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沛笙棠

7、第 7 章 重生

　　可他来了。
　　姜念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顾霆琛，二十六岁的顾霆琛，比上一世离婚时更年轻，更意气风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随性的倜傥。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穿过人群走向她所在的角落，像一头猎豹穿过丛林，目标明确，步伐从容。
　　他在她面前站定。这个位置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他的左手边是香槟塔，右手边是落地窗，窗外是北城的夜景。
　　“你就是姜念？”他微微低头看着她，薄唇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你姐姐经常提起你。”
　　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上一世，这句话让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觉得他在看她——不是在看她这个“姜妍的妹妹”，而是在看她。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把目光从姜妍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后来她才知道，他看她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是姜念，而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和姜妍一模一样的脸。
　　“顾总。”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普通同事。没有笑，没有脸红，没有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顾霆琛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他大概是习惯了女人们在他面前的反应——局促、娇羞、刻意讨好。眼前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
　　“听说你是学服装设计的？”他没有走，继续找话题，“我们顾氏旗下有好几个设计品牌，如果有兴趣的话——”
　　“多谢顾总好意，”姜念打断他，“我已经有自己的规划了。”
　　委婉，但坚定。
　　顾霆琛挑了挑眉。他看着她——这个和姜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穿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墨蓝色裙子，设计感很好，腰部的褶皱处理得尤其巧妙，不是市面上任何一个大牌的款式。
　　“你的裙子很特别，”他说，“哪个牌子的？”
　　“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他的兴趣似乎更浓了，“看来姜小姐不只是有规划，还有实力。”
　　姜念没有接他的话。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顾总，今晚的客人很多，您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顾霆琛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那种玩味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本能的兴趣——尤其是这个猎物还会跑，会躲，会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拒绝他。
　　“姜小姐似乎不太喜欢我。”他说。
　　“谈不上喜不喜欢，”姜念说，“我们不熟。”
　　四个字，干净利落。
　　顾霆琛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薄唇微微上扬，眼尾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上一世她无数次为这个笑容心动，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商业表情。
　　“那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姜小姐变熟。”他举起酒杯，朝她微微倾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姜念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群里，端起自己手中的橙汁杯，喝了一口。橙汁是常温的，甜得有点发腻。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半。酒会还要进行至少一个小时，但她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正准备找个理由跟姜明远告辞，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是姜念吗？我是陈教授介绍来的。听说你的毕业设计做得很棒，有没有兴趣参加今年的大学生时装设计大赛？报名链接在这里。”
　　后面附了一个网址。
　　姜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大学生时装设计大赛——上一世她没有参加。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和顾霆琛在一起了，他说“你不需要参加比赛，你想要什么舞台我都能给你”。她信了，于是把自己的梦想交给了他。
　　后来她才知道，他给的舞台不是她的舞台，是“顾太太”的舞台。她站在那里，穿着他指定的礼服，挽着他的手臂，对镜头微笑。没有人问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会设计衣服。
　　这一次，她不会再把自己的梦想交给任何人。
　　姜念点开链接，在报名表的第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放下手机，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到姜明远身边，轻声说：“爸，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姜明远正在和一位重要客户聊天，随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姜念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了一点。她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墨蓝色裙子，素面朝天，眼神清亮。和走进来时是同一个人，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叫车，一个人沿着北城的街道慢慢走。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她走了整整四十分钟，走回姜家别墅的时候，脚被新鞋磨破了皮，但她没有觉得疼。
　　她站在别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是她的房间。上一世她搬出这栋房子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此刻那扇窗户亮着灯，米色的窗帘后面有淡淡的光透出来，像一个等着她回家的眼睛。
　　她推开门，换鞋上楼。
　　姜念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开始对着那张报名表发愣。
　　大赛的截稿日期是四周后，主题是“新生”。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找到存放设计稿的文件夹，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到“破茧”系列的草图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她大四上学期画的，断断续续画了三个月。没有人知道这个系列，她没有拿给任何人看过——因为姜妍说“你这个想法太抽象了，不太适合市场”，她就把它塞进了文件夹里。上一世，直到她死，这套设计稿都没有被公开过。
　　唯一见过它的人，是沈岸。
　　上一世的沈岸，在她离婚后给了她机会，让她把“破茧”从压箱底的废纸变成走上巴黎时装周的作品。那时的他已经是业内知名的独立设计师推手，坐在那间满是阳光的工作室里，翻着她的设计稿，说：“你的东西很特别。”然后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而认真：“你想做吗？”
　　三个字。她记了十年。
　　这一世，她要把这个系列亲手做出来。不是为了给谁看，不是为了拿奖，只是为了证明——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自己破土而出。
　　她把设计稿打印出来，一张一张贴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墨蓝色的渐变色块从纸上蔓延开来，像翅膀，像深海，像夜色里炸开的烟火。
　　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还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沈岸。如果你有兴趣参赛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稿件。”
　　沈岸。
　　这个名字落在屏幕上的时候，姜念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上一世，她认识他是在离婚以后，他已经是北城小有名气的设计师推手。但现在——大四那年——他们应该差不多大。她快速在脑子里搜刮着关于沈岸的信息，她记得他好像在北城大学读过书，但具体是哪个专业、哪一届，她从来没问过。
　　她没有多想，回了一条消息：“谢谢，稿件我可以自己准备。”
　　对方几乎是秒回：“那我帮你看看排版和面料搭配。陈教授说你的设计感很好，但一些细节还需要打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两点，校图书馆三楼的讨论室？”
　　姜念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命中注定的重逢，像是命运对她说：你看，这一次，所有的顺序都对了。
　　她打了一个“好”字，按下发送。
　　然后她继续埋头画图，不知不觉就画到了深夜。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软木板上那些渐渐成形的设计稿上。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这一次不是沈岸，是姜妍。
　　“念念，你今天走得太早了。顾总后来问起你了。”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上一世姜妍也是这样的，在她面前总是一副好姐姐的样子，背地里却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压她一头的机会。
　　“是吗。”她回了两个字，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要准备比赛的设计稿，要去校图书馆见沈岸，要想办法把工作室的创业计划提上日程。
　　这一世，她有很多事要做。唯独不需要做的，就是和顾霆琛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