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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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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扶痕携孤妄剑走出山海楼,街边的人流早已散去。
九只青鸾振翅腾空,携着紫檀车架扶摇而上,一路朝南平稳飞行。
车厢内铺着柔软雪白狐裘,孤妄佩剑被稳妥搁置在身侧案几之上。
姬扶痕慵懒倚靠在软垫之中,眼眸半阖,神色倦怠。
车外流云倒退,橘红落日沉入远处连绵山峦,暮色浸染天地,朦胧薄雾笼罩山河,街巷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星火散落人间。
一路安然无事,直至青鸾飞至半途,车厢门被人轻轻叩响。
“进。”
姬扶痕嗓音清淡,带着一丝慵懒沙哑。
车门被轻轻推开一股缝隙,微凉晚风裹挟着暮色寒气涌入车厢。
朱羽躬身踏入,手中捏着一枚刻录传讯符文的白玉玉简。
“殿下。”朱羽站定在一侧,禀报道:“方才收到麓雍学宫加急传讯。”
姬扶痕闻言缓缓睁眼,眸中透着几分茫然,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麓雍学宫?何事?”
朱羽简述述讯息内容:“学宫核查五年学籍,清点结业名单时发现,殿下因圣境突发变故中断学业,原定结业时限早已逾期,如今面临结业延期惩处。按照学宫规矩,延期时限已满,无法再顺延,唯有重修方可完成结业。”
“重修?”
姬扶痕脸上顿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旁人只知她是手握重权的南羽少君,无人知晓至今还是麓雍学宫一名未结业的在籍学子。
当年她年少入学,尚未修满课业,便逢母亲陨落,父亲失踪,仓促回圣境平乱。
此后五年终日忙碌,压根无暇顾及学业,久而久之,便彻底抛在了脑后。
朱羽看懂她神色,继续禀报:“学宫考量殿下如今公务繁杂,经学宫长□□同商议,已为您更改结业考核规则,免去所有理论背诵、通识课业以及常规灵术实践考核。”
姬扶痕神色稍缓,微微挑眉:“免去课业?那要如何结业?”
“需前往镇邪司,参加捉妖师品级考核。”
朱羽一字一顿清晰回话,“只要成功考取天字级捉妖师品级,便可算作学业圆满,直接准予结业。”
姬扶痕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抽搐,眼底满是无奈。
她本以为最难熬的理论课业、灵术试炼已被免去,此事会简单许多,没想到这些糟老头子给她来了一出镇邪司捉妖师品阶的学业考核。
然而让她头疼的不是考核凶险,而是直言不讳的姨母——弑凰君姬乐祈。
姨母素来管束她极严,若是让她知晓自己五年过去了,依旧卡在学业上未能结业,还要再度延期重修,以姨母的性子,必定会将她拘回圣境正殿,连着几日追在身后厉声训斥。
比起凶险莫测的考核,她可不想日日承受姨母的念叨训斥。
“玄止。”她开口吩咐驾车的御者。
车外御者闻声躬身:“属下在。”
“即刻掉头,改道前往麓雍学宫。”
“是。”
青鸾闻声调转飞行轨迹,清脆鸾鸣划破暗沉暮色。
车架在空中优雅转弯,掠过连绵云浪,朝着麓雍学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之内,姬扶痕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侧头瞥了一眼身侧安稳静放的孤妄佩剑,无奈轻叹一声。
长夜行空,九只青鸾不眠不休,振翅横渡千里云海,掠过苍茫山河,整整一日一夜不间断赶路,终于在次日午后,踏入长明洲地界。
长明洲地势开阔,地气温润,洲内城池烟火繁盛。
镇邪司总衙便坐落于城池正中,专司世间妖邪鬼魅、灵异事端。
此刻正值考核报名阶段,镇邪司大门外人潮涌动,密密麻麻的队伍蜿蜒排布,一眼望不到尽头。
青鸾车架缓缓降落,停在镇邪司外侧空旷广场。
翠色鸾鸟敛落羽翼,温顺伫立,周遭人流下意识避让,无人敢轻易靠近。
朱羽率先下车,立于车门旁等候。
姬扶痕缓步踏出车厢,昨夜在车厢内浅眠休憩,眉眼间倦意散去大半。
“殿下,麓雍学宫提前递来通行文书。”
朱羽低声禀报:“镇邪司已收到讯息,准许您免试排队。”
姬扶痕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前方看不到尽头的长队,眉心微松。
人山人海,队伍冗长,若是老老实实排队,怕是耗上大半日都未必能轮到,好在麓雍学宫特意照拂了一番。
朝着大门走去,就在她即将踏入大门门槛时,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刻意戏谑的女声,突兀从身侧人群中响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一圈人清晰听见。
“姬扶痕?”
姬扶痕脚步一顿,漠然回眸,人群外侧的青石阶上,立着两道熟悉身影。
左侧少年正是不久前在山海楼与她会面的楼惊阙。
而他身侧,站着一名身着粉白繁丽长裙的少女。
少女发髻精致,珠翠环绕,眉眼明艳骄纵。正是北夜庭主嫡女,金枝玉叶的嫡公主,楼梦岚。
也是姬扶痕在麓雍学宫时,结下梁子的老冤家,二人曾同期在学宫求学,从课业比试、功法切磋到名次排位,处处针锋相对。
楼梦岚素来事事都要争强好胜,偏偏每一次都被姬扶痕稳稳压过一头,久而久之,心底积怨颇深,素来看不惯姬扶痕。
楼梦岚眼底掠过讥讽笑意,故意拔高声调:“本公主当是谁这般好大排场,原来是南羽少君。”
此话一出,周遭不少修士闻声侧目,好奇的目光纷纷落在姬扶痕身上。
楼梦岚见状,唇角笑意更盛:“倒是没想到,威名四方的姬少君,时至今日,竟还是麓雍学宫的留级生。五年课业迟迟未完,还要重修补考,真是稀罕。”
一句话,精准引爆周遭人声。
原本嘈杂的人群骤然安静一瞬,随即掀起细碎的议论浪潮。
“留级生?堂堂南羽少君没结业?”
“我还以为少君天赋绝代,早已学成结业,没想到卡在学业上五年未过。”
“难怪今日来参加捉妖师考核,听闻麓雍学宫新规,未结业者需考取天字捉妖师品级方可结业......原来是真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细碎传入耳中,好奇、诧异、看热闹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姬扶痕身上。
朱羽面色微冷,下意识往前半步,却被姬扶痕抬手淡淡拦下。
姬扶痕神色平静,不见窘境,她素来不惯着楼梦岚,更不会任由对方当众挑衅嘲讽。
“是啊,本君如今执掌圣境大权,日日事务缠身,不比公主殿下清闲。”
姬扶痕语调平淡,“放着王府安逸日子不过,专程挤在人堆里,就为了来看本君何时结业?”
楼梦岚脸色微僵,硬着头皮嗤笑:“不过是随口一提,难道说错了?”
“本君未曾否认。”
姬扶痕坦然颔首:“南羽圣境当年内乱动荡,本君中途辍学回宫平乱,搁置学业,乃是情理之中。”
她眸光轻扫,淡淡掠过楼梦岚略显难堪的脸色:
“反观公主殿下身居王室,安稳无忧,无俗事缠身。五年光阴充裕闲适,课业次次垫底,灵术常年停滞不前,补考数次尚且勉强擦线过关。”
“你——”楼梦岚顿时被噎得语塞,脸颊涨得通红。
周遭议论声骤然停歇,所有人都安静看着这一幕,无人再敢随意窃语。
一旁,楼惊阙淡淡望着这场口舌交锋,他眉眼微垂,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笑意。
姬扶痕向来不吃激将挑衅这一套,楼梦岚偏要自取其辱,当众招惹,被怼到哑口无言。
姬扶痕懒得再浪费目光,收回视线,不再理会面色铁青的楼梦岚,转身抬步,径直踏入镇邪司大门。
朱羽冷冷扫了一眼台阶上的二人,紧随自家少君身后,迈步入内。
楼梦岚僵在原地,恼羞成怒,偏偏无可奈何。
楼惊阙轻声轻叹,似是随口提点:“口舌之争,最是无趣。你明知辩不过她,何必上前自取难堪。”
楼梦岚咬牙,眼底满是不甘与妒意:“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楼惊阙未再答话,浅色眼眸望向镇邪司肃穆的门楼,眸底微光暗敛,心思隐晦不明。
镇邪司内,开阔的青石演武场空旷规整,四周立着森严的玄铁栏杆。
偌大演武场中央摆着一只漆黑鎏金签筒,签筒内密密麻麻插满长短一致的原木签,每根木签底端浸染不同色漆,用来划分队伍。
此次捉妖师品级考核规矩严明,除却修为顶尖的特殊免试者,其余所有人一律以团队形式参与考核。
十人一队,随机抽签,木签上色漆为唯一分队依据,同色即为同队,无权调换,此举意在考验修士之间的配合能力、临场应变以及团队默契。
报名流程尽数结束,场内所有考生整齐列队,按顺序上前抽签,人声喧嚣,脚步声错落,不少修士低声交谈。
姬扶痕独自一人立在人群最外围,抬手摊开掌心,一根打磨光滑的原木木签静静躺卧,签底一抹纯正赤红,色泽鲜亮醒目。
红签。
姬扶痕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签身光滑纹理,并无过多情绪。
对她而言,队友是谁无关紧要,此番考核本就只为麓雍学宫的结业名额,其余琐碎皆可不计。
场内抽签有条不紊进行,主持考核的镇邪司官员一身墨色官服,面色冷峻,高声唱报每一支队伍的颜色。
“第一队,黑色签,十人集齐,入东侧候场区。”
“第二队,青色签,十人集齐,入西侧候场区。”
前两支队伍集结十分顺畅,抽到同色木签的修士自觉聚拢,迅速站成一列,场内流程行云流水。
直到第三声洪亮唱报落下:“第三队,红色签!”
话音落地,数道手持红签的修士陆续从人群中走出,朝着演武场正中集结,修为气息参差不齐,各色服饰交错,短短片刻便集齐九人。
只差最后一人,便可凑齐十人满编队伍。
周遭目光下意识四处扫视,搜寻最后一名红签持有者。
姬扶痕收妥木签,抬步从容走出外围人群,径直走向那支尚未集齐的红签队伍。
可当她站定在队伍之中,视线随意扫过身旁队友时,眸光微微一顿。
队伍左侧,两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楼惊阙依旧是先前的摸样。
而他身侧的楼梦岚,在看见姬扶痕的那一瞬,脸色骤然一沉,眼底毫不掩饰地掠过厌烦与抵触,明显满心不耐。
姬扶痕心底无声嗤笑一声,数千名考生,十人小队,随机抽签之下,她竟偏偏和这对北夜王族的兄妹凑在了同一支队伍。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冤家路窄,莫过于此。
许是长久针锋相对生出的默契,一人居左,一人居右,隔着大半支队伍的距离。
“红签第三队,随我前往南侧候场区。”
带队的镇邪司官员说完便转身迈步,朝着演武场南侧走去。
楼梦岚素来不愿与姬扶痕共处一处,毫不客气地抬脚走在队伍最前头,摆明了是眼不见心不烦。
楼惊阙默然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队内其余七名考生,皆是来自四方的修士,见前头有人开路,便顺势三两成群,松散又随意地跟了上去。
唯独姬扶痕,刻意放缓脚步,落于整支队伍的最后方。
朱羽遵照考核规矩,不得入结界随行,此止步在场外。
前行不过数步,一切都看似平稳如常。
一阵尖锐的绞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蔓延开来。
那痛感来得极快又凌厉刺骨,不是猛烈的撕裂剧痛,而是沉闷绵长、反复拉扯的钝痛。
姬扶痕足下踉跄半步,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没有猝不及防的惊愕,脸上只剩一片淡然的平静,仿佛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心口绞痛,早在她预料之中。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指甲轻轻抵进掌心,借着细微的痛感压制胸腔里翻涌的闷痛。
浓密的长睫落下阴影,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凉与隐忍,血色在唇瓣极快褪去,透出一抹病态的浅白。
心脉反噬,终究还是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