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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尘(己酉-壬戌年) 沦落下九流 ...

  •   己酉年冬,宜春院

      锦程醒在脂粉香里。

      老鸨的脸悬在上方,敷着厚厚的粉,嘴角有颗痣,痣上三根金毛:“哟,捡回来个俏郎君。”

      他挣扎着要起,被按回去。右手剧痛——那只废手被简单包扎过,裹着脏污的布,渗出黄褐的药渍。

      “别费劲了,”老鸨笑,“从今儿起,你叫忘忧。宜春院的忘忧。”

      她托起他右手看了看,撇嘴:“废了。好在脸还能看。”

      头三个月,他在柴房糊灯笼。

      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竹篾锋利,常割得满手血口。胭脂——院里最红的姑娘之一,常偷塞给他饴糖:“吃吧,甜的。”

      她眉眼有几分像清辞年轻时,尤其是垂眼时睫毛的弧度。锦程不敢多看。

      半年后,他开始“接客”。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秀才,不要他身子,只要他念诗。念《长恨歌》,念到“此恨绵绵无绝期”时,老秀才忽然抓着他残废的右手,浑浊的眼淌下泪来:“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那夜他得了三钱银子,和半块冰冷的馍。

      老秀才说:“你手虽废了,嗓子还好。往后,我常来听你念诗。”

      渐渐地,他成了宜春院的“忘忧公子”。

      卖艺不卖身,陪酒,陪诗,陪下棋。客人都知道他右手残废,但左手能写一笔好字——临的是簪花小楷,有女客出高价求墨宝。

      他写“曾经沧海难为水”,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写罢,随手丢进炭盆。

      火舌卷上来时,他想,有些字,本就不该见光。

      也有难熬的时候。

      有次客人喝醉了,非要他“用那只废手”斟酒。他右手勉强握住壶柄,却抖得厉害,酒洒了客人一身。

      客人暴怒,抓起酒壶砸在他头上。

      血糊了眼睛,他跪在地上擦,客人用脚踩他右手,碾着那些焦黑的伤疤:“废物!连个酒都倒不好!”

      是胭脂冲进来,娇笑着贴上去:“爷~跟个奴才较什么劲呀?”

      她把他拖出去,在后院井边给他清洗伤口。水很凉,她声音也凉:“在这儿,命比纸薄。你想活,就得把自己当个物件儿,别疼,也别恨。”

      戊午年春,郊外

      宜春院的头牌海棠要去踏青,指名忘忧随侍。

      马车经过溪边时,对面来了辆青幄车,帘角悬着的铃铛,刻着林家族徽。

      帘子掀起一角。

      沈清辞的脸出现在后面,敷着淡妆,簪着点翠,眉眼间有了当家主母的威仪。她怀里抱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应是三胞胎中的幼子),正低头哄着。

      目光扫过来,扫过蹲在溪边给海棠洗绣鞋的锦程,扫过他残废的右手,扫过他身上半旧的仆役衣裳。

      停顿不足一息。

      然后,帘子落下,马车辘辘远去。

      海棠戳他额头:“发什么呆!那可是林家主母,小心挖了你眼珠子!”

      锦程低头,继续搓鞋上的泥。

      溪水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眼角细纹——原来已经,九年了。

      是夜,林府主楼

      沈清辞屏退左右,独坐镜前。

      镜中人眉眼依旧,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死了。她伸手,慢慢卸下发簪,一支,两支……最后一支赤金步摇,是当年祠堂那夜后,林宗颐赏的。

      她握着,尖头抵在掌心,用力。

      血珠渗出来,沿着掌纹蔓延,像幅诡异的地图。

      “桂枝,”她唤贴身丫鬟,“前年告老的钱嬷嬷,是不是嫁到了榕树胡同?”

      “是,夫人要请她回来?”

      “不,”她对着镜子,慢慢擦手上的血,“你明日去趟榕树胡同,就说……我梦见莲心那丫头了,问问她老家可还有亲人。”

      有些事,不能想。

      一想,这九年苦心经营的主母体面,就像暴晒过的蚕丝,一扯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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