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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班会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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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语班的班会在一楼阶梯教室,任逸帆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三十六个人,十七个男生十九个女生,稀稀拉拉地分布在阶梯教室的前中后三排,和所有新生班会一样——前排空出一大片,后排挤得满满当当。他在后门站了两秒,目光扫过这些他记不太清的脸,然后随便挑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
辅导员姓吴,叫吴思远,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他先介绍了一下学校的规章制度——每个学年十六门课,一共三十二个学分,未满二十六学分就留级,留级三年就会被退学。大学毕业的标准是英语四级证书加学分总分一百零四。说到“退学”两个字的时候吴思远特意加重了语气,前排几个新生坐直了一点,后排继续低头玩手机。
任逸帆听着这些他二十年前就听过的话,目光落在窗外。C座教学楼前面那排银杏树还没长到他记忆中的高度,路灯的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影影绰绰的。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二十年后他能叫出名字的西班牙语班同学,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他冷漠,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玩伴在另一个班。西班牙语对他来说只是个选择——一个让他能在南方传媒大学待四年的理由,一个让他在钟白和路桥川隔壁待着的通行证。
吴思远接着讲了一些新生注意事项,然后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任逸帆站起来说了句“我叫任逸帆,飘逸的逸,帆船的帆,苏州人”,就坐下了。没有多余的俏皮话,没有对女生放电的眼神。旁边的男生觉得他挺酷,但他只是觉得没必要。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在这个教室里。
班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吴思远说军训后选班委,让大家这几天互相熟悉一下,有意向竞选班长的同学可以提前准备。任逸帆想了一下,上辈子他也是军训后被选上的班长,这次大概也没什么悬念。毕竟让一群十八岁的新生服一个人,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从阶梯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任逸帆看了眼手机,摄影班的班会应该还在进行中。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到C座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C座教学楼的正门对着操场。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二楼拐角那间教室亮着灯。201。里面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想象里面的画面。路桥川的班会比西班牙语班精彩得多。
首先是班会开始前十分钟,他差点被钟白打死。
事情是这样的:两人从小餐厅出来之后,钟白走在前面,路桥川走在后面。走到C座楼下的时候,路桥川盯着钟白的后脑勺,脑子里反复回放出租车上学长说的那句话——“班上有个人长了第三只耳朵,可能在脑后,也可能在天灵盖。”
他今天已经检查了顾一心的后脑勺,检查了余皓和肖海洋的后脑勺,五楼厕所出来时还偷看了两个隔壁宿舍男生的头顶。现在就剩钟白还没确认。
于是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钟白的后脑勺。
钟白转过身,先是眯起眼睛看了他零点五秒,确认这是他本人而不是什么中了邪的替身,然后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他左脸上,声音清脆得像操场上的发令枪。路桥川捂着脸还没来得及解释,钟白已经抓住他衣领,又在他右脸上补了一掌。力道均匀,左右对称,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有病啊路桥川?!”钟白瞪着他。
路桥川脸上顶着两个红色巴掌印,却反常地没有解释——他把钟白当成了全班唯一可能长第三只耳朵的人。钟白打完之后看他表情不对,问他怎么了,他才压低声音把出租车上的事说了:有个自称研三学长的人告诉他,班里有个人长了第三只耳朵,可能在脑后,也可能在天灵盖。钟白听完沉默了三秒,给了他第三个巴掌。
“你是不是傻?”
路桥川来不及辩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余皓和肖海洋一前一后从林荫道拐过来,余皓走在前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肖海洋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卷到肩膀。
“路桥川!”余皓率先打招呼,然后目光停留在路桥川脸上,“你的脸怎么回事?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路桥川面不改色:“因为羞涩。”
肖海洋走过来,看了看路桥川又看了看钟白,表情里闪过一丝他乡遇故知的意外。他认出来了——火车上那个跟钟白搭讪的林洛雪、旁边坐着的路桥川,还有后来全程目睹的肖海洋自己。他朝路桥川点了点头:“真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一个班。”
“我也没想到。”路桥川捂着脸说。
四个人一起走进C座201教室。摄影班的人数比西班牙语班少,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顾一心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沓名片;李殊词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大学四年计划”几个字;林洛雪已经坐在第三排中间,面前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但整个教室的目光有一半都在看她。
路桥川看到林洛雪的一瞬间,步伐轻快了很多。
钟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二话不说揪着他领子把他拽到了离林洛雪最远的一排。余皓和肖海洋跟在后面,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班主任叶吉平站在讲台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看起来确实像个研三学长。路桥川进门的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讲台上那个人就是出租车上的“学长”。叶吉平看到路桥川,露出一个非常微妙的表情,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叶吉平的开场白很冗长,从学校历史讲到专业前景,从学分制度讲到纪律要求,中间穿插了至少三个冷笑话,每个说完之后教室里都很安静。路桥川坐在下面根本没在听,他正在用余光扫全班每一个人的后脑勺——前排那个男生的头型很圆、左边那个女生的马尾扎得很高、靠门口那个男生的发际线有点高、第三排林洛雪的头发披在肩上完全看不到耳朵——他一边扫一边在心里默默排除。
叶吉平的笔记本电脑在讲到一半的时候坏了,屏幕一黑,投影仪上的幻灯片卡在了“校园纪律”那一页。叶吉平拍了拍电脑,正要说“哪位同学懂电脑可以帮帮忙”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头发有点乱,衣服洗得发白,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不是冷漠,而是看透。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人,用一种完全不带起伏的语调说:“是摄影班开班会吗?”
叶吉平连忙招手:“对对对,师傅你来得正好,这台电脑开机没反应——等等这位同学你也是我们班的?”
“我叫毕十三,”他放下工具箱,走到讲台前,蹲下身检查主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的十三。”
“你是学生?”叶吉平还在确认。
“是。”毕十三头也不抬。
“那你穿成这样——”
“经济条件有限。”毕十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肖海洋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这就是咱们宿舍还没到的那个”,余皓瞪大了眼睛,用一种被欺骗的表情看着毕十三的背影:“说好的神秘室友,结果是维修师傅?”全班都在窃窃私语,只有林洛雪没有说话。她微微偏着头,用一种很深的眼神看着蹲在讲台边修电脑的毕十三,那个眼神复杂到可能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毕十三修电脑只用了不到两分钟。电脑重启后叶吉平的班会继续,第一个环节是自我介绍,从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开始。轮了一圈轮到林洛雪的时候,她说“我叫林洛雪,洛阳的洛,白雪的雪”,路桥川开始心不在焉。他还在想第三只耳朵的事——他把全班所有人的头和耳朵检查了一遍,包括最后修电脑的毕十三和坐在林洛雪旁边的顾一心。没有异常。没有人后脑勺多出一个器官,没有人天灵盖上长耳朵。所有人都正常得让人失望。
班会后,路桥川追到走廊上拦住叶吉平。
“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学长?不对。叶老师?”
“叫老师就行。”叶吉平推了推眼镜,表情里带着一种被捉到后的尴尬。
“你说班上有个人长了三只耳朵——”
“这个嘛。”叶吉平站定了,换上一种语重心长的表情,“桥川啊,这世上并没有第三只耳朵。”
“那——”
“第三只耳朵,在你的心里。你要学会倾听。”
路桥川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
任逸帆在C座门口的长椅上看到路桥川第一个走出教学楼大门。他的脸上带着清晰的巴掌印,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沮丧,而是一种任逸帆非常熟悉的“我不理解这个世界”的表情。他在任逸帆身边一屁股坐下,仰头看天,用一种认命的语调开口。
“我本来就不喜欢开学。现在我想退学。”
任逸帆没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拍了拍路桥川的肩膀:“想退学也得先过军训。坚持一下,路先生。”然后他站起来,把路桥川也拽起来,“走吧,回宿舍。明天还要领军训服。”
路桥川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问:“你们班会怎么样?”
“挺好。”任逸帆把手插进口袋,“三十六个人,十七个男生十九个女生。导员说了学分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你觉得你们班有意思吗?”
“没意思。”任逸帆回答得很干脆,“有意思的人都在你们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C座201教室。窗户里的灯还亮着,陆续有人从门口走出来。余皓在跟肖海洋争论什么,钟白在跟顾一心交换手机号,李殊词抱着笔记本走在最后面,林洛雪在门口停了一下,往毕十三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些人,他现在还不算真正认识。但没关系。四年很长,他有很多时间去一个一个地重新认识他们,用一种比第一次更好的方式。
“走吧。”他揽过路桥川的肩膀,“你再不走钟白出来看到你的巴掌印,又该骂你了。”
路桥川下意识摸了摸脸。巴掌印还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