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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废手(戊申年除夕) 落下云端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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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城隍庙
锦程被扔出林府时,身上只有件薄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里面是清辞“赏”的旧狐裘——父亲前年猎的,她曾披着它,在窗下为他缝破了的冬袜。
狐裘里,有张硬纸,是他幼时画的“全家春戏图”,背面是她簪花小楷:
“妾身似雪,君心似铁。雪融有期,铁锈无医。”
他蜷在破庙神像后,冻得浑身发僵。
半夜,杂沓的脚步声传来,火把光涌入。
是当年被他“管教”过的堂兄弟们。
“哟,咱们大公子,怎么睡狗窝啊?”为首的是三房的老四,去年端阳赛龙舟,因他偷换鼓槌,锦程罚他跪了三个时辰祠堂。
他们先“验货”。
两个人摁住锦程,老四一把扯开他裤腰。
火把凑近,哄笑声炸开:
“就这么个花生米,也敢学人□□?”
“莲心那丫头亏大了,被这么个玩意儿糟践!”
然后“用刑”。
老四抓起他右手——那只曾经执笔批账、持家法管教他们、为清辞描眉的手。
“这手碰了莲心,碰了祖宗画像,不干净了。”他咧嘴笑,露出被锦程打掉的半颗门牙镶的金齿,“今日替你除了,往后…好好当个废人。”
他抓起锦程的手,按进了香炉滚烫的灰烬里。
“滋啦——”
皮肉灼烧的声响,混着锦程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焦糊味弥漫开来。
老四松开手时,那只右手已焦黑蜷曲,五指怪异地扭曲着,像烤焦的鸡爪。
“行了,”他拍拍手,“族长仁厚,留你条狗命。滚吧,别再脏了林家的地。”
人散了。
锦程瘫在地上,右手传来一阵阵灼热的、钻心的痛。他抬起手,在月光下看。
手指蜷着,伸不直,也握不拢。皮肤焦黑皲裂,露出底下粉红的肉。腕骨那里,凸出一截不自然的弧度——怕是断了。
他试着动手指。
只有小指,微微颤了一下。
像垂死的虫,最后一下挣扎。
更深的夜,庙门外传来马蹄声。
是林府的管家,隔着门扔进个破碗,里面两块冷硬的馍。
“吃吧,大公子。”管家声音冷漠,“吃了这顿,林家一粒米,都跟你没关系了。”
锦程用左手抓馍,混着血和香灰往下咽。
咽到第三口,突然咬到硬物——是块小石子,硌碎了本就松动的槽牙。
他吐出石子,混着半颗牙,和嘴里一直没吐干净的血沫。
月光照在破碗上,他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
满脸血污,右脸有道藤条抽出的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右手怪异地蜷在胸前,像护着,又像已经死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
笑声嘶哑,难听,像老鸦叫。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血,混着灰,在脸上冲出两道肮脏的痕。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见祠堂,梦见清辞穿着嫁衣,对他伸出手。
他抬手去够,却发现自己左手抓着破碗,右手攥着那件染血的中衣。
身后传来老鸨的笑声:
“忘忧,该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