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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人味     后 ...

  •   后勤处离宿舍区不远,但九月的太阳不讲情面,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任逸帆扛着被褥走在前面,钟白拖着箱子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操场上稀稀拉拉的迎新摊位,朝三号女生宿舍楼前进。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任逸帆把被褥往肩上颠了颠,“路桥川到底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让你当众骂他色魔?”

      钟白一听这个就来劲了,三步并两步追上来,眼里闪着一种混合了愤怒和演讲欲的光芒。

      “我跟你说,你都想象不到。”

      “你说说看。”

      “火车上嘛,本来坐得好好的,我跟他面对面,他看他的书我看我的风景,相安无事。然后半路上停了一个站,上来一个女生。”钟白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开始加料,“长得——挺好看的。”

      任逸帆没回头,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钟白说“挺好看的”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二十年了他太清楚了——嘴上是客观描述,心里早就翻了醋坛子。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生坐在我们斜对面,靠窗的位置。路桥川一开始还在看书,后来那个女生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他就——”钟白伸手做了个探头动作,“——他开始偷看人家看什么书。”

      “《转应曲》?”任逸帆冷不丁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任逸帆脚步没停,脸上一点破绽都没有:“猜的。路桥川那个文艺闷骚,能在火车上引起他注意的书,不是诗词就是散文。”

      钟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于是继续讲下去。

      “反正就是,他看了半天,然后——任逸帆你猜怎么着——他主动搭讪了。”

      “哦?”任逸帆发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叹。

      “他问人家叫什么名字。那个女生说,我叫林洛雪。然后路桥川就问,哪个洛?人家说洛阳的洛。然后他——”钟白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了一下,表情像是在背诵一段极其拗口的课文,“他问人家,那个雪字是不是出自唐朝那个谁的什么边草边草,雪晴月明什么的,对,雪。”

      任逸帆差点笑出声。

      二十年了。这段对话在他脑子里存了二十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路桥川当年在火车上对林洛雪卖弄的那句诗,是戴叔伦《转应曲》里的“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到了钟白嘴里就变成了“边草边草”和“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什么的”,别说诗意了,能听出是个问句都算她超常发挥。

      “然后呢?人家怎么回答?”任逸帆明知故问。

      “人家啊了一声。”钟白模仿林洛雪当时的反应,张大嘴巴露出一个极度困惑的表情,然后耸耸肩,“就是懵了,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合理。”

      “然后路桥川特别尴尬,说——就是下雪的那个雪吗?”

      “人家说是。”

      “然后他不死心!”钟白声音陡然拔高,“又开始卖弄。说什么桥川是桥梁与山川,川平桥势若晴虹的意思。然后又说什么洛字是十字交叉的河流——你说河跟河能一样吗?洛是河,川也是河,这就叫属性相近?那长江黄河也属性相近,怎么不见它们俩在一起?”

      这个比喻堪称钟白式修辞的巅峰。任逸帆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有,我觉得你的文学素养比路桥川高多了。长江黄河这个比喻特别有气势。”

      钟白哼了一声,权当表扬收下了。

      “然后我就说——我叫钟白,白雪的白。”她把双手背在身后,模仿当时在火车上的语气,音调上扬,带着一种故意的甜美,“任逸帆你知道吗,我这句话说出来,路桥川居然跟我说——‘我问你了吗’。”

      “他完了。”

      “我当时就想,好,路桥川,你完了。然后我回了他一句——‘她问你了吗’。任逸帆我跟你说,当时整个车厢都安静了。”

      任逸帆可以想象。钟白的战斗力他是领教过无数次的,路桥川在那个时间点上根本不是对手。

      “然后那个林洛雪就打圆场,说也不用拘泥于古诗词,叫什么川什么桥的——”

      “桥梁与山川?”

      “对,就是这个。说这样解释更有气魄什么的。路桥川那个狗腿子,连连点头说好的好的好的特别好。”钟白翻了个白眼,“你说他是不是色魔?人家说什么他都好的好的好的。我说了他这么多年他听过吗?”

      任逸帆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刀:你说的是“路桥川你是个笨蛋”,人家说的是“桥梁与山川有气魄”,这能一样吗。

      “还没完呢。”钟白说上了头,越说越快,“后来火车上还有别人——旁边座位的人——问我们是不是一起的。路桥川说我是他高中同学。然后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我没有女人味。当着面!好几个人的面!”

      “确实过分。”任逸帆这句评价是认真的。二十年前他觉得这是小事,二十年后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喜欢的人面前被否定,哪怕是无心的,也比任何伤害都疼。

      “就是过分!然后人家林洛雪都看不下去了,说叫她洛雪就好。路桥川立马就说——叫我桥川。叫我桥川!”她学着路桥川的语气,又温柔又殷勤,然后呸了一声。

      “到了湖州站,行李架上就剩两个箱子,一个是他的黑色箱子,一个是那个林洛雪的粉色箱子。他还要当着人家面说猜一下箱子,才帮人家把箱子拿下来。任逸帆你想想,一个黑的一个粉的,他需要猜?”

      “可能需要分析一下色彩构成。”任逸帆一本正经。

      “结果人家林洛雪说有男朋友接她。”钟白说到这里,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是纯粹的幸灾乐祸,“路桥川还不死心,问了句什么南方来的朋友吗——哈哈哈,他那个脸,任逸帆你没看到,当场垮了。我笑都笑死了。”

      “所以你就自己打车来了。”

      “对!我问他那女朋友怎么解释,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就甩了他自己走了。”钟白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一副大仇得报的表情。

      任逸帆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钟白真好。会为了一句“没有女人味”生一整天的气,会把火车上每一处细节都添油加醋地讲给他听,会在讲完之后偷偷看他一眼,确认他站在自己这边。这些孩子气的、热腾腾的、毫不掩饰的情绪,在二十年后会慢慢被生活磨平棱角,变成更成熟但也更沉默的东西。

      但现在她还在。这个十八岁的、会因为路桥川一句话炸毛的钟白,还在这里。

      “所以总结一下,”任逸帆推开宿舍楼的门,侧身让钟白先进,“路桥川在你面前对一个女生大献殷勤、卖弄诗词、好的好的好的特别好、下车帮忙拿行李、被拒后黯然神伤——而你全程目睹。”

      “总结得非常到位。”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钟白一愣:“谁生气?我生气啊。”

      “我说的是,路桥川在你面前对一个女生大献殷勤,你生气。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对那个女生有意思,他为什么当着你的面做这些?”

      钟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号楼到了。”任逸帆把被褥换到另一侧肩膀,“412,上去吧。”

      ---

      三号楼的楼梯间里飘着一股新刷的乳胶漆味道,走廊里到处都是拎着脸盆和扫把的新生。412寝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先到了。

      任逸帆扛着被褥走到门口,目光扫过门上贴的人员名单。

      顾一心。李殊词。钟白。林洛雪。

      他看到第四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命运就是这样的东西——你重新走一遍,它还是会把该放在一起的人放在一起。

      “林洛雪?”钟白也看到了名单,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这个林洛雪是火车上那个林洛雪吗?”

      “全校能有几个叫林洛雪的。”任逸帆指了指第四个名字,“这就是那个女人味的。”

      钟白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发表评论,寝室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皮肤白净,五官秀气,端着一个塑料盆,低着头往外走。她走路的姿态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任何人似的。

      李殊词。

      任逸帆看到她的一瞬间,心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情绪。几年后她倒追肖海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此刻她站在这里,还不敢大声说话,还是那个把什么事情都写进计划本里的内向女孩。

      “你好!”钟白立刻换上了她标志性的热情,两步迎上去,“我叫钟白,我也住这个寝室!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

      李殊词被她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情震得往后退了半步,怯怯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扛着被褥的任逸帆。

      “你好,我是任逸帆,钟白的发小。”任逸帆腾出一只手朝她挥了挥,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两度。

      李殊词抱着盆,小声回了一句:“李殊词。”然后低头绕过他们,快步朝水房的方向走了。

      “她好乖啊。”钟白看着她的背影感慨了一句,随即转身推开412的门,开始视察自己的领地。

      寝室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格局方正。靠窗的两个床位已经有人了,一个铺着淡蓝色的床单,桌上摆了几本书,另一个只放了一个行李箱,还没铺。

      “那个蓝的估计是李殊词的,”钟白分析道,“另一个——不会是那个女人的吧?”

      “说不定她只是放了行李就出去了。”任逸帆把被褥放到钟白选定的床位下面,又帮她把行李箱拖到一边,“你先铺床,我在外面等你。”

      钟白踢掉鞋子就往床上爬,动作矫健得像只猴子。任逸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林洛雪那张空着的书桌。

      上面什么都没有。还没来。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路桥川。

      “喂。”

      “任先生,我到校门口了。钟白跟你在一起吗?”路桥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还在生气吗?”

      任逸帆看了一眼正在床上跟被罩搏斗的钟白,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耳朵竖着在听。

      “她在铺床。”任逸帆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你自己跟她说?”

      钟白从床上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个被角,表情已经比刚才柔和多了。她想了想,朝任逸帆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你去接他吧”。

      “她让我去接你。”任逸帆对电话那头说。

      “她说的?”

      “我听到的。”钟白大声插了一句,然后又缩回床上去,嘴硬地补了一句,“告诉他别以为我原谅他了,见面再骂。”

      任逸帆挂了电话,朝钟白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转身往楼下走。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楼道染成暖金色。新生们来来往往,有人在找房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已经和室友聊得热火朝天。

      任逸帆走下楼梯,穿过宿舍楼前的空地,朝校门口走去。

      路桥川,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人,此刻正站在校门口,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大概还在为火车上的事耿耿于怀。他不知道接下来四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身边这些人会在他生命里留下多深的印记,不知道钟白会喜欢他这么多年。

      没关系。

      有些事,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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