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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招风又招财 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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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逸帆朝校门口走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他扫了一圈,没看见路桥川的影子——那个黑色行李箱、蓝色衬衫、永远慢半拍的路桥川,不在任何一个迎新帐篷下面。
他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余光瞥见不远处林荫道上有两个人在拉扯。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生在拽一个男生的书包,男生死死抓着背带不松手,两人僵持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画面像极了社会新闻里的街头纠纷配图。
男生是路桥川。女生扎着马尾,侧脸轮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顾一心。
任逸帆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又是你。”他在顾一心面前站定,语气介于调侃和指责之间,顺手把路桥川拉到自己身边,“昨天在校门口想坑我,今天改坑别人了?”
路桥川趁机从顾一心手里夺回书包,气喘吁吁地看向任逸帆:“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任逸帆拍了拍路桥川肩膀上的灰,“昨天我刚到学校,这位学姐就热情地迎上来,说自己是西班牙语班的,要帮我搬行李。然后呢——收了我两百块搬运费。”
“西班牙语班?”路桥川皱眉,“可她说她是电视摄影班的,跟我一个班。”
“这不就对上了。”任逸帆转向顾一心,双臂抱胸,“昨天是西班牙语的学姐,今天是摄影班的同窗。你这身份切换得比校园网还快。”
顾一心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种“被你识破了又怎样”的坦然表情。
路桥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指着顾一心看向任逸帆:“所以她是——”
“套路很简单,”任逸帆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装作跟你打听报到处在哪。第二步,制造同班的巧合,一路随行冲你灿烂微笑。第三步,引诱你跟她调笑两句,然后说你侮辱她人格,最后讹你一笔。”
他每数一根手指,顾一心的嘴角就抿紧一分。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放弃辩解了。
“我说得对吗,顾老板?”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顾一心一愣。
“昨天付完钱看了一眼你给的名片。”任逸帆面不改色。他当然不会说是因为二十年前就认识她。
“就算是这样,”顾一心迅速调整策略,把矛头重新对准路桥川,“也不能代表这位同学刚才的行为可以逃避愧疚。”
路桥川点头。
然后开始掏钱包。
任逸帆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给她一百块钱。”
“她讹你,你给她钱?”
“她说我不尊重她。”
“所以你就用一百块钱尊重她一下?”
“她说这叫买愧疚的钱。”路桥川解释。
任逸帆转头看着顾一心,目光里写满了“你连这种人都下得去手”。顾一心毫不退缩地回看他,目光里写满了“他自愿的”。
三秒钟的沉默。
“留着这一百块钱,”任逸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路桥川的肩膀,“去肛肠科看看你的脑子不好吗?”
“她只收我一百。”路桥川强调。
“一百?不是两百,改薄利多销了?”任逸帆看向顾一心。
“我俩一个班,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少收点。”顾一心理直气壮。
“我俩一个班?”路桥川疑惑地看向顾一心。
“唉唉别装了。”任逸帆挥手打断,指着顾一心对路桥川说,“这套路我已经给你拆解过了,你还要给钱,你是什么品种的慈善家?”
但顾一心显然不打算放弃这单生意。她转向路桥川,条理清晰地开口:“你叫路桥川,浙江的艺考生,跟你一起考进摄影班的还有个女生叫钟白,你们应该是同一所高中的。我俩一个寝室——412。”
任逸帆心里微微一动。这个信息对他来说不是新闻,但从顾一心嘴里如此精准地报出来,还是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顾一心的情报能力在摄影班是出了名的,她不是爱八卦,她是把这当成商业信息在收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路桥川明显被她的信息量震住了。
“所以你看,”顾一心露出职业微笑,“我真的是你同班同学兼朋友的室友。这层关系在,我才只收你一百。”
任逸帆正想说点什么,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诡异的画面——路桥川趁顾一心跟他说着话,悄悄绕到了她身侧,微微弯下腰,探头往她后脑勺的方向看去。
“路桥川。”任逸帆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深深的疲惫,“你在干什么?”
顾一心猛地转身,路桥川迅速直起腰,目光飘向树冠,假装在看法国梧桐的叶子长得好不好。
“你鬼鬼祟祟绕着我干嘛?”顾一心警觉地捂住后脑勺。
“没什么,”路桥川的目光在树叶间游移,“看看有没有虫子。”
“九月份法国梧桐有虫子?”
“可能是迷路的。”
任逸帆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路桥川在干什么。不是现在才知道,是二十年前就知道。路桥川被他的大学班主任叶吉平骗了——叶吉平装成研三学长,告诉他班里有个人长了第三只耳朵,可能在脑后,也可能在天灵盖。路桥川信了,把全班同学的后脑勺看了个遍,有的还上手摸了,摸到钟白的时候被一巴掌扇得脸都红了。后来才知道叶吉平是在忽悠他,第三只耳朵是“心里的耳朵”,要用心倾听。
这件事路桥川当年瞒了他整整一个学期,后来某次喝酒才说漏嘴。现在他活了两辈子,眼睁睁看着路桥川把这段黑历史的第一幕重演在顾一心身上。
“路桥川。”他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接近临终关怀,“快把欠钟白室友的两百块钱给人家。”
“是一百——”
“现在是两百了。”任逸帆面无表情,“你刚才偷看人家后脑勺的行为,涨价了。”
“一百就可以了,毕竟是同班同学。”顾一心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像一个真正的商人在衡量长期客户关系与短期暴利之间的平衡。
“动作快点,路先生。”任逸帆催促,“调戏女生是一种令人不齿的行为。”
路桥川掏出一百块钱,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攥着那张红票子,看着顾一心,用一种在任逸帆听来堪称魔幻的真诚语气开口。
“我出门前,我妈给我算了一卦。”
任逸帆的眉心抽动了一下。
“她说我在大学里遇到的第一个女生如果是招风耳,我就要无条件给她一百块钱。”
“我妈”——就是任逸帆的高中政治老师,一个连星座都不信的唯物主义战士,会去算卦?任逸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已经放弃跟这件事讲道理了。
“我看,”路桥川用一种鉴定文物的严肃表情端详着顾一心的耳朵,“这个人就是你吧。”
“是我。”顾一心大大方方揪起自己的耳朵,“我不但招风,还招财。”
“我听说招风耳的人,后脑勺的骨头也会比较高挑。”
“我是。”顾一心转过身去。
路桥川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动作认真,神情专注,像一个地质学家在勘测岩层样本。
任逸帆把手插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云很白,天很蓝,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很好,除了他面前的这个人在花一百块钱摸一个女生的后脑勺。
“怎么样?”顾一心问。
“果然是。”路桥川把一百块钱递过去。
顾一心接过钱,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朝他挥挥手,蹦蹦跳跳地往宿舍楼方向跑了。马尾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任逸帆觉得那节奏像极了一首庆祝开张的进行曲。
林荫道上安静了。两个男生面对面站着,一个表情复杂,一个表情坦然。
“何至于此?”任逸帆缓缓开口。
路桥川没说话。
“怎会如此?”任逸帆绕着他走了半圈,像在观察一件看不懂的当代艺术品,“路桥川,你堕落到这种地步了?”
路桥川依旧沉默。
“钟白说你是色魔,在火车上对林洛雪大献殷勤,我本来还持保留态度。”任逸帆停在他面前,用一种审视堕落者的目光直视他的眼睛,“现在——是真的。”
“你不懂。”路桥川终于开口了,但只说这三个字。
任逸帆确实懂。他什么都懂,但他不能说。他总不能告诉路桥川:我知道你被骗了,叶吉平不是研三学长是你的班主任,第三只耳朵是“用心倾听”的修辞手法,而你会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把全班同学的后脑勺摸一遍最后被钟白打成猪头。这些事路桥川现在还不知道,他也不应该知道任逸帆知道。
所以他选择用一种更高效的方式表达他的态度。
“你妈,也就是我高中三年的政治老师,连星座都不信。”他接过路桥川手里的书包甩到自己肩上,“会给你算卦?”
路桥川愣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跟上去,和他并肩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路桥川忽然开口:“你怎么认识那个顾一心的?”
“不是说了吗,昨天她来套我路,我反手套了她。”任逸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两百块,她帮我从校门口到后勤处再到五楼宿舍全程搬运了所有行李,包括被褥。”
“所以你没被她坑。”
“我把坑填了,在坑上面修了个收费站。”
路桥川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刚才是不是亏了?”
任逸帆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搭在路桥川肩膀上,用一种传道授业解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你花一百块钱,摸了一个女生的后脑勺。在对方没有任何服务意愿的情况下。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消费降级。”
路桥川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评价,觉得自己似乎无法反驳。
两人继续往男生宿舍走。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任逸帆走在前面带路,路桥川空着手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等等,我书包呢?”
“我帮你拿着。”
“我自己可以拿。”
“不用。”任逸帆头也不回,“你现在每花一分力气,都应该用在思考一件事上。”
“什么事?”
“一会儿见到钟白,怎么解释你在火车上说她没有女人味、当她的面搭讪林洛雪、刚到学校又花一百块钱摸顾一心后脑勺这一系列行为。”
路桥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很认真。”
“她还在生气吗?”
任逸帆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路桥川头皮发麻的微笑。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