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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百块买个省心 高铁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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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减速进站的时候,任逸帆睡醒了。
准确地说,是他以为自己睡醒了。三十八岁,外企同声传译,昨晚刚做完一场持续六个小时的国际会议,累得在出租车上就睡着了。他记得自己还跟司机说了一句“师傅慢点开”,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他坐在高铁上,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苏南平原,手里攥着一张南方传媒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上写着:2015级。
任逸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婚戒,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他又掏出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年轻到过分的脸,下颌线清晰,眼角没有细纹,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在自己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任逸帆花了整整三分钟接受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有多震惊,而是因为他做同声传译养成的职业习惯——先确认信息源,再判断真伪。窗外是2015年夏天的苏州,手机里最新的聊天记录是钟白发来的“明天见”,而他的身体是十八岁的身体,精力充沛得不像话,脑子里却装着整整二十年的人生。
西班牙语班。电视摄影班。钟白和路桥川明天才到。顾一心会在大二离开。林洛雪最终会和他结婚。毕十三会在面朝大海、四季如春的地方定居。
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背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行吧,”他对自己说,“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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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传媒大学湖州校区比他记忆中更新一些,门口那棵银杏树还没长到他记忆中的高度,食堂三楼的奶茶店也还没开张。但其他的一切都严丝合缝——新生报到处排着长队,各学院的迎新帐篷一字排开,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到处指路。
他一个人背着包拖着行李箱,刚走到广场边缘,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就从侧边冒了出来。
“同学!你是新生吗?哪个学院的?”
顾一心。
任逸帆看着这张熟悉的、二十年前的脸,差点没绷住。二十年后顾一心在美国过得不错,偶尔在朋友圈发一些风景照,每次余皓都会在底下评论“想你了”。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大二学姐,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毫不设防的热情。
他知道这个热情是收费的。
“西班牙语班。”任逸帆老老实实回答。
“西班牙语?!”顾一心眼睛一亮,那亮度堪比发现了行走的两百块钱,“太巧了同学!我也是西班牙语班的!我叫顾一心,大二的,咱们以后就是一个专业的同学了!”
任逸帆靠在行李箱上,笑着看她。二十年前他也是这么被套路的,先攀关系,再帮忙搬行李,然后以“不尊重学姐人格”为由讹他两百块钱。那时候他刚从苏州来,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结果被社会上了第一课。
“学姐好。”任逸帆把背包取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既然是一个专业的,学姐能不能帮我个忙?”
顾一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新生这么快就开始反客为主。
“帮忙?你说。”
“我刚看了一下,宿舍楼在那边,走过去大概十分钟。”任逸帆指了指远处的新生宿舍区,又指了指行李箱,“我东西不多,但一个人拿也挺费劲的。学姐既然是咱们班的,不如帮我搬一下?包括被褥,得去后勤那边领。”
顾一心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先是惊讶,然后是犹豫,接着是一种“我在帮你,你却在使唤我”的微妙委屈。
“同学,我刚才是好心跟你打招呼……”
“我知道。”任逸帆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钱,夹在指间递过去,“两百块,包搬包送到宿舍。”
顾一心怔住了。她看着那两张红票子,嘴唇动了动,显然在飞速运转大脑。
任逸帆太了解这个表情了。顾一心的商业头脑在南方传媒大学是出了名的,她不是爱占便宜,她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提供服务就应该收费。此刻她纠结的点只有一个:是继续走讹人路线一次性赚两百,还是正经接单当搬运工赚两百。
前者有风险,后者稳赚。
“……行。”顾一心接过钱,麻利地塞进口袋,脸上立刻换上专业服务人员的微笑,“包在我身上,从这到宿舍,包括领被褥,全程搬运。”
她弯腰就去提行李箱,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柔弱学姐的气质。
任逸帆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忍不住感慨——顾一心这个人其实挺好的,除了收钱的时候不太讲情面,其他时候都很靠谱。二十年后的记忆里,她离开得早,很多人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现在他重新站在这条时间线的起点,看着这个还没走的顾一心,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顾一心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回头问他。
“任逸帆。”
“任逸帆……”顾一心念了一遍,忽然站住脚,“你不会是那个在新生群里说自己会谈恋爱的西班牙语班任逸帆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任逸帆跟上她的步伐,“我只是在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女生想一起探索湖州美食’,这算谈恋爱吗?”
顾一心用一种“你说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行,我记住你了。”
“荣幸之至。”
他们先去后勤处领了被褥。顾一心抱着被褥的样子让任逸帆良心有点痛——毕竟她只是个学姐,不是什么职业搬运工。但他转念一想,两百块钱在这个年代够吃好几顿好的了,这波不亏。
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顾一心爬到三楼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不能搭把手?”
“学姐,我可是花了钱的。”任逸帆拎着自己的背包跟在后面,脚步轻快,“这叫契约精神。”
顾一心咬着牙把东西搬上了五楼,全程没再抱怨一句。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放下被褥,擦了把汗,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找我,明码标价。”
任逸帆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顾一心,南方传媒大学校园服务站,代取快递、代签到、代买早餐,价格公道”。
他差点笑出声。这张名片他二十年前见过,当时是被讹了两百块钱之后,顾一心作为“售后服务”给他的。这次他主动花钱买服务,这张名片反而成了一种平等的商业伙伴关系的象征。
“好说。”他把名片收进口袋,“以后有业务优先找你。”
顾一心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任逸帆同学,你挺有意思的。”
“怎么有意思了?”
“一般人被学姐搭讪,要么紧张要么兴奋,你不一样。”顾一心歪了歪头,“你好像从头到尾都特别……笃定。就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
任逸帆靠在门框上笑了笑:“可能因为我运气好。”
顾一心没再追问,挥挥手走了。
宿舍安静下来,任逸帆一个人把被褥铺好,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整齐。窗外的操场上有新生在踢球,远处食堂的喇叭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铺了一地。
他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看着钟白和路桥川的对话框。两个人都在“明天早上到”的状态里,钟白还发了一条语音,大概内容是威胁他如果不等她就死定了。
他一条一条地翻着聊天记录,那些二十年前稀松平常的对话,此刻读起来每一句都像是宝藏。
“明天见。”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然后关掉手机,仰面躺倒在铺好的床上。
钟白、路桥川、毕十三、肖海洋、林洛雪、余皓、李殊词、许连翘。这些人此刻正从四面八方赶往这个校园,每一个人都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会吵过、闹过、聚过、散过,有人会离开,有人会留下,有人会花七年时间才走到对的人身边。
而他知道所有答案。
但他不打算急着改变什么。有些路必须亲自走,有些痛必须亲自疼。他只是这一次,想更好地站在他们身边。
门外走廊里传来新生的喧闹声,有人在大声跟家里打电话,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抱怨宿舍太小。任逸帆闭上眼睛,忽然想起林洛雪二十年后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这个人最奇怪的地方在于,你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现在他终于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用了一生的时间去理解他们每一个人。
“明天见,各位。”他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切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