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日 ...

  •   日光穿透薄云,将那些细碎的雨丝染成了朦胧的金纱,沾在亭台的青瓦檐角上,顺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临河而立的醉仙楼素来是城中最热闹的地界,欢声笑语萦绕楼阁,满堂宾客推杯换盏。
      在那一抹灼艳红衣踏过酒楼门槛的刹那,满堂喧嚣骤然戛然而止,所有人齐身伏地惶恐行礼:“见过南羽少君。”

      楼内温润的鎏金灯笼映着来人身影,姬扶痕一身艳红广袖长袍,金线绣出的暗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容颜绝美却无半分暖意,眉眼生得精致凌厉,瞳色偏浅,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戾气。

      醉仙楼楼主躬身行完礼,眸光不由朝楼上瞥了一眼,脸上堆着笑想要上前,却被朱羽持剑拦下,只得脸上僵着笑后退。

      朱羽在前带路,引着姬扶痕上木梯,二人一路拾级而上,直奔三楼顶层最深处的一间厢房,朱羽快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哐当”一声,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屋内传来一声女子的短促惊叫。

      厢房内暖雾袅袅,浑身赤裸的楼临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扰了兴致,面色骤然阴沉,起身掀开床帘赤脚下榻,张口便是厉声怒吼:“哪个不要命的混蛋,敢打扰本世子......”

      嚣张蛮横的话未说完,就被迎面而来的朱羽一脚踹在胸口上,狠狠摔在床榻边下。
      待楼临川从疼痛里回过神来,一把长剑直指眼前,而朱羽身后,一道红衣身影缓缓步入。

      楼临川看清来人面容,语气带着几分错愕:
      “姬少君?你这是什么意思,南羽圣境如今权势已然大到这般地步,连我北夜王庭的宗亲私事都要强行管束吗?”

      姬扶痕并没有理会,赤红裙摆扫过散落一地的凌乱衣物,抬手落在素纱床帘上,微微一掀,暖香混杂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榻深处,少女紧紧裹着一身锦被,乌黑长发凌乱披散,白皙的脸颊布满泪痕,肩上隐隐可见淡淡的青紫瘀痕。

      察觉床帘被人掀开,姬晚樱抬起湿漉漉的眼眸。

      朦胧泪光里,那抹红衣映入眼中,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尽数倾泻而出,嗓音沙哑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软软得唤了一声:“阿姐...”

      “阿姐?你是姬家人?”

      姬晚樱的一声阿姐,让还不明所以的楼临川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他本以为这女子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谁能想到竟然是南羽圣境的姬家子女。

      天下皆知,姬家护短向来明目张胆,从不遮掩半分。
      而姬扶痕,更是姬家一众子女中,性情最冷冽、最不近人情、最难交涉的那一位。

      坊间常年流传着一句话:宁惹王庭裔,不惹圣境君。
      十余载光阴流转,这句话在姬扶痕的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楼临川慌忙想要开口辩解求饶,试图挽回局面,还未吐出半个字,那道红衣人影已然出声:“朱羽,废了他的双腿。”

      “等等!---啊!”剩余的话来不及说出口,凄厉的惨叫声已冲破喉咙。

      姬扶痕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在姬晚樱的身上,将人从榻上公主抱起来,这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楼临川,吩咐道:“把人送回北夜王庭,让静安王好好看看,自己精心教养出来的,是何等卑劣龌蹉的儿子。”

      姬扶痕不欲多留,经过朱羽身旁时,又下了一道命令:“醉仙楼这边妥善处理,莫伤及无辜。”

      朱羽颔首应道:“属下遵命。”

      怀里抱着人稳稳下楼,脚步声不疾不徐的落在木梯上,楼下大堂隐约传来一阵议论:

      “刚才那声惨叫,听动静,好像是静安王府的楼世子?”

      “世子又如何?平日仗着王府权势横行霸道,肆意妄为,今日纯属自寻死路。”

      “可不是,这楼临川作恶多端已久,这次惹到南羽圣境的头上,静安王府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姬少君下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这一句,大堂顿时死寂,只剩下不断响起的脚步声。

      走出醉仙楼,姬扶痕怀里抱着人,一路穿过临河曲折的湖廊来到河畔渡口。

      渡口旁早已有一艘巨型渡船静静停泊在湖面上,船桅上,一面绣有鎏金朱红玄羽纹路的旗帜随风轻扬,正是南羽圣境姬家独有的家徽图腾。

      朱羽先行一步,登上渡船安排好一应事宜。
      待姬扶痕踏上甲板,上前请示:“殿下,船舱暖阁已备好。”

      姬扶痕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送人回厢房交给侍女照顾后,姬扶痕回到自己的厢房,简单快速的洗漱了一番,洗去身上沾染的胭脂味,换了一身素净的蓝白常服。

      屋内陈设极简,色调偏冷,檀木桌椅干净素雅,萦绕着清冷安神的檀香。

      她刚落座于窗边檀木软榻上,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是朱羽归来复命:“殿下,已处置妥当。另外,慕家公子求见。”

      慕家公子?

      眸光微垂,想起那封出现在自己书房桌案上的信封。

      今日她处理完圣境事务返回书房,桌案上躺着一封没有署名,仅落有慕字的信封,她会来醉仙楼,也是因为那封信。

      没想到送信之人主动上门,正好她倒是要好好看一看,今日这场刻意谋划的借刀局,背后究竟还能牵扯多少人。

      “带人进来。”

      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再度响起,朱羽去而复现,掀开珠帘引着一人进入房间。
      姬扶痕闻声抬眸,正好看到跟在朱羽身后一袭素雅青衣的青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青衣少年上前,躬身行礼道:“慕家慕锦珩,见过南羽少君。”

      姬扶痕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木椅,浅淡眸光落在少年身上,直白问道:“长明洲玉梁慕家现任家主慕朝,是你什么人?”

      慕锦珩垂着眉眼,态度恭敬,如实应答:“回少君,是家父。”

      玉梁慕家,坐拥天下大半粮田,把控粮草商贸的命脉。
      而南羽圣境近年帝关粮草储备尽数托付于慕家,两家产业往来密切,且这些合作交易,皆是姬扶痕当年亲自磋商敲定。

      “你胆子倒是不小。”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瞳色寒凉,漫不经心的话语,却让人不由心中胆寒几分:
      “本君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借刀杀人。”

      屋内檀香缠绵缭绕,却压不住这骤然弥漫的冷意。
      慕锦珩心中一凛,仍强撑着开口道:“事态紧急,别无他法。此事唯有少君出手,方可破解困局。”

      姬扶痕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脸上笑意尽数敛去,眉眼覆上寒霜,语气骤然严肃了几分:”所以,这就是你们把晚樱卷入这场纷乱的理由?“

      早在动身前往醉仙楼之前,她便已命影凰影卫彻查始末,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其根源始于慕家大小姐,也就是慕锦珩的亲姐姐慕瑶儿的身上。

      慕瑶儿倾心楼临川多年,一往情深。
      可楼临川生性凉薄势利,一边贪恋慕家富可敌国的财富、遍布天下的粮草人脉,一边又鄙夷慕家商贾出身,自视贵为王族宗亲,始终不肯给慕瑶儿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名分。

      双方僵持许久,直到不久前,北夜王庭传出消息,静安王府有意让楼临川同时迎娶皇室郡主和慕瑶儿,二女共侍一夫。

      慕氏父子不愿慕瑶儿如此被折辱轻视,受此委屈沦为旁人笑柄,便铤而走险谋划了今日这一出的借刀杀人。

      慕锦珩心底清楚,过错确凿无从辩驳,姿态诚恳:

      “少君,这件事是锦珩自作主张,私自谋划行错在先,一切过错皆由我一人承担。任凭少君责罚,慕家上下并无半分参与,只愿少君不要牵连慕家族人。”

      自小跟随父亲外出经商,早已习得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
      坊间传闻从非虚言,天下何人不知南羽少君的威名,而他早在五年前听说了。

      五年前时逢境主陨落,主君失踪,南羽圣境群龙无首,内有长老觊觎权位,外有各方势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年仅十三岁的姬扶痕凭一己之力,以凌厉狠绝的城府手段平定圣境内乱,肃清有异心的长老。

      自此世间再无一人敢轻视这位年少掌权的南羽少君。

      檀香流转,静谧无声。
      姬扶痕握着茶盏,眸光沉沉,落在下方躬身的青衣少年身上,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一人承担?”她轻声重复一句,语气漫不经心:“慕锦珩,你倒是懂事,也倒是敢演。”

      慕锦珩依旧维持着谦卑姿态,语气坦荡恳切:“锦珩不敢欺瞒少君,此事确是我一意孤行,家父并不知情。事后慕家愿奉上三成粮田红利,以此赔罪,只求少君能网开一面,饶恕慕家这一回。”

      可下一秒,姬扶痕忽然轻笑出声。
      “三成红利?”她微微倾身,眸底冷光乍泄,“你当真以为,本君看不出?”

      他猛地抬头,清秀的眉眼间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少君何出此言?”

      她指尖轻点桌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慕锦珩的心头上:“你主动揽下所有罪责,一来是少年身份,本君即便动怒,也不会重罚一个未及冠的少年;二来......”

      姬扶痕话锋骤然一转:“你们在赌本君不会轻易断了粮草合作,最后会收下赔礼,顺水推舟揭过此事。”

      一语戳破所有盘算,慕锦珩找不出半句辩解的言辞。

      她淡淡瞥过少年慌乱失态的模样:“你们借本君之手废了楼临川,既能解慕瑶儿婚嫁屈辱,又能避免被北夜王庭正面追究此事,可真是一石二鸟之举。”

      “本君给你慕家两条路。”姬扶痕慵懒靠在椅背,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

      “第一条,慕家交付今年八成的粮田红利,全部作为戍边储备粮,运往帝关军营。本君便既往不咎,秋冬粮线照常合作。”

      慕锦珩脸色骤变:“少君!此罚是否过重了些?”

      “过重?”姬扶痕挑眉,眼底寒意翻涌:“你觉得在本君这里还能讨价还价?”

      “你们拿粮线要挟本君的那一刻,就该明白,帝关将士的军粮从来不是你们谋私的筹码。”

      少年被堵的哑口无言。

      “第二条路。”
      姬扶痕无视他的失态,继续缓缓开口,“今日之后,南羽圣境即刻断绝与慕家所有商贸往来。本君亲自下令,十四洲所有圣境子部,全面封锁慕家粮草流通。”

      慕锦珩浑身冰凉,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先前所有的自负、算计、拿边关粮草做筹码的卑劣心思,渺小又可笑。

      “本君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姬扶痕收回目光,转头望向窗外暗沉的雨幕。

      船舱内檀香沉沉,慕锦珩垂立在地,短短片刻的煎熬对峙,磨碎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精明城府,也碾碎了他仗着粮线筹码而生出的底气。

      慕家一年八成的粮田红利,足够一整年戍边军粮,利弊权衡,高下立判。

      “我选第一条。”

      少年嗓音干涩沙哑,这句妥协,沉重得压垮了他所有自信。

      姬扶痕懒的再将心神耗费在慕家人身上,淡淡吩咐:“带走。”

      舱门应声被从外推开,两道黑衣的身影踏步而入,一左一右上前。
      慕锦珩被带走时没有挣扎反抗,行至门槛处,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道明艳冷冽的红衣背影上。

      “少君。”他声音低沉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慕家绝不违约,秋冬之前,所有粮草物资会尽数送抵帝关。”

      姬扶痕未曾回头,视线静落于杯中澄澈茶水,语气凉薄淡然:“但愿。”

      脚步声渐行渐远,窗外天色彻底暗沉,方才柔和温暖的太阳雨已然变了模样。

      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堆叠,冷风卷起细密冷雨,斜斜拍打过渡船乌木船舷,敲打出簌簌连绵的轻响。
      河面之上水雾氤氲,朦胧了远处的亭台楼阁,一片烟雨苍茫。

      “殿下。”朱羽垂首躬身,压低嗓音轻声禀报,“方才奉命押送楼临川返回北夜王庭的凰影卫,刚刚传回加密密讯。”

      姬扶痕冷冷道:“讲。”

      “凰影卫行至两域交界官道时,被北夜王庭亲卫拦下,对方转交一封口头邀约。”
      朱羽一字不差复述,“北夜王庭的宸亲王,邀您于一个时辰后,赴山海楼一晤。”

      姬扶痕眸光微沉,眸底覆上一层薄冷寒色:“所谈何事?”

      “宸亲王原话,此次会晤,只谈一人——清珩君,萧银羽。”

      一声落下,舱内空气骤然冰封。

      明明是暮夏时节,姬扶痕端坐不动,红衣艳色在暗沉天光下浓烈刺眼,宛如寒雪之中一簇孤火。

      清珩君萧银羽,姬扶痕的生父。

      五年前,上一任的南羽境主为阻拦离恨天教主祸乱苍生,最终玉石俱焚、殉道陨落。
      尸骨未寒,丧事未毕,身为当世顶尖剑道宗师的萧银羽,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消散在天地之间。

      五年来,姬扶痕派出无数圣境暗卫,穷尽一切办法追查,最终只换来一片空白,杳无音讯。

      世人流言纷杂,众说纷纭。

      时隔五年,久不过问朝堂纷争、常年闲散避世的宸亲王,竟忽然抛出这尘封五年的线索寻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