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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聊的人会死亡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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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不带任何商量余地,把水泥地晒得泛白。任逸帆站在队伍中间,百无聊赖地看着最前方——一个女生正跟登记员拍桌子。她手里拎着迷彩外套,袖子比她手臂长出一截,登记员说尺码跟她登记的一样,可能是军训服版型偏大,让她去裁缝店改改。女生说你们这是敷衍了事我要投诉,登记员说同学后面还有一百多号人在排队。两人僵持不下,旁边排队的新生看得津津有味。
任逸帆也在看。这场面他上辈子见过一次,当时笑得直不起腰。再看一次,还是觉得有意思——不是那个女生的较真有意思,而是大学就是这样,任何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演变成一场微型战争。等四年过去,这些都不重要了。但此刻,在这里,它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任逸帆。”
他低头。前面站的是顾一心,正侧着身子看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名片。她指了指自己前面那个背影:“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林洛雪,咱们412的最后一个室友。洛雪,这是任逸帆,西班牙语班的,钟白跟路桥川的发小。”
林洛雪转过身来。
任逸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惊艳——他见过她无数次了,见过她十八岁、二十五岁、三十岁、三十八岁的样子,见过她穿军训服、穿职业装、穿婚纱的样子。他心跳漏一拍是因为这个林洛雪还不认识他。她的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瞳孔里带着一种看不透的光。但此刻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的东西,没有赌约,没有互相试探,没有多年纠葛后的了然。只有礼貌的好奇。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好。”林洛雪点点头,语气温和。
“你好。”任逸帆点头回应,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的笑容是标准的任逸帆式微笑——眼角微弯,唇边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弧度,看起来随随便便。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主动搭话,没有说“久仰大名”,没有抛出任何俏皮话。他用的是三十八岁任逸帆的方式。
然后他转向顾一心,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钟白住412,以后多关照她一下。她脾气直,但人特别好。”
“放心,收钱办事,童叟无欺。”顾一心拍拍胸脯,“不过钟白不需要我关照吧?她那个气场,谁欺负她谁倒霉。”
林洛雪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很轻,但任逸帆听到了。他没有转头。他只是想起了一件事——将来有一天,他会在同样的阳光下,在这个操场旁边的长椅上,听到她对他说:我知道你。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你不看我,但你知道我在哪里。
“任逸帆!”路桥川的喊声把他拉回来。
路桥川和肖海洋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路桥川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沉甸甸的,走一步晃一下。肖海洋跟在他旁边,比路桥川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厚,走路带风,典型的北方男生身形。任逸帆知道肖海洋今年二十一,比他们大了三岁。他留了两年级——第一次是因为学分不够,第二次还是因为学分不够。但这个男人将来会当编剧,会在所有人面前自嘲“我留级两年连四级都没过”还面不改色,会为了班级跟人对着干,会在没人敢出头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
“这是什么?”任逸帆接过路桥川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塞满了创可贴、湿巾、藿香正气水、防晒霜,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全混在一起。
“钟白买的。”路桥川一脸生无可恋,“她昨天去超市,把所有她觉得军训用得上的东西全买了。然后全部混在一起塞进袋子,让我分。我坐那儿分了快一个小时,才分成两袋——这袋是她让我带给你备用的。”
“沉沉的母爱啊。”任逸帆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路桥川白了他一眼,然后注意到旁边的人:“对了,这是肖海洋,一个班的。海洋,这是任逸帆,我发小。”
“任逸帆,飘逸的逸——”肖海洋主动伸出手,“路桥川跟我说了。西班牙语班?”
“帆船的帆。”任逸帆握上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肖海洋——我见过你桌上的鱼缸。两条热带鱼,活得挺好。”
肖海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活得是挺好。就是不知道这二十天军训谁来喂。”
“你那两条鱼叫什么名字?”路桥川问。
“春娇,志明。”肖海洋说。
任逸帆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春娇和志明——二十年后他依然记得这两个名字。肖海洋给两条热带鱼起了情侣的名字,就好像在鱼缸里养着一个关于爱情的小小期待。这个人表面上一根筋,骨子里却比谁都浪漫。将来的某一天,李殊词会站在那个鱼缸前面,看着春娇和志明游来游去,然后回头对肖海洋说“我帮你喂过了”。
“为什么叫春娇和志明?”路桥川还在追问。
“看过那部电影。”肖海洋的语气很随意,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觉得这两个名字放一起挺好听的。”
“鱼不需要名字。它们是鱼,不是宠物。”路桥川把任逸帆未来会说的话提前说了。
“看着舒服就行。”
肖海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随意,但任逸帆注意到他眼神里有一种认真。那种认真和将来的肖海洋一模一样——做一件事不需要理由,只看想不想做。想做就做,后果自己担着。包括为班级出头被教官罚跑十圈,包括明知道钟白喜欢路桥川还是坦诚自己的好感。
肖海洋的目光扫过前面的队伍,在林洛雪和顾一心身上停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林洛雪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顾一心已经掏出了名片:“你好你好,我叫顾一心,以后有什么需要——”
“又来。”任逸帆在顾一心把名片塞到肖海洋手里之前把她拦住了,“这位是你同班同学,坑人要挑对象。”
“什么叫坑人?这是商业服务推广。”顾一心振振有词。
正说着,毕十三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攥着两张条子,脚步不紧不慢,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淡漠,好像周围一百多号人的喧闹跟他毫无关系。
“肖海洋,余皓的条子。”他把两张纸条递过来,语气不带任何起伏,“他说天气太热,怕晒黑,让你代领。”
肖海洋接过条子看了一眼,二话没说就接下了。毕十三点点头,在肖海洋后面站定。
然后任逸帆看到了一幕他记忆里最熟悉的画面。
林洛雪在看到毕十三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不说话,是整个人从里到外的安静。她刚才跟顾一心聊天时的轻松、转身跟任逸帆打招呼时的从容、被顾一心逗笑时的随意,全部凝固了。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毕十三的侧脸上。那种眼神任逸帆太熟悉了——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又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他从四岁开始就认识了这个眼神。钟白看路桥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只不过钟白是盯着看,林洛雪是克制地看。克制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小时候林洛雪眼睛受伤住院,毕十三在医院陪她,给她讲《狼来了》的故事,一遍又一遍。他是她在黑暗里唯一的光。后来她认出了他,但他没有认出她。
“路桥川,咱俩换个位置。”林洛雪忽然开口。
路桥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到了前面。然后她看了任逸帆一眼:“能换一下吗?”
任逸帆没有犹豫,侧身让出位置。他退到路桥川旁边,看着林洛雪站在了毕十三身后。顾一心前面的前面,毕十三在排队,林洛雪在他身后。
然后,在所有排队等军训服的新生的嘈杂声中,林洛雪开口了。
“你家是哪里的?”
毕十三没有回头,过了两秒才意识到是在跟他说话:“什么?”
“你家是哪里的?”
“你家里会下雪吗?”
“那你——”林洛雪的声音顿了一下。
毕十三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是纯粹的打量——他在判断这个人为什么要跟他说话,为什么问这些奇怪的问题。然后他转回去,用一种平板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口了。
“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无聊的时候就对村民大喊狼来了。”
林洛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村民来了发现没有狼。但第二天,孩子继续对村民大喊狼来了——”
“无聊的人会死亡。”林洛雪说。
毕十三的话卡在半截。他转过头看着林洛雪,第一次真正在看这个人。
“正解”
路桥川在旁边张大了嘴:“她怎么知道的?”
任逸帆没有回答。他看着毕十三脸上罕见的惊讶表情,看着林洛雪眼里那一点又亮又暗的光。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毕十三说“是你”。但毕十三没有说。他只是用一种研究不明物体的表情看了林洛雪三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排队。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碰巧猜中故事结尾的陌生同学。
林洛雪没有追问。她只是微微垂下眼,把她等了这么多年都没说出口的话,跟着九月的风一起咽了回去。
顾一心在队伍后面催他们往前挪。路桥川还在追着毕十三问为什么林洛雪能猜中。肖海洋拎着三条军训服的条子,表情坦然得像拎着三张必胜客优惠券。
没有人注意到林洛雪眼底那一瞬间的变化。除了任逸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让阳光晒着自己的后背。因为他知道这段路她必须自己走——从认出一个人,到放下一段执念,中间隔着漫长的时光和更漫长的等待。他可以在终点等她,但不能替她走。他有很多耐心,这一次,他不赶时间。
这是任逸帆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线上,正式见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