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北 ...
-
北夜王庭的宸亲王楼惊阙。
此人是当今北夜庭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岁尚轻,如今不过十六。
出生当日,被国师断为七杀命格。
杀伐太重,戾气缠身,注定此生孤寒,祸及族亲。
前任北夜君后疼爱幼子,只能忍痛将尚未满月的楼惊阙送走,送往与世隔绝的麓雍学宫寄养避厄。
可谁也未曾料到,护送途中突生变故,大批来路不明的杀手半路截杀,自此幼子下落不明十余载。
君后痛失幼子,日夜忧思最终积劳成疾。
一年前,前任北夜君薨逝后,现任北夜庭主登基掌权,遍寻天下,直至三个月前,才终于寻回流落多年的楼惊阙。
北夜庭主不顾文武百官抗议,破格封为宸亲王,位居亲王之首。
可这位新晋亲王,向来闲散避世,淡泊无求。
从不插手朝堂政务,是王庭上下公认的有名无权的挂名亲王,不像是会为了一个楼临川主动上门的人。
唯一的可能,他手中当真有着关于父亲的线索。
如今局势迷雾重重,揣测再多也无济于事,是真是假,一探究竟便知。
姬扶痕吩咐道:“朱羽,吩咐玄止备车,让凰影卫转告宸亲王,一个时辰后,本君会如约赴宴。”
朱羽应道:“属下这就去吩咐。”
......
雨势渐歇,薄云破开一缕天光,日光洒落人间,将两域交界的长街镀上一层微凉浅光。
山海楼坐落于两界城池交界的咽喉之地,楼身高耸,飞檐翘角,墨色砖瓦沉敛古朴,四周街巷纵横,人流往来不息。
时至约定时辰,长空之上忽有清越鸾鸣划破天际,众人下意识抬首,望向苍茫高空。
只见九只通体青碧的灵鸾振翅破空而来,翎羽澄澈如翠玉,尾羽修长飘逸,泛着淡淡的流光。
九鸾并排而行,共同牵拉着一架华贵无比的悬空马车,朝着山海楼的方向低空行来。
马车车身由罕见的沉水紫檀打造,边角镶嵌冷色银纹,雕琢玄羽纹路。
车厢外侧悬挂一枚镂空玄玉令牌,玉色通透,其上雕刻的墨色羽纹凌厉利落,正是南羽圣境独有的姬家图纹。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原本往来穿梭的人流下意识停下脚步,仰头凝望这罕见盛景。
“快看!那是青鸾吗!?”
“你看那车厢外的玉牌,是姬家玄羽纹!!”
街边驻守着一队北夜王庭巡逻兵将,本在沿街巡查,维持地界秩序。
察觉异动,兵将们全员握戈戒备,欲上前拦截排查。
然而领头兵将目光锐利落到最前方那只青鸾脊背上,伫立的玄色人影身上。
领头兵将辨认出来人身份,连忙抬手示意麾下众人收戈退让。
青鸾振翅轻震,平稳停在山海楼正门之外的青石空地上。
鸾鸟敛去羽翼,安静伫立,青碧翎羽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姬扶痕缓步踏出车厢,墨发高束,玉簪固定,朱羽紧随其后。
早在车架靠近之时,山海楼门口便已等候着两名身着素白锦袍的随从。
见人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少君,我家王爷已在楼内备好雅间等候,特遣我等在此迎候,请随我入楼。”
姬扶痕淡淡颔首,抬步径直朝着山海楼大门走去,朱羽寸步不离,紧随而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瞬踏入雕花木制楼门,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楼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视线,可街边驻足观望的人群,仍旧久久未曾散去。
人流密集处,几人身着寻常布衣,围成一处隐秘的小圈。
其中一名看似市井平民的男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仅有身旁几人能够听清:“速速传信回京,禀报主子。”
“宸亲王于山海楼会面南羽少君,缘由不明。”
其余几人微微颔首,各自分散融入人流。
......
山海楼内里别有洞天,楼中廊径曲折,穿过两道雕花回廊,尽头伫立着一间僻静雅厢。
“少君,便是此处。”侍从停驻门前,姬扶痕微微颔首。
“属下在此守候。”朱羽止步于门槛之外。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整间雅致厢房之内,便只剩姬扶痕,以及早已等候在此的宸亲王——楼惊阙二人。
厢房陈设简约清冷,仅置一套素色青瓷茶具,一张宽大梨花木案几,墙边立着一方古朴置物货架。
少年亲王端坐于案几对面,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素银窄带,无多余玉佩流苏点缀,素净得近乎寡淡。
他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通透苍白,眉眼清隽疏离,睫羽偏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翳。
听见脚步声,楼惊阙缓缓抬眸。
他眼眸颜色偏浅,瞳色澄澈却无暖意,平淡视线落在红衣女子身上。
“少君远道而来,有幸一晤。”
平淡客气,礼数周全。
“宸王相邀,本君自当赴约。”姬扶痕语气不冷不热,从容落座于对面木椅。
姬扶痕心底牵挂着姬晚樱,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宸亲王特意相约,所为何事?”
他浅色眼眸微敛,神色坦然:“少君性子果决,倒是省去诸多繁文缛节。”
随即缓缓起身走向墙边那一方木制货架。
货架之上,平整覆盖着一块厚重暗红绒布,楼惊阙抬手,顺势利落一掀。
厚重红布滑落垂落,露出内里陈列的物件,货架中央,一柄长剑静静横置在剑托之上。
剑鞘通体冷冽墨色,雕刻极简云纹,无金玉镶嵌,朴素却自带凛然剑气。
是孤妄。
清珩君萧银羽的本命佩剑。
素来冷静沉稳的眸光微微收紧,瞳孔倒映着那柄熟悉的长剑,心底沉寂五年的牵挂,在此刻悄然翻涌。
“此剑,宸王殿下从何处得来?”
楼惊阙垂眸望着那柄孤妄剑,没有隐瞒:“不久之前,本王入昆墟秘境探寻古物,于秘境断壁之下偶然所得。”
“昆墟秘境。”
姬扶痕低声重复这四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昆墟乃是上古遗留的荒古遗迹,地处极北苦寒之地,地势凶险,瘴气弥漫,连修行高深的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
她素来知晓父亲性情闲散,偏爱清净云水之地,实在无法想通,父亲为何会孤身前往昆墟秘境这般荒芜凶险的上古遗迹。
“孤妄有灵,认主且性傲。”
楼惊阙缓缓开口,继续道,“本王寻得此剑时,深埋断壁乱石之下,剑气尽数内敛,已然自我封灵。。”
听闻此言,姬扶痕起身抬步上前,伸手握住剑柄,腕间微微发力。
铮——
清亮剑鸣骤然响彻寂静厢房,清脆凛冽,寒芒一瞬乍泄,寒光流转。
楼惊阙静立一旁,神色淡然,似是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姬扶痕垂眸凝视剑身片刻,将孤妄归鞘。
她收回手,重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亲王,直奔正题:“闲话不谈。北夜王庭,希望本君如何处置楼临川?”
提及此事,楼惊阙不由想起一个时辰前,兄长秘密传给他的讯息,内容言语直白。
静安王府终究只是楼氏旁支,楼临川本人品行低劣、纨绔荒淫,过错在先,为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世子,得罪南羽圣境,实属愚蠢之举,得不偿失。
北夜君本意是打算冷处理,可静安王疼惜独子,得知儿子被废的消息后,跪在大殿之上声泪俱下,哭诉南羽少君蛮横霸道。
直言南羽少君为了一名没有姬家血脉的养女,滥用私刑,残害北夜宗亲,让南羽圣境必须给静安王府一个交代。
楼惊阙眉心微蹙:“静安王入宫哭诉,朝堂舆论纷杂。本王兄长不愿因一介纨绔与圣境交恶,却碍于王庭颜面,不得不做出姿态。”
姬扶痕听这番话,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冷讽的笑意。
“北夜君与静安王,可真是各自都打得一手好算盘。”
北夜君心知楼临川过错在先,不愿为一个纨绔世子得罪南羽圣境,本意打算冷处理此事,却碍于王族颜面,不愿自己出面驳回静安王的诉求,便将这桩棘手的烂事,推给了闲散无争的宸亲王来周旋。
而静安王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儿子品行败坏、有错在先,偏要借王族尊卑为由大闹朝堂,哭诉喊冤,借着舆论施压,让北夜君为自己出头,变相拿捏王室权衡,好为儿子讨回公道。
两方拉扯博弈,到头来偏偏将她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拿来当做彼此权衡,推诿扯皮的挡箭牌。
楼惊阙默然垂眸,浅色瞳眸里掠过一丝隐晦的讥讽,他心底同样暗自鄙夷那位静安王。
静安王说到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怂货。
心疼独子扬言要为其讨回公道,却忌惮南羽圣境的势力,不敢正面与圣境对峙交恶,哭哭啼啼跑到朝堂之上,逼着自己的兄长出面擦屁股。
可笑又窝囊。
更何况,姬扶痕此番早已手下留情。
以她的手段,若是当真动怒,凭楼临川犯下的过错,断子绝孙、身死当场都不足为过,最终仅仅废了对方双腿,留其性命,已是看在北夜王庭的颜面上手下留情。
姬扶痕轻握身侧的孤妄剑柄,如今佩剑已然到手,此行目的已然达成,至于楼临川的纷争,她并无多余心思掺和。
“此事本君已知晓。”
姬扶痕缓缓开口道:“北夜王室内部如何权衡处置,是你们的事。只要静安王不再无端生事挑衅圣境,本君无意再追究过往。”
话音落下,她便拿上孤妄,转身便朝着厢房门口走去。
就在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瞬,脚步骤然顿住,没有回头:“宸亲王,本君劝你一句。”
楼惊阙抬眸,浅色眼眸望向那抹红衣背影。
“无功勋傍身,无实权在手,仅凭君王偏爱便破格册封的亲王,纵观北夜王庭千年史册,向来没什么好下场。”
话音落罢,姬扶痕不再多言,抬手推开木门,径直离去。
厢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寒梅香气依旧萦绕,只是空气里莫名多了几分沉郁的凉意。
楼惊阙独自静坐在原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方才姬扶痕留下的那句话,一字一句缓缓在脑海中回荡。
无功勋傍身,无实权在手,仅凭君王偏爱破格封王......
半晌,通透苍白的面色悄然泛出一丝浅淡寒意。
无根基,无兵权,无势力。
太过耀眼的封赏,不仅从来不是恩赐,亦是旁人眼中最好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