿着北城的街道慢慢走。初夏的晚风还很凉爽,吹在脸上有一种微凉的清醒感。她走了整整四十分钟,走回姜家别墅的时候,脚被新鞋磨破了皮,但她没有觉得疼。
      她站在别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左边那扇是她自己的房间,右边那扇是姜妍的。以前两扇窗户都亮着灯,像一双对称的眼睛。现在右边那扇是黑的,窗帘后面空无一人。巴黎和北城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姜妍应该还在倒时差,大概正窝在ESMOD附近那间能看到埃菲尔铁塔一角的小公寓里,对着满屋还没拆封的行李箱发呆。
      她推开大门,换鞋上楼。路过姜妍的房间时又往里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瓶桂花香薰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她走进去,拿起那瓶香薰看了看标签,是姜妍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一瓶能用小半年。姜妍大概是想带两瓶的,但行李箱实在塞不下了。
      她把香薰放回原位,没有动它。等她回来的时候,这瓶香薰还在。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对着那张报名表发愣。大赛的截稿日期是四周后,主题是“新生”。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存放设计稿的文件夹,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到“破茧”系列的草图时,手指停住了。那是她大四上学期画的,断断续续画了三个月。没有人知道这个系列,她没有拿给任何人看过——因为姜妍说过“你这个想法太抽象了,不太适合市场”,她就不敢给别人看了。上一世,直到她死在巴黎,这套设计稿都没有被公开过。
      唯一见过它的人,是沈岸。
      上一世的沈岸,在她离婚后给了她机会,让她把“破茧”从压箱底的废纸变成走上巴黎时装周的作品。那时的他已经是业内知名的独立设计师推手,坐在那间满是阳光的工作室里,翻着她的设计稿,说:“你的东西很特别。”然后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而认真:“你想做吗?”
      三个字。她记了十年。
      这一世,她要把这个系列亲手做出来。不是为了给谁看,不是为了拿奖,只是为了证明——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自己破土而出。
      她把设计稿打印出来,一张一张贴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墨蓝色的渐变色块从纸上蔓延开来,像翅膀,像深海,像夜色里炸开的烟火。
      手机又震了。还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沈岸。如果你有兴趣参赛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稿件。”
      沈岸。这个名字落在屏幕上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北城的夜色正浓。她拿起手机,翻到姜妍的微信,看着那个备注为“姐”的头像——那是姜妍在机场拍的,背景是登机口的玻璃幕墙,外面停着一架巨大的飞机。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配文是“巴黎,我来了”。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姐,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姜妍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巴黎街头隐约的法语对话声和咖啡杯碰撞的叮当声:“到了到了,刚倒完时差,正在找房子。这边好多好看的建筑,等你哪天过来找我玩啊。”
      她打出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好。保重。”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初夏的夜风灌进来。软木板上的设计稿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墨蓝色的渐变色块在月光下泛着深海一样的光泽。
      她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低下头,在那张报名表的最后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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