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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衣天使钟白     任 ...

  •   任逸帆是被走廊里的喧闹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新生用蓝牙音箱外放的音乐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三秒钟,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具十八岁的身体睡眠质量确实好得离谱,一夜无梦;第二,昨天发生的一切——高铁、顾一心、两百块——全是真的。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笑了。

      活着真好。年轻真好。能重来一次,真好。

      ---

      南方传媒大学的迎新第二天比第一天更加混乱。校门口堵满了送孩子的私家车,各路学院举牌的志愿者嗓子已经哑了一半,广场上到处都是拖着箱子一脸茫然的新生和家长。

      任逸帆站在校门口一棵刚栽不久的银杏树下,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他在等两个人。

      手机响了。

      钟白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三秒,点开是两个字:“到了。”

      任逸帆收起手机,目光扫过门口的车流,很快锁定了目标。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条修长的腿,接着是钟白利落的短发和那张写满不高兴的脸。她背着一个小背包,手里拖着行李箱,下车后重重摔上车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就她一个人。

      任逸帆心里有数了。二十年的记忆告诉他,钟白一个人到校意味着什么——火车上路桥川干了件蠢事,把这位钟大小姐惹毛了。

      “钟大哥!”他换上笑脸,大步迎上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路桥川呢?没跟你一起?”

      钟白把箱子往他面前一推,中气十足地开口:“路桥川是个色魔。色欲熏心的色魔。”

      声音洪亮,八个字掷地有声,周围至少十几个新生和家长同时转头看过来。

      任逸帆动作一顿。

      他当然知道路桥川干了什么。火车上路桥川跟林洛雪搭讪,路桥川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钟白没有女人味。这件事在他记忆里存了二十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路桥川在作死的道路上堪称天赋异禀。当年的他也是在这棵树下,听着钟白用同样的音量控诉路桥川的罪行,然后嬉皮笑脸地跟着起哄。

      但那是十八岁的任逸帆。

      三十八岁的任逸帆知道钟白不是在生气。她是在委屈。她从高中就喜欢路桥川,喜欢了很多年,喜欢到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除了路桥川本人。而路桥川那句话——虽然没有女人味——并不是恶意,只是那个蠢货永远搞不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任逸帆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压低声音:“小声点,小声点。”

      “你没看到他今天在火车上的所作所为,我深深地为他感到不齿。”钟白义愤填膺,音量不降反升。

      “那也不用这么大声——”

      “从今天开始,他的好色程度跟你并列第一。”

      “他何德何能?”任逸帆挑眉,这句倒是真情实感。他大学前两年交往过四十四个女友的光辉战绩,路桥川这个闷骚想并列还差得远。

      “大庭广众之下,我都替他惭愧,觉得自己很丢人。任逸帆。”钟白越说越响亮,念他名字的语气像在点名批评。

      任逸帆双手按住她肩膀,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钟大哥,别叫我的名字叫那么大声。”

      这是他的真心话。不是因为他怕丢人,而是因为他知道钟白喊得越大声,心里就越难过。她需要一个出口,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她难过,所以用愤怒把一切都盖住。

      钟白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音量降了下来:“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任逸帆看着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个画面。大一暑假她终于鼓起勇气跟路桥川表白的样子。分分合合的那些年。最后她穿着婚纱站在路桥川身边的模样。

      “他当着你的面夸别的女生,说你没女人味。”任逸帆的语气不像是调侃,更像是在帮她梳理,“你最气的不是他夸别人,是他没看到你。”

      钟白愣了一秒。

      但只是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哼,反正他就是个色魔。”

      任逸帆没再拆穿她,顺着话头往下接:“是不是那种——你当时特别想装作不认识的路人,和他貌合神离走到一个角落,然后转身说‘不好意思,我手机忘在某个餐厅了,我想回去取一下’,接着分道扬镳?”

      钟白眼睛一亮,得意地扬起下巴:“不愧是我的高中同学。我就是这么做的,所以就自己先打车过来了。”

      “英明,英明。”任逸帆拉起行李箱往报到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换上一种看似随意实则认真的语气,“不过说真的,钟白,你不需要有女人味。”

      钟白正要发作,他又补了一句:“你本来就是白衣天使。天使不需要女人味,天使只需要会飞。”

      钟白的表情在“想骂他”和“想笑”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哼了一声:“算你嘴甜。”

      两人刚走到报到处,任逸帆忽然停住脚步,一脸真诚地看着钟白:“不好意思钟白,我的手机忘在某个餐厅了,我得去取一下。”

      钟白眯起眼睛,微笑着伸手揪住他后衣领:“我当时好歹编了个地方,你这么说是不是太敷衍了?”

      任逸帆从善如流:“湖北菜馆。手机忘在湖北菜馆了。”

      “好多了。”钟白满意地松开手。

      “同学,姓名?”报到处的学姐抬头问道。

      任逸帆半蹲下身,把自己的脸放在和学姐平视的高度,笑容春风和煦:“任逸帆。飘逸的逸,帆船的帆。”

      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肌肉记忆——他当了十几年花花公子,这种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但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不对,回头一看,钟白果然在翻白眼。

      “死远点!”钟白一把将他拽起来,自己俯身去找名单上的名字。

      任逸帆也不恼,笑嘻嘻地凑回来:“我比较好奇,我认识的路桥川是个单纯的闷骚,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说我没女人味。”钟白头也不抬。

      “诚实是种美德。”

      “同学姓名?”学姐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催促。

      “他当着别人的面说我没有女人味!”钟白的音量再次飙升,显然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痛点。

      “他的美德确实有点露骨。”任逸帆公允地评价。

      “我哪里没有女人味了?”

      “同学,姓名。”学姐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钟白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钟白钟白钟白——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钟。”

      任逸帆听这架势就知道要糟,拔腿想溜:“我去湖北菜馆拿手机——”然而后领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精准抓住,力道和速度都不容小觑。

      钟白显然也意识到刚才那一嗓子不够淑女,清了清嗓子,换成一种让任逸帆起鸡皮疙瘩的温柔语调:“白是白衣天使的白。”

      任逸帆捂住脸。

      周围几个新生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这对组合——一个捂着脸的高个子男生,一个面带微笑实则杀气四溢的短发女生。没有人敢靠近。

      “钟白,电视摄影班。”学姐很快找到了名字,递过来一个资料袋,“宿舍在三号楼,这是钥匙和新生指南,被褥去后勤处领。”

      “谢谢学姐。”钟白接过袋子,礼貌地点头,然后转向任逸帆,温柔立刻消失,“走,带路。”

      “去哪儿?”

      “领被褥。不然你以为是让你带我去湖北菜馆找手机吗?”

      任逸帆认命地走在前面带路。阳光正好,操场上新生们来来往往,广播里放着迎新歌曲,一切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九月一模一样。

      他走在前面,钟白跟在后面,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快走到后勤处的时候,钟白忽然开口了。

      “任逸帆。”

      “嗯?”

      “你说——”她的声音难得有些犹豫,“路桥川会不会真的觉得我没有女人味?”

      任逸帆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二十年前他是怎么回答的?大概是开了个玩笑,说“你确实没有”之类的,然后被钟白追着打了半条街。那时候他觉得这样挺好,逗她开心,转移注意力,事情就过去了。

      但现在他不想这么回答了。

      “钟白,”他转过身,倒退着走,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认真,“路桥川说你没有女人味,是因为他不敢承认你有。承认了,他就得面对一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钟白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你的问题不是有没有女人味。你的问题是——”他笑了一下,“你喜欢了一个笨蛋。”

      钟白愣了半晌,然后一脚踢过来:“谁喜欢他了!”

      任逸帆灵活地闪开,转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哼起了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

      “白衣天使不用会飞,白衣天使只需要站在那儿,笨蛋就会自己飞过来。”

      “任逸帆你说什么?!”

      “我说后勤处到了,钟大小姐请。”

      他推开后勤处的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钟白从他身边走过,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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