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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远之复-其一 这两个生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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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手!你个天杀的,给老子松手!”
白聪瘫在什么忘川、什么河边抖如筛糠。
两岸高耸的峭壁斧砍刀削,脚下湍急的河流白浪翻滚,巨浪伴着峭壁间猎猎风响,仿佛几百、几万、几十万冤屈枉死的魂魄,一齐扯开了嗓子奋力哭嚎。
白聪已经忘了自己如何来到此处。他哭得涕泗横流,眼睛发肿,双臂死死箍着身边那个高大男人的大腿,任周围一圈鬼差怎么对他拳打脚踢,都不肯松手。
被白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的高大男人薛振方也急了。
“地府重地,成何体统!”
“薛殿君恕罪。”身旁鬼差连连致歉,“李殿君看这小子功德未尽,判了投胎。本也是寻常差事,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解开的牵魂线,一路逃了四五次。小的、小的们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抓回来。”
想到一路辛劳,鬼差又气不过在白聪身上补了两脚。
薛振方强忍住也往那块狗皮膏药身上踹两脚的冲动,咬牙询问:“刀呢?怎么还没取来?”
他本是照例来忘川巡查,不曾想被这个小子一头撞上后,就被牵魂线给缠住了。
七八个鬼差加薛振方自己,在忘川河畔解了小半个时辰,愣是没把牵魂线上的死结搓开。不仅没搓开,这一条牵魂线还越缠越紧。没办法,只能差人回地府取斩魂刀来。
“殿君,刀——刀来了!”
“快!这牵魂线也缠得太死了。还有孟婆汤,孟婆汤喝了么?”
“还……还未,小的这就去准备。”
什么牵魂线、孟婆汤,落进白聪耳朵里的,只有一个字——
刀……砍……
砍!刀!
他脑海里瞬间涌出曾在志怪小说上看到的,各种鲜血淋漓的地狱风光。
抽筋剥皮、千刀万剐、分尸炮烙……
“刀给我!”薛振方大喝一声,从鬼差手中拔出斩魂刀。
利刃出鞘,鸣响声惊得白聪浑身一颤。
手起刀落,冷白刀身映着阴间血月,倏然逼近。
“啊——!”
大难临头,已经全身瘫软的白聪,又陡然冒出一股气力。他一头撞开四周鬼差,疯也似地向前狂奔逃命。
只可惜,他逃错了方向。
三步之后,白聪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重。向着白浪湍急的忘川深处,一头栽了下去。
而那个高大男人薛振方也被牵魂线拽着,一个趔趄跌了下去。
“殿君!殿君!”
谁也没想到这个来地府之后从头哭到尾的怂包少爷,就这么爆冲跳河了。鬼差们惊慌间,迟了半秒,谁也没抓住薛振方朱红官袍的衣角。
“天杀的,有——!”
还未完整骂出口,薛振方和白聪就双双被忘川吞没。
唢呐声如泣如诉,锣鼓声深沉悲恸。泪雨涤尘洗天路,菩提寺高僧诵经超度,彼岸妙音,为你去时路。
桧盟乡白府昨日还锣鼓喧天地为少爷白聪庆贺生辰,谁想一夜之间,白绸换了锦缎。老爷白彬形容枯槁,双目无光,在几个仆从搀扶下,才勉强支撑着站在灵前。
“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撇下娘就走了,让娘随你去吧!”
白家夫人从昨夜到今朝,已不知哭晕过去几遭。每每睁眼,便哭喊着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棺前。
“三妹,你们还年轻,来日方长。”
周边亲朋七手八脚搀着、扶着、拦着,生怕林夫人真做出什么惨烈之事。
“没有来日了,我的聪儿再也没有来日了!”
——我、我这是……在哪里啊?
白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怎么眼前还是白花花一片,好像有什么东西飘在头顶上摇摇晃晃的。耳边怎么还是哭嚎声?
头好疼啊……浑身,浑身都疼……
好像,自己上一秒还坐在铺了软垫的马车里吃果子,下一秒就到了那个都是鬼的大殿里。然后……然后记不清了……好像还有条河……
河水白花花的、一直往嘴里灌……
一股窒息感陡然袭来,白聪本能地大口吸气。
新鲜的空气冲进肺里,他瞬间瞪大双眼。那飘摇的白影几度重叠,终于在白聪眼中变得清晰,不是白浪,而是挂满房梁的白绸。
心脏狂跳,恐惧再次席卷而来。白聪张大嘴巴,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爹,娘……”
但是在嘈杂的灵堂,他的这点声音就如同水滴落入江海,激不起丝毫波澜。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是噩梦还没结束么?
泪水再次糊住双眼,他恍惚中看到自己脑袋旁多出了一张人脸。
“奶娘……”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滚落。自己果然还在噩梦里,乳母邓方氏三年前就去世了,自己竟还能梦到她。
梦中的邓方氏,还如曾经那般温柔。她轻轻为白聪擦去眼角泪水,又握住他的手,轻拍他的肩膀。
像曾经每一次哄白聪入睡般,哼着童谣。
说来也神奇,被邓方氏拍过的地方慢慢不再僵硬,白聪恢复了一点知觉,再次试着挪动这具身体。
这次,他终于抬起一支手臂。
灵堂里,鼓乐声、诵经声、哭喊声骤停。
一众人等眼睁睁看着那漆黑油亮的棺材中,立起一根苍白僵硬的手臂。手臂四下摸索,抓着棺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爹,娘……”
这嘶哑的声音从棺中响起,不啻于白日惊雷。
林夫人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白府后院的西侧门门口,三名小厮围着一辆敞篷牛车也是涕泪涟涟。
“来福,你我兄弟一场,今日你走了,我们也凑不出多少像样的陪葬。你,你生前一直说想学写字。老爷就,就把少爷的文房四宝赏你了,你带着,好生带着……呜呜呜……下辈子投胎到……投胎到夫人的肚子里。呜呜呜……你才刚过上几年好日子,怎么,怎么就……呜呜呜……”
三人围着白来福躺在牛车上的尸体抱头痛哭。
全然没有注意到,“白来福”已经睁开了眼睛。
“白来福”睁开了眼睛,但被困在白来福体内的薛振方却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被忘川冲了个七晕八素,现在脑子乱得很。耳边还有些呜呜嘤嘤的回声,像成片蚊子嗡嗡纠缠,让人烦躁非常。
“闭嘴!”
声音嘶哑虚弱但狠辣。
那呜呜嘤嘤的声音终于停了。薛振方挣扎着坐起身来,自己这是被拽到了哪里?
那个天杀的怂包少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爆冲跳河,竟然给自己也拽了下来。
薛振方试着调动法力,但刚一运气,就浑身一阵抽搐,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坏了!
薛振方心下一凉,法力没了。
他修炼了两百多年的法力现在全没了。
那个天杀的害人精!
心下凉意转为怒火瞬间上涌,直顶薛振方脑门儿。
他瞪着通红一双判官眼,黑着一张阎王脸,咬牙切齿质问面前那三个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的小崽子:
“这是哪儿?”
三个小厮已经目瞪口呆、瘫坐在地。
“你……你你你你你你……”一个小厮抬手指着薛振方,舌头像打结了一样,绊在这一个字上。
另一个小厮突然开口:“你、你是何方妖孽!我们白府现在有菩提寺、寺,高僧坐镇,你休得……休得胡来!”
薛振方给气笑了。
好,好。少爷是个怂货哭包,小厮倒是有胆气得很。
白府?看来自己真的是跟那个白聪一起还魂了。
无妨,白聪强行还魂,功德已尽,撑不了两三天就又得去地府报道。等白聪这个怂货哭包阳寿一尽——
薛振方咬牙切齿、目露狠辣。
——自己一定把这个冤孽的魂魄拘回去,给他摁在殿上,打他二十大板!
只是薛振方的板子还未打下去,就只听乓地一声!
他自己先被白府小厮抱着牛车上的烧火棍,一棍子闷晕了过去。
在大夫确认白聪是个活人,又用针灸把白夫人扎醒之后,白彬与夫人包了大大的功德钱,送别一众高僧,并央求他们切勿声张此事。
一众高僧接过沉甸甸的功德钱,双手合十,念诵佛号,道:“一场误会,老爷夫人功德无量,少爷定然长命百岁。”
送别一众亲朋后,已是日暮时分。
在父亲母亲的注视下,白聪讲出了自己的“噩梦”。
昨天七月初七,正是白聪十七岁的生辰,白府一家三口一大早就去了菩提寺上香。上香归来,桧盟乡的一众亲朋好友也陆续来到白府。
宴席开场,鸣锣开唱,推杯换盏,宾朋尽欢。
午饭时,白聪听说戏班主说小烛山后水潭里的大鲤鱼格外鲜美。他想起母亲念叨过明日要吃鱼汤,便打算午后去捕几尾回来。于是就在饭后带着白来福出门了。
白聪记得,当时白来福驾着车,一切都好好地。
突然,马车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坐在车里什么都没看见,就跌进了水中。
他挣扎半天,好不容易从水里爬上来,就看到白来福早已上了岸,正蹲在岸边哭泣,身边还站着两个生面孔。
这两个生面孔穿着打扮古怪地很,一个穿白衣服戴着白帽子,另一个穿黑衣服戴着黑帽子。
再之后,白聪就迷迷糊糊地被他们带去了一个县衙公堂一样的地方,来福也不见了。
已经入夜,气氛突然诡异起来。
白聪被押进公堂,抬头便看到四周齐整整站了两排身着衙役服制的……人?可是,他们看起来一个个青面獠牙,活像画本儿里的……鬼!
然后,白聪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你,你叫……我看看……白聪……字礼贤。”
一个人坐在案几后面,五十多岁,有些富态,笑眯眯的,满面慈祥。
“刚过了十七岁生辰,还没欠下多少因果。”堂上那人说:“看看他的功德线。”
话音刚落,身旁几个青面獠牙的就拥过来,不由分说卷起白聪衣袖。
手腕上多了一根红色的,好像三寸多长的线段。
“还有不少功德嘛,能投个人身。”堂上那人大笔一挥:“送去忘川,投胎去吧。”
听到此处,白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再度昏厥过去。
“然后,就有人在我身上捆了跟红绳。好几个青面獠牙的,押着我们一群人,越走越远。还好青儿教过我编花绳,那个红绳很容易就搓开了。然后我就跑啊,怎么跑都跑不掉,还是被他们捉回去了。然后,他们就、就要拿刀砍我,还……还让我跳河!
后来,我稀里糊涂,不知怎么就被他们、被他们,扔进河里了……这个梦太真了,我以为真要死在那里了。是不是因为我跌进了水里,才会做这么个噩梦?还好最后醒过来了。”
白聪自顾自说完,释然一笑。
转头就看到父母张大了嘴巴,被定在原地。
这哪里是噩梦,分明是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白彬和林晚舟在送别亲朋的时候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是白聪这个噩梦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极限。
思虑再三,白彬鼓足勇气,试探问道:
“那些……你梦里那些鬼?不,人……可有跟着追来?”
白聪突然拍了一下被子,“啊!我被扔下去的时候,好像把一个人拽下来了。不,诶呀……”白聪抓着脑袋愁眉苦脸,“我、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被拽下来……”
白彬强压着自己心里比疑惑更重的恐惧,“那……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啊!”
这个被拽下忘川的,就是地府十殿判官中专管大奸大恶之人的第七殿判官——薛振方。
薛振方生逢大乱之世,长于战场之上,勇冠三军,身经百战,浴血而死。他两百年前来到地府,深得阎罗王赏识重用。为鬼刚正不阿,审判铁面无私,在地府素有威名。
而此刻,他法力全无,被困在白来福的身体里,又被白府三位少年英豪用强盗结绑了起来,悬吊房梁之下。
三位少年英豪正蹲在柴房一角,窃窃私语,一起商量如何向老爷和夫人汇报此事。
而地府判官薛振方正盘算着,这一大家子人之后去了地府,他要如何好好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