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远之复-其三 一人一鬼, ...
-
子时已过,夜半风起。除了守夜打更的家丁,其他人都睡了。
现在的白聪不得不面对自己白日里最糟糕的预感。
——那个地府鬼差被自己拉来了人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一起进了忘川,或者是因为将他们缠在一起的那根红绳,白聪自清醒之后,一直能隐约感觉那鬼差就在附近。
仿佛自己也有一半魂魄落在了别处。他睡在温暖的床上。却总能感到被捆住手脚的别扭。无论吃了多少东西,总有种饥肠辘辘的感觉。还有,还有白日里,突然在自己耳畔炸开的那一声怒喝……
而现在,白聪的感受无比清晰,那个地府鬼差就在桧盟白府,西边……西客房里!
胸前疼痛略减,手腕上的红线也隐匿不见。白聪恢复了呼吸。
如果自己能感应到那地府鬼差的存在,想必对方也能感应到他的一言一行。又或许,刚才弥漫周身的剧痛就是那鬼差搞的鬼。
白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去西客房看看。
一路溜到西客房门口,白聪发现门口破天荒地守着两名家丁。
没错了,这里肯定有人!
白聪心下大喜,但正要过去时,又突然停下脚步。
这两名家丁都是父亲身边的人。难道父亲……可父亲怎么会知道家里有鬼呢?那地府鬼差看起来厉害得很,这两名家丁怎么可能守住?
西客房里的八成是别人吧。
冷风吹得白聪胸口发凉。
要不要先去告诉父亲母亲啊?或者叫几个家丁过来呢?鬼神之事,说完全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不然,不然就明日白天再来吧……
刚有此念,白聪便听得耳畔传来两声粗重的喘息。他猛地回头一看,却是什么也没有。
头脑里没来由得涌出一股预感。
——若自己胆敢退回去,那鬼差今夜就能叫自己再死一次。
丁零,丁零,哗哗哗。
两名家丁在昏睡中,被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吵醒。
“谁?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
倏尔风起,那丁零当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隐约看到夜色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摆一摆在动。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推推另一人:“我守在这里,你去看看?”
“凭什么,要去你去!”
“不然……一起去?”
“这客房?”
“客房里就一个人,能出什么事。”
看他俩走远,白聪蹑手蹑脚推开院门,闪身进去,又将院门轻轻关上。
他现在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赤着脚,风一起,冷得不行。
“啊嚏!”白聪揉了揉鼻子。
他端正站在正屋门口恭敬鞠躬,作揖三下,方才推开房门。
屋里鸦默雀静,似乎无人。
忽而冷风乍起,吹翻了床上的帷幔。
白聪瞳孔放大,晦暗月光下,他看到床上赫然有个人影。
咽了咽口水,白聪一步一顿地走到了床边,用已经冻的冰凉的手掀开了帷幔。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白聪登时吓了一跳。
“来,来福?”
来福不是给送回老家安葬了么?他怎么在这里?
白聪还没来得及反应,床上的“来福”倏然睁开眼睛。
只见“来福”从床上矫健跳起,一把拉住白聪的胳膊,往里一拽,欺身下来,给他结结实实压到了床上。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白聪的嘴,另一只手扣住白聪的两只手腕,用力摁在头顶,两腿又分别压住白聪的双腿。
白聪面露惊恐,拼命挣扎,却还是被压地动弹不得。
压在自己身上的“来福”此时眼中似有万把尖刀射出来,正将他千刀万剐。剐着剐着,“来福”突然嘴角抽动,咧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这个笑在白聪眼里分明就是地狱恶鬼的狞笑,他浑身冷汗直冒,眼泪奔涌而出。
“呜呜呜!”
——爹娘!救我!
“来福”黑云压城般俯身下来,凑到白聪耳边,幽幽说道:“你自投罗网还想着让人来救你?”
白聪瞳孔地震。这个声音,这种压迫感,他是!
“别来无恙啊,白聪少爷。”
他就是那个地府鬼差!
白聪浑身冷汗直冒,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地府鬼差为什么在白来福的身体里,他现在只想逃命。可白聪越挣扎,身上的鬼差就压得越紧。
薛振方看着身下还在挣扎的白聪,气不打一处来。
他很想问问这个傻少爷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在忘川边突然暴冲个什么劲?给自己拉来白府也不尽快澄清,还说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害得自己这一天一夜受尽了屈辱。
现在这个傻少爷终于自己送上门来,薛振方恨不能立刻把他的魂魄拖回地府。
但是,自己现在法力全无……
想到此处,薛振方骤感身后有异。
他一手摁住白聪口鼻,一腿压在白聪腰间,扭头、转身、格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剪刀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胆敢袭击地府判官的竟是个年过半百的女人,不对,女鬼。
这女鬼穿的白府下人的衣服,身型瘦弱。没有一丝鬼气修炼过的痕迹。按理说不可能动得了阳间物件。
薛振方定睛一看,这女鬼腕间的功德线微微缩短了一分。
果然如此。
这女鬼不是寻常鬼怪,而是因为执念留在人间无法招引的地缚灵。她刚才凭借执念,用功德换了一丝丝法力。
能让一个神智不清的地缚灵拼死相救……薛振方看向身下白聪。
他此时已泪流满面。他拼命摇头,脸色因为呼吸不畅憋得发青。但白聪的眼睛并没有看向自己,他看向的是地上那个昏迷的女鬼。
看得见?
白聪看得见鬼魂?
薛振方手上的力道减了下来。
白聪挣脱束缚,连滚带爬跑到那女鬼身旁。他先是将女鬼抱起,见那女鬼已经昏迷,又转而怒视自己。
没错了。白聪因为与自己魂魄相连,能看见、也能触到那些阴间之物。
“你、你为何伤人?”白聪气急大吼。
“为何?”薛振方哂笑,“难道不是这妇人暗算本殿在先?”
白聪心下更痛,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噼啪噼啪,大颗落下。
“你……你……你欺人太甚,你对我奶娘做了什么?”
薛振方冷冷道:“本殿与她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只是暂时卸了她的气力。要说欺人太甚,也不知她在你白家受了何等委屈,才这般执念深重,死后不入轮回,甘愿化身地缚灵,也要留在你身边纠缠。”
“地缚灵?”白聪从未听过如此说法。
薛振方纡尊降贵开口解释:
“人死后,魂魄自会被地府招引。唯有生前执念深重、且功德未尽者,黑白无常无法招引。他们被困身死之地,无法脱离也无处可去。然魂魄不入轮回,于天道不合。地缚灵留在人间的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累世积攒的功德。一旦功德耗尽,运气好的还能被地府领走,运气不好也就只能魂飞魄散。”
“至于你……”薛振方垂眸,目中寒光毕现,“你身死后,违抗地府判决,强行还魂。死而复生,也是逆了天道。原本还能保你投胎为人的功德,这两三日内必会耗尽。到时,你即便投胎,也只能堕入畜生道。要积攒再得人身的功德,不知要几生几世。”
白聪刚才还因气恼涨红的脸色,随着薛振方字字句句的捶打,已褪成惨白。
两三日、魂飞魄散、投胎牲畜……
震惊中,刚才被引走的两位家丁突然破门而入。
他俩一路哆哆嗦嗦互相打气,快到西角门了,才发现那个东西根本什么都不是。
那是一件宽大的外袍。外袍扎住袖管,撑在一幅细树枝扎起的架子上。架子又被腰带捆在一双鞋上,鞋里还塞了几块石头。风一吹,这外袍活像是一只纸鸢,兜着风往前飞。又因为有鞋里有石子压着飞不起来,便只能在地上摩擦。
黑夜里远远看去,像极了一个人穿着大袍子在四处游走。
他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虎离山了,气急败坏跑回西客房。
谁想刚一进来,就看到他们少爷只穿着单薄亵服,被“白来福”扣住咽喉,锁在胸前。
“白来福!你疯了!”一人大喊。
薛振方定睛一看,这不是白天捆他的人么。
“哈!白来福是疯了。把白彬给我叫来,否则就让他等着再给他儿子收尸吧!”
“你……你、你、你!”
这两家丁看他们少爷被白来福锁在手中,一时没了主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边跺脚边僵在原地。
“你们到门外去,我跟来福有话要说。”
竟是白聪开口了。
薛振方颇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个病弱的少爷。
白聪继续对家丁说:“你们先到门外去,我与来福有话要说。”
得了白聪的命令,两名家丁虽狐疑,也还是听命退出门去。
家丁离去后,薛振方也松开锁住白聪咽喉的手。
只见白聪后退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扎扎实实给床上的薛振方磕了个头。
白聪这个头磕得响亮、磕得诚恳。他磕下去之后也不着急起来,就那么五体投地地跪着。
“草民见识浅薄,鲁莽无状,冲撞大人,皆是草民之罪。乳母邓方氏纯良至善,先前冲撞,绝非本意,还望大人宽恕。”
说得容易。薛振方嗤笑一声,问:“皆是你之罪。那你要如何恕罪?”
“死、死后……”白聪声音颤抖起来,连着整个肩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中缩成一团。“死后下地狱!哪怕变成牲畜也无妨。请、请大人,救我乳母邓方氏一命,将她带回地府投胎吧。”
一人一鬼,一上一下,月光清冷,帷幔翻飞。
漫长的沉默中,倒地的邓方氏仍昏迷,跪地的白聪却已不再颤抖。
他不再颤抖、也不再哭了,认命一般,等着来自地府判官的裁决。
“本殿被你拽下忘川,还魂于这小厮肉身。现如今法力全无,无法招引邓方氏魂魄。你若真有孝心,便赶在自己功德耗尽前,解了她的执念。如此超度后,她自会回归地府。现如今她功德未尽,尽早脱离苦海,仍可投胎为人。”
“草民明白,草民多谢大人恩典!”
白聪再次深深拜下。
“大胆妖孽,竟敢在此作祟!今日,贫道就要替天行道,除魔卫道!”
轰隆隆尘土飞扬,西客房的院门应声倒地。刚才退出去的家丁带着一众壮汉,举着桌椅板凳又冲了进来。
打头阵的竟是一位身着蓝灰色道袍、头戴庄子巾的道士。
道士手举桃木剑,腾空跃起,三步并作两步破门而入。
“妖孽!还不乖乖服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