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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姜念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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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死的那天,巴黎在下雨。
她躺在圣路易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胃癌复发,来势汹汹,比四年前那次更加凶猛。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剩下的时间按天计算。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窗外是巴黎冬天的雨,细密绵长,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针在扎。她偏过头看着那些雨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雨天——她拿着诊断报告坐在市中心医院的走廊里,一遍一遍地打着那个永远不会接的电话。
那是她人生里最冷的一个下午。
她这一生,活了三十二年。前二十二年是姜家的二小姐,锦衣玉食,却永远活在双胞胎姐姐姜妍的阴影里。中间三年是顾太太,嫁给了北城最年轻有为的商业新贵,住在三百平的大平层里,却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替身。最后七年,她终于成了姜念——知名的独立设计师,作品登上了巴黎时装周的舞台。
她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可命运和她开了一个玩笑。胃癌复发的那天,她刚从米兰飞回巴黎,准备下一季的设计稿。在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厅里,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胃痛,痛得她弯下腰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手里的初稿散落一地,有几张被路过的旅客踩脏了,她蹲在地上捡了很久,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忽然想——算了,不捡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设计稿说“算了”。
住院的第四周,她已经瘦得脱了相。曾经在T台上光彩照人的设计师,此刻蜷缩在病床上像一把枯柴。来看她的人很多——业界同行、合作过的模特、时尚杂志的编辑、她资助过的山区女孩……花篮从病房摆到了走廊尽头。
沈岸来得最早,也来得最勤。
他几乎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从国内飞到巴黎,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公寓,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她的病房门口。巴黎的冬天阴冷潮湿,他每天出门前会把一件厚外套搭在手臂上——不是给自己穿的,是给她盖的。她躺在病床上,有时候觉得冷,他就把外套搭在她被子上,什么也不说,继续坐在床边翻当天的报纸。她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认识沈岸十年了。从二十二岁离婚后进入他的工作室,到后来成为他的合伙人,再到他向她表白那天,整整七年。七年里,他陪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化疗掉光头发时他在,工作室资金链断裂时他在,她的设计被业界质疑时他在,她每一次哭每一次笑每一次崩溃每一次站起来,他都在。
他表白那天是她的三十岁生日。他在巴黎铁塔下的餐厅里订了位置,烛光摇曳中推过来一个丝绒盒子。她没有打开。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岸,”她说,“你知道的,我这里有一块冰,化不开。”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沈岸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海。他没有问那块冰是谁留下的,也没有说什么“我可以等”之类的话。他只是把盒子收了回去,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那就让它在那儿吧。你别有压力。”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她熬夜画图时端来一杯热可可,在她忙到忘记吃饭时点好外卖放在她桌上,在她飞国际长途时提前查好目的地的天气发给她。一切如常,好像那个夜晚的烛光和丝绒盒子只是一场幻觉。可她知道不是。她知道他的西装内袋里一直装着那个盒子,直到最后。
现在,他坐在她床边,握着她枯瘦的手,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念念。”他叫她。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视线聚焦在他脸上。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十年了,从年轻气盛到稳重深沉,每一个阶段她都见过。
“沈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想……回家。”
沈岸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她说的“家”不是巴黎这间冰冷的病房,不是她在玛黑区那间精致的公寓,甚至不是国内任何一套房子。她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嫁给顾霆琛的时候,姜家老宅后院那棵桂花树。
“我带你回去。”他说。
“来不及了。”姜念笑了笑,嘴角扯动的时候扯到了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丝。沈岸拿起棉签蘸了水,轻轻按在她嘴唇上。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已经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念念。”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你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
姜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监护仪的滴滴声开始变得不规则,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握都握不住。
“有一个,”她终于开口,“顾霆琛来找过你吧?他想收购工作室的事。”
沈岸的表情微微一变。
“别答应他。”姜念说。
那不是请求,是一句交代。她太了解顾霆琛了。那个男人,得不到的东西就一定要毁掉。当年她想离婚,他用了所有手段阻止;后来她成功了,他就用另一种方式来“挽回”——收购她所在的工作室,控制她的设计版权,让她的所有作品都必须冠上顾氏集团的标签。那时候是沈岸挡在了前面。他拒绝了顾霆琛的收购要约,代价是他在国内的两家公司被顾氏打压了整整三年,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市值。但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一个字。她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偶然听到旁人的议论才知道的。
现在她快死了,顾霆琛又来了。他想趁她不在的时候,收购她留下的所有作品版权,把“姜念”这个名字变成顾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商标。
“我不会让他拿到任何东西,”沈岸说,声音低沉而笃定,“你的设计,你的品牌,你的名字,全部会按照你的遗嘱处理。我已经和律师确认过了,不会有任何漏洞。”
“谢谢。”姜念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她知道沈岸听得懂。她在谢的不只是这件事,而是十年来的所有——那些他不说出口的守护,那些他从不邀功的付出,那些她始终无法回应的深情。
“不用说谢谢,”沈岸说,“你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没要求过什么。”
这正是让她最愧疚的地方。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姜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大衣,围巾还没解开,行李箱靠在脚边。她是从戴高乐机场直接赶过来的——米兰的秀刚结束,她在后台接到沈岸的电话,妆都没卸就订了最近一班航班。她脸上还带着残妆,眼线被巴黎的雨淋得有些晕开了,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姜妍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十二岁那年妈妈走的时候是这样,二十二岁出国那天是这样,三年前回国在病房门口看到瘦成一把骨头的妹妹时也是这样。她把所有的慌乱都压在挺直的脊背下面,像是觉得只要自己不倒下,身边的一切就不会碎。
可姜念见过她碎的样子。离婚官司打完后有一晚,她化疗反应特别重,吐到凌晨三点都止不住。姜妍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姜妍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姜妍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病床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姐。”她叫了一声。
姜妍猛地抬起头,用手背迅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笑了笑,说:“没事,天快亮了,你再睡一会儿。”
此刻姜妍站在病房门口,用同样的笑容看着她们——看着沈岸,看着满屋子的仪器,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到几乎认不出来的女人。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米兰的秀怎么样?”姜念问,声音很轻。
“还行,”姜妍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另一侧坐下来,“遇到一个很难搞的买手,非说我们新系列的廓形太激进。我跟她聊了二十分钟,最后她订了八件。”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轻松,像是在聊家常。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姜念的另一只手,手指冰凉,握得很紧。
“八件,不错。”姜念说。
“那当然,”姜妍笑了一下,然后用另一只手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在机场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巴黎的冬天太湿了,这个涂嘴唇不会裂。你别动,我帮你涂。”
她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姜念干裂的嘴唇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姜念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但她什么都没说。
“姐。”姜念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妈妈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桂花树吗?”
姜妍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涂。“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爬那棵树,每次爬到一半就哭着让我把你抱下来。有一回你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我背你回家,你一路哭,眼泪鼻涕全蹭在我衣服上。”
“那是你先推我上去的。”姜念说。
沈岸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姜妍没有笑。她涂完最后一层,把盖子拧回去,然后把姜念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她的动作很轻,但姜念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指尖,是整个手掌都在抖。
“念念,”姜妍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姜念看着她。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从出生那一刻就和她绑在一起的脸。小时候她恨过这张脸——恨姜妍什么都比她好,恨所有人都在看姜妍,恨妈妈临终前叫的是姜妍的名字。后来她不恨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太累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从顾霆琛的婚姻里爬出来了。
再后来,姜妍把她从离婚的废墟里捡起来,一块一块拼回去。不是用安慰的话,不是用亏欠的眼泪,是用那些她从来不会挂在嘴边的事——冰箱里贴好便签的饭盒、庭审旁听席上拧开的那瓶水、每一次她说“明天来接你复查”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姜念说,“以后每年秋天,替我去多看看。”
姜妍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以前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流泪,而是一下子涌出来的、连压抑都来不及的崩溃。她低着头,额头抵在姜念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还在拼命压制住声音,不想让妹妹听见。
沈岸站起身,轻轻退出了病房。
监护仪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刺耳的蜂鸣声充满了整间病房,医生和护士从走廊里冲进来,有人按压她的胸口,有人往她的静脉里推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最后看到的,是姜妍被护士们挤到墙角时还死死盯着她的那双眼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小时候她对着镜子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的眼睛。那里面装着十二岁那年她们一起跪在妈妈床前时许下的无声承诺,装着二十二岁在机场拥抱时用力到发疼的胳膊,装着三年前在病房里姜妍攥着病历卡时发青的指节。
她最后看到的,是沈岸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床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过他没有表情的脸。他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他听到了三个字。
“盒子……留着……”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姜念死了。死在三十一岁那年的冬天,死在异国他乡的雨夜里,死在那个爱了她十年的男人和她最亲的姐姐面前。她的手从沈岸的掌心滑落,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枯瘦的手背上还有化疗留下的青紫针眼。
姜妍被护士扶着退到走廊里,靠在墙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沈岸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只是蹲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地砖,手指死死地抠着膝盖上那件深蓝色大衣的下摆——那是姜念最喜欢的一件。有一年姜念去巴黎出差,在玛黑区一家买手店里看到这件大衣,试了又放下,说太贵了。姜妍第二天偷偷回去买下来,送给她当生日礼物。姜念嘴上说“姐你太浪费了”,但后来她每一次来看姜妍都穿着这件大衣。最后一次穿着它,是在她三十一岁生日那天,站在巴黎时装周的后台,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姜妍站在她身后,说“你穿深蓝色真好看”。
沈岸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推车的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过了很久,姜妍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她说你有个盒子。”
沈岸没有回答。
“她让你留着,”姜妍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那你就留着。别弄丢了。”
“不会丢的。”沈岸说。
姜妍没有再说话。她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姜念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铺张的仪式,没有庞大的送葬队伍,只有她在巴黎的几个挚友、沈岸和姜妍。
“巴黎挺好的,”她在遗嘱里写道,“但我还是想回家。”
姜妍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在律师的办公室里当着外人的面没忍住,把脸转到墙角,肩膀抖了很久。
落葬那天北城刮着大风,公墓里的松柏被吹得哗哗作响。姜妍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大衣,怀里抱着骨灰盒,从停车场一路走到墓地。沈岸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妈妈的墓在旁边,姜妍在妈妈的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那块新立的墓碑前。碑上刻着姜念的名字、生卒年月,简洁朴素,和她这个人一样。
墓穴已经提前由公墓的工作人员准备好了。姜妍把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放稳之后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她站起来退到一旁,看着工作人员将墓穴封好。
“妈,念念来陪你了。”姜妍蹲在两块墓碑之间,左手搭在妈妈的碑沿上,右手放在姜念的新碑上,“你们离得近,就两步路。她小时候就爱黏着你,现在好了。”
她从沈岸手里接过那束洋桔梗,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妈妈墓前,一半放在姜念的碑前。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沈岸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风把松柏吹得呜呜响,姜妍的大衣下摆被吹得翻起来,她伸手按住,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临走的时候,她在妈妈和姜念的碑前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回走。路过沈岸身边时她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停车场。
“她说你有个盒子。”
沈岸没有回答。
“她让你留着,”姜妍说,“那你就留着。别弄丢了。”
“不会丢的。”
姜妍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两个月后,顾霆琛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不是收购,是购买。姜念生前设计的最后一个系列“归”,在她去世后被命名为“遗作系列”,由重生工作室和姜念的遗产管理委员会联合发布。顾氏集团以天价竞得了该系列在大中华区的独家代理权。
签约那天,顾霆琛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厚厚的合同。他的律师团队在旁边逐条审核条款,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看着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那里已经签好了一个名字——“姜念”,是她去世前一周签的,笔迹有些抖,但依然锋利有力,像她这个人。
旁边还有两个签名:沈岸,遗产执行人。姜妍,遗产监督人。
姜妍那天也来了。她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大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坐在沈岸旁边,从头到尾没有看顾霆琛一眼。签字的时候她先签了,然后把笔放在桌上,推到沈岸面前。沈岸签完,把笔放在合同旁边,推回桌子中央。
顾霆琛的手指在“姜妍”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他想说点什么——说对不起,说他当年没有恶意,说他不知道姜念病得那么重,说他也很难过。但姜妍从头到尾没有给他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她签完字之后收起自己的那份合同,站起来,对沈岸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渐渐远去,会议室里只剩下顾霆琛和他的律师团队,以及坐在长桌另一端沉默不语的沈岸。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之后他站起来,径直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一拳砸在了不锈钢的电梯壁上。
沉闷的响声被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吞没。他的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她到死都没有再见他一面。
签合同那天他本来要去巴黎的。机票订好了,酒店订好了,连花都订好了——她最喜欢的白色洋桔梗。可他在出发前收到了律师的通知:姜念女士拒绝探视。
她到死都没有原谅他。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他走出去,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车里安静了片刻,一段钢琴前奏轻轻响了起来。
La vie en rose.
是姜妍以前在巴黎上学时常听的那首。她回国后偶尔也会在车里放,有一次姜念坐在副驾驶,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歌,姜妍说,玫瑰人生。姜念当时点了点头,说挺好听的。姜妍笑着看了她一眼,说等你哪天来巴黎,我带你去听现场版。
那个“哪天”再也没有来过。
他伸手把音响关了。车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