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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川遥视角
北川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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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遥第一次意识到迹部景吾这个人有多麻烦,是在国中一年级的秋天。
那时候她刚从神户搬到东京,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的缘故,插班进了冰帝学园中等部。全国模考前十的成绩单像一张万能通行证,让她在满是名门子弟的校园里勉强站住了脚。
但她和迹部景吾的交集,本应是零。
直到那个下雨天。
她在图书馆门口躲雨,手里抱着刚从书架间抽出来的一本福克纳。雨很大,大到连从图书馆走到教学楼那短短两百米都足以让一个人从头湿到脚。她站在门廊下,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
然后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又退了回来。
“你是新来的?”
迹部景吾的声音在那个年纪就已经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想敬而远之的笃定感。他穿着冰帝的校服,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布料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昂贵,像是把“校服”两个字穿成了“定制”。
遥看了他一眼。
“嗯。”
“哪个班的?”
“一年A组。”
“哦?”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特进班?”
“嗯。”
“几月的模考进来的?”
遥把书换到左手,微微侧头看他。雨幕在他身后铺成一面灰色的墙,他的轮廓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异常锋利。
“你想说什么?”
迹部愣了一下。
那个愣住的表情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但遥看到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把它记了下来,就像记数学公式一样精准。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眼睛亮得像被人划了一根火柴。
“你这个人,”他说,“挺有意思的。”
遥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她只是觉得一个陌生人在下雨天跑到自己面前问东问西,最合理的回应就是让他快点进入正题。她不喜欢绕弯子,不喜欢寒暄,不喜欢那些明明没有任何意义却不得不说的客套话。
她母亲说她从小就是这样。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不会在人前示弱。父亲说这不是缺点,是天赋,但母亲总是叹气,说这样的女孩子长大以后会吃亏。
遥不觉得自己吃过什么亏。
但迹部景吾出现之后,她开始觉得,也许母亲是对的。
不是因为她吃亏了。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面对迹部景吾的时候,会有一些她控制不了的东西。
比如,心跳加速。
比如,嘴角忍不住要往上弯。
比如,那种想要看他笑、想要听他说“有意思”、想要让他用那种只有对她才会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冲动。
这些感觉让她觉得很烦。
非常烦。
所以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用尽一切办法和迹部景吾保持距离。
不和他坐同一部电梯,不和他去同一个便利店,不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不在学生会招募的时候报名,不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不对,最后一点她做不到,因为迹部景吾这个人太好懂了,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像写在黑板上一样清楚。
比如,他打响指的时候是在掩饰尴尬。
比如,他仰头大笑的时候其实心情并不好。
比如,他叫她“遥”的时候,声音会低半个调,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一样。
这些东西,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想看得这么清楚。
但眼睛长在自己身上,她总不能把自己弄瞎。
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遥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某个瞬间开始,她不再躲了。也许是因为迹部景吾这个人有一种可怕的韧性,你拒绝他一次,他退半步;你拒绝他十次,他退两步;但第二天他还会出现在你面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躲。
他只是不在乎。
或者——遥后来才想明白——他是在乎的,但他选择了一种不会让她感到压力的方式,假装自己不在乎。
这个发现让遥在某天放学的路上,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盯着面前那罐已经凉了的咖啡,站了整整三分钟。
他装得真好。
好到她几乎被骗过去了。
但她在“看懂别人”这件事上从来不会出错。就像做阅读理解,每个细节都是线索,每句话都有潜台词。迹部景吾所有若无其事的背后,都写满了同一句话。
我在这里。我在等你。
遥把那罐凉透了的咖啡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了学生会办公室。迹部景吾正坐在里面批文件,看到她推门进来,笔尖顿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桌上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上面夹着一张便签条,写着:“这份你看看,我可能漏了一项数据。”
遥坐下来,开始看。
她没有说“我回来了”,也没有说“我决定不再躲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和那个夏天里的每一个下午一样,陪他一起处理那些永远不会结束的学生会事务。
但她知道迹部景吾懂了。
因为他又笑了。不是那种“有意思”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来了似的笑。
遥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不是看不到,是不敢。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看了,她就会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地、无可救药地完了。
很多年以后——其实也就是两三年以后,但十六岁的北川遥觉得两三年已经足够漫长了——她回头看自己和迹部景吾的关系,觉得自己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不是因为他太耀眼。虽然他的确很耀眼。
也不是因为他太执着。虽然他的确很执着。
而是因为,在遇到他之前,北川遥从来不知道“被另一个人完整地看见”是什么感觉。
她在神户的时候是第一名,到了东京还是第一名。老师喜欢她,因为她是那种不会惹麻烦的天才学生。同学尊重她,但她知道那种尊重里有一层薄薄的隔膜,像保鲜膜一样裹在她身上,谁都碰不到真实的她。
她太冷了。她是知道的。
不是故意要冷,是天生的。像北川家冬天院子里的那口井,水再深,表面也是平静的、凉薄的、照不出人影的。
但迹部景吾伸手进来了。
不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水面就缩回去,是把整只手都沉了进去,然后对她说:你这里面不是冷的。
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遥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就会生气,气到想把枕头摔在地上。但她的枕头是母亲从神户寄来的,里面装着荞麦壳,摔在地上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会吵到隔壁房间的祖母。
所以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生气。
气他太聪明。
气他太有耐心。
气他总是在她最不需要安慰的时候出现,又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安静得像个不存在的人。
那个在北门的傍晚,是遥这辈子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样子。
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严重。国际交流会的资料出了一点问题,她负责的部分被国际部的老师打了回来,说格式不符合要求。那个老师说话的语气不算恶劣,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让一个学生来做这种事,果然还是不行吧。
遥不是没有经历过被质疑。她经历过很多次。从神户到东京,从普通科到特进班,从没有背景的特待生到迹部景吾身边的人,每一次跨越都意味着要面对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也许是前一天晚上没睡好。也许是中午没来得及吃饭。也许是迹部景吾上午在学生会办公室说了一句“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而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也许只是因为,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迹部景吾的时候,她被自己吓到了。
北川遥从来不依赖任何人。
她从六岁开始自己上下学,从八岁开始自己热饭,从十岁开始帮母亲处理那些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而产生的各种繁琐手续。她不会在生病的时候叫妈妈,不会在害怕的时候找爸爸,不会在任何时候向任何人伸出手说“帮帮我”。
但迹部景吾出现了,然后她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向他伸手。
不是有意识的。是无意识的。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不受控制的、让她在意识到的那一刻毛骨悚然的。
资料被打回来的时候,她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而是“迹部会怎么想”。
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在乎别人怎么想的人?
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北门的。她只记得自己蹲下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样,膝盖撞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个小孩一样的、丢人现眼的哽咽。她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用手臂挡住脸,好像这样就能挡住这个事实——
北川遥,你完了。
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离不开他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跑来的。是走来的。很稳,很慢,像是知道她会在这里一样。
她没有抬头。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她从来没有让他看过自己这个样子。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冷静的、游刃有余的、可以从容地把文件收进包里转身就走的北川遥。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北川遥是假的。
那只手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更难过。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她。迹部景吾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在签名的时候习惯在最后一个笔画上加一点力道,那个动作她看了几百遍了。
但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只手原来也可以这么轻。
“遥。”
就一个字。
她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比如“你怎么来了”,比如“你不要看我”,比如“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口。但她抓住了他的袖口。
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动的。
她的手指攥着那一点布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走掉。她知道他不会走。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今天已经失控太多次了,多到她已经不在乎再多一次了。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额头抵在了她的头顶上。
那个瞬间,整个世界的噪音都消失了。风声,远处电车经过的声音,她自己的抽泣声,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他的温度。
隔着头发,隔着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头骨,他的温度传了进来。不是滚烫的,不是冰冷的,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觉得“原来活着也不是那么累”的温度。
遥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这个温度。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需要假装自己不喜欢他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她不再躲了。不再假装不在意。不再在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刻意不回应。不再在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时候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她也没有突然变成一个会撒娇的人。她还是那个北川遥,冷静的、克制的、说话像玻璃珠一样干净利落的北川遥。
只是,她开始做一件事。
她在他的便当里放青椒——因为他讨厌吃青椒,而她不喜欢看他饿着肚子训练的样子。她会把青椒挑出来自己吃掉,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会在下雨天悄悄把他的伞放进自己的书包——因为他不喜欢打伞,而她不喜欢看到他淋雨之后皱眉头的样子。她会把自己的伞给他,然后说“我坐电车不用打伞”。
她会在学生会办公室等他处理完所有事情,哪怕已经很晚了,哪怕第二天早上还有考试——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那间太大的办公室里,他只是从来不说。
迹部景吾从来不说自己需要什么。
但北川遥看得到。
她一直都能看到。
三年A组的教室里,坐在窗边的北川遥正在翻一本英文原版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翻动书页的手指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条消息,来自“迹部景吾”。
“今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银杏树下见。”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这是迹部景吾一贯的风格,像是他默认全世界都会围着他转,所以不需要解释。
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打了三个字回去。
“知道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但她的嘴角——那个她一直以为控制得很好的地方——弯了一下。
坐在她后面的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北川同学是不是在笑?”
“怎么可能,”另一个女生说,“你见过北川同学笑吗?”
遥把嘴角收回来,翻了一页书。
她在心里想:你们没见过的事情,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