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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六楼的高度 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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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楼没有电梯。
任逸帆在昨天已经充分领教过这个事实了——五楼,顾一心帮他搬行李的时候骂了一路。今天轮到他帮路桥川搬,而且多了一层。六楼。
他扛着被褥走在前面,背上像驮了一座山。右手还拖着路桥川的行李箱,轮子在台阶上一格一格地磕,发出有节奏的闷响。路桥川跟在后面,背着自己的双肩包,怀里抱着个枕头,步履轻快得让人想打他。
爬到四楼的时候任逸帆停住了。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肺在抗议。
“你这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他喘着粗气,拍了拍背上那捆被褥。
“被褥。”
“我知道是被褥。我是说被褥里面是不是藏了砖头?”
“学校统一买的,你应该问后勤处。”
任逸帆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去问后勤处然后回来自己搬”咽了回去。他今年三十八,不是十八,他有涵养。
“你知道吗,”他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闷闷的,“同样是报到,昨天钟白至少帮我骂了一个人。你呢?你帮我做了什么?”
“我把我的枕头给你拿?”
“枕头是你自己非要拿的。”
“那你可以还给我。”
“你拿走。”任逸帆停下脚步,“现在就拿走。我不需要一个枕头的负担。”
路桥川从他背上抽出枕头,抱回怀里,认真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帮你拿什么。”
“谢谢你终于意识到了。”任逸帆继续往上爬,行李箱轮子在台阶上又磕了三下。
爬到五楼半的时候,路桥川突然停住了。
任逸帆回头看他。路桥川的表情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从“悠闲”变成“紧急”。
“任逸帆。”
“说。”
“我想上厕所。”
任逸帆扛着被褥站了三秒钟,用一种“你最好是认真的”目光看着他,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右手边:“自己闻。”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穿堂而过,带进来的全是楼下食堂炒菜的油烟味。
“闻什么?”
“闻厕所的味道,”任逸帆没好气地说,“跟着味道走,鼻子比你脑子好用。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你等我?”
“不然呢?我扛着被褥拖着箱子陪你上厕所?那画面不太雅观。”
路桥川犹豫了一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枕头往任逸帆怀里一塞。
“你拿着。”
任逸帆低头看看怀里多出来的枕头,又抬头看路桥川。路桥川已经开始往下跑了。
“你至少把宿舍钥匙给我啊!”任逸帆冲着他的背影喊。
路桥川又跑回来,把自己背的双肩包摘下来,往任逸帆脖子上一挂,然后转身冲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任逸帆站在原地。
背上是被褥,右手拖着行李箱,左手抱着枕头,脖子上挂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双肩包。他看起来像一个搬运工。
“任逸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今年三十八岁。你是外企同声传译。你有一个漂亮老婆。你的人生是成功美满的。你现在帮一个十八岁的小屁孩搬行李,还被他扔在半路上挂了一身东西。你可以接受这件事,因为你有涵养。”
他顿了顿。
“但你真的好想把枕头从六楼扔下去。”他到底还是把东西都搬上了六楼。
601宿舍的门开着。他把被褥靠在门框上,刚想松口气,一个脑袋就从门里探了出来。
那个脑袋上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蓬松得像一朵精心打理过的花。脑袋下面的脸白白净净的,五官精致,表情里带着一种审视世界的不满。他上下打量了任逸帆一圈,目光在他怀里抱着的枕头和脖子上挂着的双肩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是路桥川?”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又细又软,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最好不是”的期待。
“我是路桥川的搬运工。”任逸帆把枕头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伸过去,“任逸帆。飘逸的逸,帆船的帆。”
“余皓,皓月当空的皓。”余皓伸出手,指尖在他手心轻轻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一个怕脏的人快速按了一下电梯按钮,“跟路桥川一个班的。他什么时候到?他怎么回事?让朋友帮他搬东西自己不见了?”
“他上厕所。”
“厕所?”余皓眨了眨眼,“哪个厕所?”
“五楼的。”
“五楼那个厕所——”余皓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的笑容,“——没纸。”
任逸帆愣住了。
不是“没想到”,是“果然如此”。他刚才在楼梯间就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场景太熟悉了——路桥川把他扔下,冲去厕所,没带纸——二十年前他也是这么被坑过一次。他低头看了看脖子上挂着的路桥川的双肩包。
手机、钱包、钥匙,都在包里。
“他手机在我这儿。”任逸帆说。
“所以?”
“所以他没办法打电话求救。”
余皓挑了挑眉,用一种看悬疑剧的表情看着任逸帆:“你的意思是,你的朋友现在被困在五楼厕所里,没有纸,也没有手机?”
“是你们班的同学。”
“我们班的同学。”
两人对视了一秒。
“我去看看。”任逸帆放下枕头,把双肩包留在地上,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帮我看一下东西。”
余皓点点头,靠在门框上目送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任逸帆走到五楼厕所门口的时候,里面安静得不正常。
“路桥川?”
“在。”声音从最里面的隔间传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没纸?”
沉默。
“手机在包里?”
更长的沉默。
任逸帆靠在厕所门口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有一只飞蛾绕着灯管打转。
“路桥川。”他开口。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五楼厕所没纸了?”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带纸?”
“我带了。”
“那你为什么不用?”
“在双肩包里。”
任逸帆闭上了眼睛。他三十八岁,他有涵养。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去帮他认识了两辈子的兄弟从厕所里捞出来。
“你等着。”
他转身走回六楼。余皓还靠在门框上,姿势都没变。
“他怎么样?”余皓问。
“活着,但没纸。”
余皓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的严重程度。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给你的室友。”任逸帆说。
“还不是室友。”余皓纠正,微微扬起下巴,“目前只是‘厕所里需要借纸的同班同学’。这个身份差距很大。”
“那你借不借?”
余皓把纸巾放回口袋,又掏出来,又放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像一个在进行复杂心理斗争的人。最后他把纸巾拍在任逸帆手里。
“告诉他,这是我借给他的。不是送,是借。要还的。”
“他会记住的。”
“最好是。”
路桥川被解救出来的时候,表情复杂。
“你怎么有纸?”
“你们班余皓借的。”
“余皓是谁?”
“你们宿舍一个说话声音很细、发型很讲究、看起来很在意卫生条件的男生。”
路桥川沉默了一会儿:“我欠他一个人情。”
“不止。”任逸帆把双肩包递给他,“你还欠他一包纸。下次见到他记得说谢谢。”
两人重新回到601。余皓已经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靠窗左边那张,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和一个化妆包。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的格局。另外三张床铺里,有一张已经铺好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摆着一个鱼缸,里面有两条热带鱼在慢悠悠地游,旁边是一台配好的台式电脑。桌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肖海洋,2015级电视摄影班”。
“肖海洋?”任逸帆念出便签上的名字,目光扫过那个鱼缸和整整齐齐的桌面。二十年前肖海洋就是这样——一个在外面风风火火、在宿舍里养热带鱼的人。他还记得肖海洋在军训一千米比赛跑第一的样子,记得他因为学分不够留级两年才分到这个宿舍,记得他将来会当一个编剧,会和李殊词在一起。
但现在他不在。宿舍里就余皓一个人。
路桥川选了靠窗右边的床位,开始铺被褥。任逸帆帮他把行李箱推到桌子下面,然后走到肖海洋的桌前,弯腰看了看那两条热带鱼。
“这人还带鱼上学?”
“有品位。”余皓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评价,一只手撑着脑袋,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别人带被子他带鱼,别人带枕头他带电脑。虽然人不在,但从装备来看是个有意思的人。不像某些人——”他扫了路桥川一眼,“来报到第一天就在厕所里被困了一刻钟。”
路桥川没有反驳。
任逸帆环顾宿舍。四张床,三张已经分配——肖海洋、余皓、路桥川,还剩靠门那张空着。他知道那张床会属于毕十三,一个能修电脑、会讲故事、在四季如春的地方定居的人。但现在他还没到。
二十年了。他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肖海洋的鱼缸上,水面泛着细碎的光。二十年前他也站在这个位置,帮路桥川搬完行李就回自己宿舍躺着了,连招呼都没跟余皓正经打一个。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是路桥川的同学,跟他关系不大。
后来呢?后来这群人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名字。余皓会在重要场合说最man的话,肖海洋会在没人敢出头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毕十三会在所有人沉默时讲出最温柔的寓言。
任逸帆站在601宿舍门口,看着这个他来过无数次的房间。鱼缸还在那个位置,余皓还是那个语气,路桥川还是会把所有行李扔给他然后跑去上厕所。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余皓敏锐地捕捉到了。
“没什么。”任逸帆把路桥川的行李箱靠墙放好,“你以后就会知道,你们宿舍这四个人凑在一起,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余皓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用一种“你好像很懂”的表情看着他。
任逸帆没再多说。他拍了拍路桥川还没铺好的床垫:“走吧,收拾差不多了。去小餐厅吃饭,我约了钟白。”
“钟白?”路桥川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对,钟白。”任逸帆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中午躲过一劫,晚上这顿饭,她憋了一下午的骂,估计一句都不会少。”
余皓在被子上翻了个身,饶有兴趣地看着路桥川变化的脸色。
路桥川从床上跳下来,拎起枕头犹豫了两秒,很认真地看着任逸帆:“能不去吗?”
“不能。”
“为什么?”
任逸帆走上前搂住路桥川的肩膀,半推半拉地把他带出601的门口,同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只有活了三十八年的任逸帆才能说出的认真语气开口——
“因为有些人,值得你跑着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