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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远之复-其二 是可忍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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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家公子许清,与牧家公子牧龄前来探望。
在问候过白聪的身体康健之后,三人自然而然说起了白聪那个离奇的噩梦。
白聪前一晚喝了安神的汤药又睡了个好觉,此时已然回过味儿来。他越想越觉得那不是个梦。
父母已然在为自己办丧事了,也就是说自己溺水之后是真的断气了。
他挠着头,五官皱成一团:“难道我真的是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许清与牧龄对了一下眼神,问白聪:“你可还记得什么细节?比如来福之后去了哪里?”
“我不知,他比我先进公堂,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他也醒了么?”
“说是送回家乡安葬了,也不知有没有半路醒来。”
一条线索断了。
白聪只能努力搜寻着零星还残留在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在梦里,也可能是地府里,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处于精神崩溃、啼哭不止的状态,能记得的东西实在有限。
“我,我在灵堂上醒过来之后,恍恍惚惚,看见奶娘了。她还像活着时一样。你们说,我是不是真看见鬼了?”
许清安慰道:“邓方氏已经走了三年了,她待你那么好,一定早就往生极乐。或许是你思念太深,才恍惚觉得看见了她。你再想想,梦里还有什么细节?”
“细节、细节……”白聪想得脑壳生疼,“对了!红线。”
他拉过许清手腕,又拉过牧龄的手。上下左右、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观看。
两人手腕皆是干净的。
“梦里,那个判我投胎的判官说我功德未尽,能投胎成人。那个什么功德线,就在手腕这里。三寸多长,红的。”
说罢,白聪又盯着自己手腕,皱着眉头注视,“怎么现在看不见了?”
虽然许清和牧龄虚张白聪两岁,但也不过十八九的年纪,平日里不是读书、就是习武,哪听过什么功德、什么地府。
两人越听越觉离奇,更不知如何作答。
许清又问,“你说梦里跟你一起落水的那个,鬼?长什么模样?”
“没看清。”白聪小脸再次皱成一团,“我只记得他很高,我好像只到他的肩膀。”
以白聪五尺二寸的身高,若是还要高他一个头加一个脖子,那这位鬼君岂不是身高接近六尺?
三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名身高六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形象。
牧龄感叹:“岂不是活脱脱一个镇关西!”
——你才是镇关西,你们白府上下都是镇关西!
一整夜过去了,还被捆着胳膊、吊在柴房的薛振方快要崩溃了。他双臂有一根大筋被别住了。薛振方挣扎了一整夜想要运气恢复法力,但就是死活冲不开被别住的大筋。
做鬼两百年,现在又回到人身,薛振方终于记起了凡人不仅要吃喝拉撒,而且还很需要吃喝拉撒。
最惨的是,他被拽下忘川时,牵魂线并未斩断。现在他们两人的魂魄还被牵魂线绑在一起,他与白聪几乎心神相通。白聪可能察觉不到自己这里情况,但是白聪那边的情况自己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那里热菜热汤、熏香暖床,自己这里滴水未进、吊挂柴房。
他们还凑在一起编排自己这个地府第七殿判官,是话本儿里的恶霸镇关西。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可忍无需再忍!
可是……
那三个小崽子干别的不行,绑人真有一套啊!
薛振方又从早晨挣扎到快晌午,愣是一点儿办法没有。这具身体已经两天两夜滴水未进,胃里空空如也。他的挣扎也愈发绵软无力。
吱吖一声响,柴房的大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三小只,而是厨房的帮厨。帮厨大妈看到房梁上吊着一个人,当即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薛振方如见到救星一般双目放光,又拼命挣扎起来。
“呜呜呜呜呜!”
——快给我松了这强盗扣啊!
判官眼中的天将救星,却露出活见鬼一般的表情,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呜呜呜呜!”
——喂!这里吊着个活人呢!喂!
薛振方心中的嘶吼终于传到了白聪脑子里。他突然皱眉捂住了耳朵。
许清立刻问:“小聪,还头疼么?”
白聪晃晃脑袋,困惑道:“奇怪了,怎么耳朵里突然听见有人大喊了一声?”
“喊什么?”牧龄问。
“什么吊着……什么活人……”七月正午暑气未退,白聪裹着被子依然打了好几个寒颤。
牧龄安慰道:“你这次突然落水,受了大惊吓,有些魂不守舍也正常。你且放宽心。我听说白三伯已经吩咐人去请清风观的道长了,约莫这两天就能到。一切都等道长来了之后再做打算。”
牧龄说的在理,听说有道长能来,白聪也安心了一些。
三人一起用过午饭后,牧龄与许清也不再打扰他休息,各自回家去了。
日薄西山时,三小只终于回来了。
他们跑进柴房,二话不说,麻利将“白来福”从房梁上解了下来。
“呜呜呜!”
三小只对“白来福”的挣扎无动于衷。他们从身后掏出一个黑布兜子,二话不说就罩在了“白来福”脸上。
之后,来财和来生各自架住“白来福”一只胳膊,身后白可意费劲提起他一条腿。
三二一!
三小只一同发力,还真把比他们高大一些的“白来福”给搬了起来。
手臂还是脱臼的,而白来福的身体早已是虚弱至极。薛振方没有挣脱的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拖拽着往外搬。
可怜他另一条腿悬空着,一路上不知撞了多少门槛。而他们也没多少力气和准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一路,他的头也不知磕了多少门框。
终于,“白来福”的身体再次接触了地面。
他被五体投地扔到地上,手脚捆在身后,嘴里堵着汗巾,头上罩着黑布。
薛振方浑身脱力,气喘吁吁瘫倒在地。眼前黑黢黢、耳畔静悄悄,他不禁扪心自问:
自己在人间活了二十七年,入地府做鬼两百年,终其一生从未受过如此侮辱虐待。难不成这小小白府竟是自己命里的劫难?
不管是不是劫难,现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脱离困境。宣称自己是地府判官,很可能会再被当疯子吊起来;老实承认自己是白来福还魂,反而有重获自由的可能。
于是,在老爷白彬进来问话的时候。薛振方代入了白来福的身份。
“回禀老爷,仆下不知发生了什么,落水之后再醒来就是昨日了。”
白彬神情略有凝滞。又问:“你与少爷并未去到一处?”
“仆下与少爷是一同落水的,不知少爷如今怎样了?可否允许仆下前去探望?”
“探望什么?”
“探望少爷贵体是否安康。”
“哦,来福一片忠心,当然可以。来人啊!”
竟然这么简单就蒙混过去了?薛振方大喜过望。
然后,他就被仰面朝天摁在了地上,捆得更结实了。
白老爷居高临下,一脸愤怒打量着“白来福”,道:
“来福说话何时是这等语气。什么仆下,什么探望。连瞎话都不会编!说!你是何方妖孽,有何目的!又对聪儿做了什么!胆敢有一句虚言,我便将你送去清风观,请道长做足七七四十九日科仪法事。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通通给你降伏了去!”
三小只双膝跪地一个劲儿地磕头:“请老爷饶了来福吧,他只是受了惊吓失心疯了。”
“老爷,来福七岁便来了白府,自幼伺候少爷,他怎么会对少爷有谋害之心啊!”
“来福自然不会,可这人,未必是来福!”看“白来福”倒在地上一言不发,白彬大手一挥:“送去道观!”
“白!彬!”
躺倒在地的“白来福”从牙缝里咬出这两个字。
白彬与三小只皆一脸震惊看向“白来福”。
虽然他是来福的身体、来福的脸,但是这声音分明是一名成年男子忍着巨怒发出来的。
只见“来福”虽被缚住手脚,仍然奋力扭动着直起身体。他面朝众人,立眉怒目,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自带血雨腥风:
“白彬,吾乃地府阎罗王大人座下第七殿判官薛振方。意外流落此地,受你白府上下此等折辱,此仇不报,愧对地府判官威名。今日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来日方长,你们白府上下一干人等的账,我们地府自有……”
又是乒地一声,
又是白来财抱起烧火棍,
又给他一棍子敲晕了过去。
“你……你你你你你你……”白老爷舌头打结般,被绊在一个字上,指着三小只说不出一句整话。
昨夜白聪所说梦中还魂之事,自己并未声张,来福如何得知!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也说了敬鬼神而远之。自己方才只想试探,谁知这来财竟二话不说就给一棍子闷倒了。
天啊!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冤孽啊!
“快!快把人送去客房!”
白聪喝了安神汤,这一觉就睡到了子夜。只是子夜梦醒后,身旁阴风阵阵,竟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再抬起手腕,红线赫然在目。
白聪猛地坐起,对着手腕搓了又搓,又闭上眼睛揉了又揉。
恍惚了,一定是恍惚了。自己怕不是又做梦了。
可揉搓手腕的痛感和脑后阵阵阴风都无比清晰,白聪再睁开眼,那红线依旧牢牢趴在他手腕上。
赤红的、发着微微亮光,只是比梦中三寸短了太多,现在只剩两三分长,像个小尾巴。
又有一双手,惨白的、冰冷的,握住了白聪手腕。
这凉意瞬间席卷白聪周身,寒毛立起,他双眼失焦,缓缓扭过头颅。
邓、邓方氏……
“少爷,该睡了。”邓方氏口唇未动,这声音是伴着阴风从脑后传来的。
喉结滚动,一口冰凉口水落入寒气肆虐的身体。
邓方氏神情也是木然,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双手虚空抱过什么东西,又来回摆动,仿佛在穿针引线。
声音又从后脑处传来。“青儿、青儿,别怕,等过年,娘就去看你。”
青儿……是邓方氏唯一的女儿。与白聪同龄,邓方氏病逝前半年出嫁了。嫁人后,便再没了音讯。
难道邓青儿也在这里?白聪急忙四下张望。
四周静悄悄的,身旁冷气也散了。白聪再回过头时,邓方氏也消失了。
难道……自己真的见鬼了?
白聪鼓足胆气下床,点起一根蜡烛。
烛光在整个房间里投下暖黄的影。桌椅案几,包括他自己的影子,都在随着烛光摆动。
“啊!”
在这幽幽烛光下,白聪手腕处忽然传来钻心疼痛。他不禁叫出声来,低头一看,那仅有两三分的红线又消失了一分。
随着这一分功德线的消失,白聪心脏处也扯起一股剧痛。浑身脱力,白聪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窒息、冰冷,比他从棺木里醒来时还要恍惚。眼前的烛光摇曳,如海市蜃楼般搅动着白聪的大脑。
功德线、投胎、阳寿、邓方氏、忘川、孟婆汤……
手腕红线仅剩最后两分,白聪现在心中无比确信。
他不仅是货真价实去阴曹地府走了一圈,还没喝孟婆汤就跳下了忘川,还魂重生。
而……只要手腕上的功德线彻底燃尽,他就一定还会死。
这猜测如当头棒喝,为白聪喊回了神智。
不行,必须想办法!必须活下去!
大团大团的空气被强行顶进喉咙,剧痛间,白聪又想到那地府鬼差。
既然自己真的阴曹地府走了一圈,那鬼差想必也真的被自己拉来了人间。
必须、必须找到那个地府鬼差。找到他,或许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