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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中人     男 ...

  •   男生宿舍的夜晚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楼下草丛里的虫鸣、走廊尽头洗衣房飘来的洗衣粉味道、不知道哪个宿舍在放的音乐、偶尔有人穿着拖鞋走过的啪嗒声——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大学生活第一晚的背景音。

      任逸帆躺在511宿舍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昨天——不对,是二十年前——他也在开学第一晚失眠过,但那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对即将开始的自由人生的无限期待。而现在的他失眠,是因为他正在做一道数学题。

      他在数数。大学四年,到底谈了多少个女朋友。

      四十八还是四十九?大一占了绝大多数,那一年他像集邮一样换着女朋友,最高纪录同时段跟三个女生保持暧昧关系,而且居然没有翻车。大二稍微收敛了一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想到大二,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钟白和路桥川在大一暑假在一起了。这件事对任逸帆的冲击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突然变成了情侣,而他被剩在了原地。不是嫉妒,也不是反对——他比谁都希望他们在一起。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三个人并肩走了很久很久,突然有一天,另外两个人牵起了手,而你发现自己手里是空的。

      然后毕十三不再开口说话了。因为顾一心走了。那个收他两百块搬运费的女生,那个会认真跟人讨价还价但也认真对每个人好的顾一心,在大二那年出国了。毕十三从那天起变得沉默,不是生理上的失语,是精神上的——他把自己的声音跟顾一心的离开绑定在了一起,好像继续说话就是对她的背叛。

      任逸帆记得那段日子。他跟林洛雪坐在社团活动室门口的台阶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林洛雪当时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把毕十三从沉默里拉出来,试图让自己成为那个能让他重新开口的人,但她失败了。毕十三对所有人都关上了门,包括她。这对林洛雪来说是一个极其残忍的真相:那个童年时期在她最黑暗的日子里陪她说话的人,在她面前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而是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开占据了他所有的悲伤。

      “失恋后遗症加上一号备胎跟别的车跑了的后遗症就是你现在这副尊容。”这是任逸帆对林洛雪说的原话。

      “失恋后遗症加上最好的朋友喜结连理就是你这副德行。”这是林洛雪回敬他的原话。

      当时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是那种不怎么开心的笑,是一种“原来你也在谷底”的惺惺相惜。

      后来呢?后来大二社团招新,两个人干了一件极其幼稚的事。

      那天广场上各社团的摊位连成一片,摄影社、话剧社、散步社——散步社就是毕十三创立的那个社团,宗旨是“散步”,成员只有毕十三和安洁。林洛雪路过散步社摊位的时候,看到任逸帆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茶艺社位置上,就过来搭话。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开始互相嘲讽,然后不知怎么的,话题滑向了“你不是情场高手吗?你敢不敢去撩那个女生/男生”这个方向。

      林洛雪给任逸帆选的目标是许连翘。

      那时候许连翘刚转学过来不到一周,神秘、面瘫、不跟任何人亲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结界。林洛雪选她,摆明了是要看任逸帆翻车。

      任逸帆给林洛雪选的目标是他班里的刘恩硕。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斯斯文文,成绩好,对任逸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殷勤。任逸帆选他,摆明了是要恶心林洛雪。

      结果两个人都翻得很彻底。许连翘对任逸帆的撩拨毫无反应,甚至当着他的面打了个哈欠。刘恩硕对林洛雪的接近礼貌而冷淡,转头又给任逸帆送了一杯奶茶。

      那天晚上林洛雪找到他,两个人在操场边上坐了很久。然后林洛雪提出了一个赌约。

      “接下来的一年,”她竖起一根手指,“只跟一个人产生感情。条件有三:第一,心无杂念;第二,对方也要一样;第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要跟第一次谈恋爱一样纯粹。”

      任逸帆看着她,觉得她在说醉话。但她是清醒的。

      “你不敢?”她笑了,笑得很轻,但那种笑里有钩子。

      任逸帆从来不接受激将法,除非激将法来自一个他真正在意的人。他接了那个赌约。

      然后那个赌约改变了两个人。他开始收心,不再把恋爱当成流水线作业。她开始试着把心里那根叫毕十三的荆棘拔出来。他们各自尝试认真对待一段感情,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再后来,大四实习。任逸帆的实习单位跟林洛雪的广告公司离得很近,近到午饭时间能在同一个商圈碰到。于是两人开始了一种奇怪的合作关系——互相帮忙挡桃花。公司有女同事对任逸帆示好,林洛雪就假装是他女朋友去公司楼下等他下班;摄影棚有男摄影师对林洛雪献殷勤,任逸帆就带着咖啡去探班,一口一个“洛雪”叫得亲热无比。

      这种合作关系持续了好几年。从大四到毕业,从毕业到工作,从工作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需要“假装”了。

      三十岁那年他们结了婚。

      任逸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林洛雪跟他在一起之后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某天晚上,两个人加班到很晚,一起回家的时候走在路灯底下。林洛雪忽然说:“任逸帆,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不喜欢你吗?因为当时咱们俩太像了。跟你在一起就像在照镜子,所有自己不想看的东西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他当时没回答,但他心里想的是:我知道。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两个在恋爱里寻求安慰的人,两个用表面的花心来保护内心柔软的人,两个不敢认真也不甘心不认真的人。像照镜子,很讨厌,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又是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

      他把被子拉上来一点。

      后天要去军训基地。根据报到那天的记忆——不对,不能说是记忆,应该说是他根据时间线推算——林洛雪应该也会在。路桥川的摄影班和西班牙语班虽然专业不同,但军训是在一个地方。

      当然明天他会第一次正式见到十八岁的林洛雪,在领军训服的队伍里。不是火车上那个被路桥川搭讪的林洛雪,不是班会里坐在教室中间被全班男生偷看的林洛雪,而是他会在未来与之纠缠很多年、最后与之结婚的那个人。十八岁,扎着头发,眼睛里有勾人但不自知的光芒,说话声音温柔但每一句都带着分寸。

      他现在知道所有的结局。但结局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他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认识她。十八岁的任逸帆会用招牌笑容加上一句“这位美女怎么称呼”开场,然后被林洛雪四两拨千斤地弹回来。但现在的他不会了。他不会刻意去追,也不会刻意回避。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做,他们最终都会走到一起。不是因为命运安排,而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一种人——那种在人群中总能互相识别出来的同类。

      所以这一次,他只要做一件事: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用一种比上次更好、更从容、更真诚的方式。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窗外虫鸣渐渐低了下去。走廊里最后一阵拖鞋声也消失了。任逸帆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些回忆和计划都放到一边,让自己沉入睡眠。

      后天,军训。明天,再见林洛雪。这一次,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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