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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道歉的艺术     小 ...

  •   小餐厅在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之间,是学校里最小的那个食堂。菜色乏善可陈,环境倒是挺好,最大的好处是离宿舍区近,近到穿着拖鞋走三分钟就能到。新生报到这两天的饭点,这里人满为患,但下午四点半这个时间——不早不晚,吃午饭太迟,吃晚饭太早——反而空出一大片座位。

      任逸帆挑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把路桥川按在对面的位置,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一侧。这个座位的布局是经过精心计算的:钟白来了之后,只能选择坐在路桥川对面或者路桥川旁边。坐对面适合吵架,坐旁边适合冷战。不管哪种,路桥川都跑不掉。

      路桥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宣判的被告。

      “放松点,”任逸帆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不是死刑。”

      “你不懂。”路桥川的声音闷闷的。

      任逸帆确实懂。但他不打算说出来。

      两人等了大概五分钟。餐厅门口的光线被人影挡了一下,任逸帆抬头,看见钟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报到时那件T恤换成了浅蓝色的短袖衬衫,看起来比下午清爽了不少。但表情一如既往地杀气腾腾,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那架势不像来吃饭,倒像是来签停战协议的——而且条件会很苛刻。

      “钟大哥,这边。”任逸帆举手招呼。

      钟白走过来,看了路桥川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下午没撒完的气,有从高中起攒到现在的耐心,还有一点点藏得不太好的“你还好意思来见我”。她拉开椅子坐下,不是路桥川对面,也不是路桥川旁边,而是任逸帆旁边的位置。

      这是个信号。她选择跟任逸帆坐同一边,意味着在她心里,此刻的路桥川是需要被“对面”审视的人。

      路桥川显然也读懂了。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做出一个类似坦白从宽的姿态。

      “钟白。”他开口。

      “说。”钟白拧开矿泉水瓶盖,动作干脆利落。

      “火车上的事——”

      “你还好意思提火车?”钟白眼睛一瞪。

      “我错了。”路桥川立刻接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跟别人搭讪。我不该说你没有女人味。我不该在火车上让你难堪。我错了。错得很彻底。错得很离谱。错得——”

      “行了行了,别背成语词典了。”钟白打断他,喝了口水,把瓶子往桌上一放,“你错在哪儿,你说。”

      路桥川看了任逸帆一眼。任逸帆正托着腮,用一种看戏的表情看着他们俩。那个表情路桥川太熟悉了——高中三年,每次他和钟白吵架,任逸帆都是这个表情。既不打圆场,也不拉偏架,就那么看着,像在欣赏一部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老电影。

      区别在于,这次任逸帆看得比以前认真得多。

      “第一,”路桥川开始列清单,“我不该跟林洛雪搭讪。”

      “继续。”

      “第二,我不该说她没有女人味——说错了,说你没有女人味。”

      “第三?”

      “第三……不应该把你自己扔在火车站,自己打车走。”

      钟白愣了一下:“把谁扔在火车站?”

      路桥川也愣了一下:“不对——是你把我扔在火车站。”

      “对。是我把你扔在火车站。”钟白点了点头,“那你道什么歉?”

      “我——”路桥川张了张嘴,“我为自己让你产生了把我扔在火车站的冲动而道歉。”

      任逸帆差点被自己呛到。这个道歉的逻辑绕了地球一圈,居然还能落回原点。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钟白放下水瓶,语气从审讯模式切换到了教育模式,“不是你跟女生搭讪。你搭讪谁跟我没关系。是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

      “你跟林洛雪聊诗词歌赋的时候,那叫一个春风满面。人家跟你说‘叫我洛雪就好’,你回头就来一句‘叫我桥川’。好得不得了,好得恨不得当场结拜。然后呢?然后你转过头来跟别人说我没有女人味。”钟白越说越气,声音却没有像下午那样拔高,反而是压得很低很稳,稳得让路桥川后背发凉,“路桥川,我们认识十三年了。你在一个刚认识两小时的女生面前那样,在认识十三年的朋友面前这样。你觉得合适吗?”

      这句话说完,桌子上的三个人都安静了。

      任逸帆托着腮的手放下了。他看着钟白,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前,这个场景也发生过,但当时的钟白表达得没有这么清晰。那时候她只会说“你什么意思”和“你完了”,用怒火把所有的委屈盖住。这一次她没有。这一次她说出了真正让她难过的东西——不是在陌生人面前丢脸,而是在重要的人面前被轻视。

      也许是因为任逸帆下午在后勤处门口说的那句话起了作用——“你的问题是,你喜欢了一个笨蛋。”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因为,任何一个人被在乎的人当众否定之后,都会本能地想要一个说法。

      路桥川沉默了很久。

      任逸帆没有开口。换成十八岁的任逸帆,这会儿已经插科打诨了——说两句俏皮话把话题岔开,让气氛松下来,大家哈哈一笑就当翻篇。但三十八岁的任逸帆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将来也会在别的地方、用别的方式、以更大的代价说回来。所以他选择等。

      “钟白。”路桥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语速也慢下来,“你说得对。”

      “这就完了?”

      “我的意思是——我确实在火车上表现得很烂。不是因为不该跟人搭讪,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跟你太熟了。”

      “太熟了就能随便说?”

      “因为太熟,所以觉得不管怎样你都会在。”路桥川难得地没有绕弯子,他看着桌面,声音闷闷的,“觉得反正你是我高中同学,认识这么多年了,说什么都不会真的生气。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没过脑子。说那些诗词的时候也是,说你没有女人味的时候也是。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没有,是我根本没想。”

      钟白没有说话。她握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细微的塑料响声。

      “我没把你当外人,”路桥川抬起头看她,“但我表现出来的,是把你当成了可以随便对待的人。这是我的问题。”

      任逸帆在心里给路桥川加了一分。这句话如果让十八岁的路桥川来说,大概率会变成“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想多了”“你误解了”——全是防御性的解释,绕来绕去就是不肯认。但这次他说的是“这是我的问题”。不加定语,不找借口,把主语放在自己身上。

      钟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顿:“好。这次算你过关。”

      “真的?”

      “真的。但是——”钟白竖起一根手指,“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下次你再当着别人面说我,我就把你在火车上‘叫我桥川’那个语气,原封不动地在咱们班同学面前表演一遍。最好是当着你喜欢的女生的面。说到做到。”

      路桥川连连点头。任逸帆觉得他这辈子都没点头点得这么快过。

      “行啦。”任逸帆终于开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既然和解仪式圆满结束,我提议点菜。路桥川请客。”

      “凭什么我请?”

      “弥补你道歉的诚意。你刚才说的话虽然很诚恳,但诚意是需要落地执行的。钱在哪里,诚意就在哪里。是不是,钟白?”

      “没错。”钟白翻开菜单。

      路桥川认命地叹了口气。

      三人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味道乏善可陈——这也是他们未来四年对小餐厅的共识。吃饭的时候,话题从火车上的事转移到了各自宿舍的情况。钟白讲了她室友:李殊词很安静但很好相处,顾一心是个人精,林洛雪还没到但是床铺已经放了行李。

      “林洛雪就是火车上那个?”任逸帆明知故问。

      “对。”钟白嚼着一块红烧肉,语气已经比下午平和多了,“就是那个女人味的。”

      “钟白。”路桥川心虚地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事实,又没骂她。”钟白翻了个白眼,“林洛雪确实挺好看的。我承认。但你在我面前对人家的态度,依然是错的。”

      “是是是。”

      任逸帆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重生者独有的——任何一个老朋友多年后重逢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看着熟悉的人重复熟悉的拌嘴,就好像时间从未流逝过。但对他来说,时间确实流逝了。他见过他们分分合合,见过他们各自受伤,见过他们最终站在一起的样子。而现在他们坐在破旧的小餐厅里,吃着乏善可陈的红烧肉,吵着十年前就已经在吵的架。

      真好。

      快六点的时候,任逸帆看了一下手机。

      “你们班是不是六点开班会?”

      路桥川一愣,掏出手机翻出通知:“六点,教学楼C座201。你怎么知道?”

      “我们西班牙语班也是六点开,同一栋楼,我是一楼阶梯教室。”任逸帆站起来,端起餐盘,“所以我不用赶时间,而你们俩需要。”

      钟白和路桥川同时站起来,各自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了时间之后,两人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三人在餐厅门口分开。

      “班会完了联系。”任逸帆朝他们挥挥手。

      “你去哪儿?”钟白问。

      “我班会在一楼,不急。先在校园里转转。”任逸帆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走过那条连接宿舍区和教学区的林荫道。九月的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刚刚亮起,光线是那种介于金黄和灰蓝之间的过渡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图书馆门口有人抱着书进进出出,林荫道上三三两两走着新生。

      他走到教学楼附近的长椅上坐下。从这里能看到C座门口,能看到陆陆续续进楼的电视摄影班新生。他知道再过几分钟,路桥川和钟白会走进那扇门,会在201教室里见到班主任叶吉平——就是那个假装研三学长骗路桥川说有人长了第三只耳朵的叶吉平。会见到余皓、肖海洋、毕十三、李殊词、顾一心。林洛雪大概也会到。九个人第一次以“同班同学”的身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而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不属于那个班,不属于那个教室。

      但他知道门牌号。201。他会记住这个门牌号二十年。

      任逸帆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一排又一排的灯。他的班会还早,他的班级是西班牙语班,他的同学是一些他在二十年后已经记不太清面孔的人。但这不重要。对他来说,大学之所以是游乐场,不是因为有滑梯和秋千,而是因为他已经选好了玩伴。

      长椅旁边的路灯闪了两下,亮了。任逸帆仰头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忽然笑了一下。

      “班会加油,”他对着空气说,“路先生,钟大哥。”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地朝教学楼走去。西班牙语班的班会在一楼阶梯教室,他不急,来得及。他只是有点期待——期待这些人从201教室走出来的样子,期待接下来四年所有他已知的和未知的瞬间。

      因为已知结局不意味着不会期待。正好相反。

      正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有多珍贵,所以才更期待从头来过的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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