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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加藤真由美视角
加藤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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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藤真由美觉得自己大概是全校最惨的普通人。
冰帝学园。名门。贵族。财阀。这些词和普通人加藤真由美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能坐在这个教室里,靠的是初中三年级拼死拼活考出来的特待生名额,是母亲深夜还在便利店打工的背影,是她自己每本教科书上写到卷边的笔记。
而她的同班同学,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传说中只有冰帝帝王迹部景吾才能坐的位置上——用一只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着英文原版书。
翻书页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老子很贵”的气质。
真由美低下头,把便当盒里的腌萝卜夹起来塞进嘴里。
算了,反正和她没关系。
她是在第二学期开学第三周注意到那个女生的。
不是主动注意的。是真由美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的时候,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教学楼后面的那棵银杏树下,站着一个女生。校服穿得很整齐,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姿端正得像是有人在拿尺子量。
这没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她面前站着迹部景吾。
而且迹部景吾的表情——
真由美停下脚步。
她说不上来。那个表情不是迹部景吾平时在所有人面前展现的游刃有余,不是他在学生会礼堂里打响指时的那种张扬,也不是他在网球场上仰头大笑时的那种不可一世。
他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但又不像真的不耐烦。更像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微妙的下风感。
对面的女生说了什么。
迹部的眉毛抬了一下。不是挑眉——那种他是招牌动作,带着倨傲的玩味。这次是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意外。
然后他笑了。
不是“啊哈哈”的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真由美隔着五层楼的距离都感觉到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温度。
像冰面下在烧火。
真由美端着数学作业,站在走廊上,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她三年级的时候去东京巨蛋看过一次演唱会。主唱唱到副歌的时候,全场的灯光一起炸开,那种瞬间的、铺天盖地的冲击感,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对。怎么可能。
迹部景吾是谁?冰帝学园理事长的孙子,迹部财团的继承人,从幼儿园开始就站在这个国家金字塔尖上的人。他十三岁就能用四种语言接受采访,十五岁名下的资产就已经是一个让成年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这种人会露出“对某个女生没有办法”的表情?
真由美把数学作业交到办公室,回到教室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
也许是看错了。也许那个女生只是学生会的什么人,在汇报工作。也许迹部景吾只是今天心情好。
对,一定是这样。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很深。
但第二天,她又看到了。
这次是在图书馆。
冰帝的图书馆有五层,真由美一般去三层,因为三层的人最少,她可以在角落里自习而不被注意到。那天她照例去三层还书,经过书架间那条长走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尽头靠窗的那张桌子。
迹部景吾坐在那里。
周围三张桌子都是空的——这倒不奇怪,迹部景吾在的地方,半径五米内自动形成真空地带。不是有人清场,是所有人自觉地、本能地、条件反射地绕道走。
但这次,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昨天那个女生。
她低着头在看书,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迹部景吾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表面上看,各做各的,毫无交流。
但真由美注意到一件事。
女生的左手边放着一杯奶茶。罗森买的,杯壁上有水珠,看起来刚买不久。
冰帝的图书馆严禁携带任何饮料入内。
这个女生不仅带进来了,而且迹部景吾就坐在她对面,而且他没有说任何话。
真由美站在书架后面,一动不动。
她想起三年级的时候,学生会长因为把一杯没盖盖子的咖啡带进图书馆,被迹部景吾在晨会上不点名地阴阳了一句“有些人大概连基本常识这四个字都不认识”,那个学长第二天就递交了退会申请。
而现在,一杯明目张胆的罗森奶茶,正在迹部景吾对面四十厘米的地方,安稳地冒着水珠。
真由美深吸一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的刺激感,像小时候偷看姐姐的日记,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她又不是狗仔队,也不是什么八卦周刊的记者。她只是一个普通科的普通学生,和迹部景吾之间的距离比东京到纽约还远。
但那个距离,在那个女生面前,好像突然就不存在了。
从那天开始,真由美变成了一个她自己也觉得很可悲的人。
一个迹部景吾观察者。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她只是突然有了一双眼睛,一双会自动捕捉迹部景吾和那个女生的眼睛。就好像你学会了一个新词,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会疯狂地到处看到它一样。
走廊上。食堂里。校门口。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北楼。甚至——
“加藤,你发什么呆?”同桌推了她一下。
真由美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窗外。
操场上,迹部景吾正和他的网球部正选们站在一起。他穿着灰白色的运动外套,逆光站着,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而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个女生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网球部经理的人说话。
真由美眯起眼睛。
哦。所以她是网球部的人?
她立刻在心里调出了关于网球部的所有信息。冰帝网球部,两百人,迹部景吾是部长。正选八人,副社长是忍足侑士。经理——她记得经理好像不止一个,但主负责人是一个三年级的学姐。
那这个女生是经理助理?还是普通部员?
真由美盯着她看了十几秒,注意到她手腕上绑着的一条很细的黑色发圈。
不是运动手环。就是普通的发圈。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来打网球的。
下午四点二十,真由美路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棵银杏树——就是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地方——又一次看到了。
这次她不是偶然路过的。
好吧,她是故意路过的。她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四次了,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余光一直在锁定那棵树下的两个人。
迹部景吾靠坐在树干上,双腿随意地伸展着,看起来很放松。那个女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一样的东西,正低头和他说什么。
真由美走近了一些。
“……国际交流会下周二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需要你签字的地方我用红笔标出来了。”
女生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刚洗过的玻璃珠一样干净。
迹部没有接文件。他甚至没有睁开眼。
“放到学生会办公室桌上就行。”
“放过了,你没签。”
迹部终于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真由美看到了。
不是上司看下属的眼神,不是同学看同学的眼神,甚至不是迹部景吾看任何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委屈?
不对,迹部景吾怎么可能委屈。
但那个眼神下一秒就变成了笑,很轻的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你倒是比我的秘书还急。”
女生不为所动。她把文件又往前递了递。
“明天早上之前要交到国际部,迹部。”
真由美走过那棵树的时候,听到了迹部景吾说的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什么时候改叫我名字,什么时候签。”
女生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面不改色地把文件收回了包里,转身走了。
真由美站在拐角处,嘴巴微微张开,忘了闭上。
那个叫加藤真由美的普通学生,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这个世界是分层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第三层,迹部景吾是第一百层,中间隔了九十七层的玻璃天花板,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到上面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她发现,第一百层上面还有一层。
那一层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冰帝校服,扎着低马尾,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她可以对迹部景吾说“不”,可以在他面前把文件收进包里转身就走,而且她非常清楚迹部会追上来。
真由美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不知道她和迹部景吾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女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
第二天,真由美终于从同学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你说的是北川同学吗?三年A组的北川遥。”
三年A组。特进班里的特进班,冰帝学园偏差值最高的地方。那是真由美这种普通科的学生连走廊都不敢走进去的区域。
“你怎么突然问起她?”同桌好奇地看着她。
“没什么,”真由美说,“就是觉得……她看起来不太一样。”
“啊,北川同学确实很厉害,”同桌不以为意地说,“听说她国中的时候拿过全国模考的前十,家庭背景也——”
“不是那个,”真由美说,“我是说……她和迹部会长很熟吗?”
同桌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才发现啊?他们两个从国中就认识了,好像是……青梅竹马?反正网球部的人都知道,北川同学经常帮会长处理学生会的事,大家都说她是会长的‘影子副会长’呢。”
影子副会长。
真由美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不,不对。她不只是一个“影子副会长”。
副会长不会有那样的眼神。迹部景吾看她的眼神,不是一个会长看副会长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少爷看管家的眼神。那里面有某种更私密的东西,像是一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进入的房间,门上没有锁,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敲门。
真由美决定不再多想了。
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只是一个特待生,一个每天要在便利店打工到晚上九点的普通女孩。她的世界里应该只有数学作业、英语单词和下个月的伙食费,而不是迹部景吾的感情生活。
她真的决定了。
但那周星期五的放学后,一切都被推翻了。
真由美那天值日,走得比平时晚。她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她打算从北门出去,这样去车站更近一些。
北门是冰帝学园最偏僻的一个门,正对着一条很少有人走的林荫道。路灯稀稀疏疏的,光线昏暗。
真由美走到北门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哽咽声。
她本能地停下脚步。
北门旁边的围墙阴影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迹部景吾。他站着,手插在口袋里,但姿态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松散,而是带着一种紧绷的、克制的紧张。
另一个是北川遥。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发抖。
她在哭。
真由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迹部景吾。他蹲下来,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和她平齐。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非常轻地、缓慢地,放在了她的头顶。
那个动作的重量,大概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
但真由美从那个动作里读到了一种巨大的、几乎是令人心碎的小心翼翼。
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遥。”迹部景吾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那些柔软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赤裸裸的东西——让真由美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这不是冰帝的帝王。
这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十六岁的男孩子。
北川遥没有抬头。但她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迹部景吾的袖口。很小的一个动作,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块浮木。
迹部景吾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真由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她的头顶上。
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的两棵树。
真由美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她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在用“普通人”和“天才”来划分这个世界,用“庶民”和“贵族”来丈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她以为迹部景吾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玻璃,没有人能真正触碰到他。
但现在她知道了,有人可以。
不是因为她家世显赫,不是因为她成绩优异,不是因为她聪明漂亮。
只是因为她是她。只是因为她是那个可以让他放下所有防备、所有骄傲、所有“迹部景吾”这三个字背后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一切的人。
一个可以让迹部景吾露出那种表情的人。
一个可以让迹部景吾低下那颗从来不曾为任何人低下的头的人。
加藤真由美,普通科二年B组,特待生,在回家的电车上盯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确信,说了一句话。
北川遥,你有点东西。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
真由美再也没有刻意去看过他们。不是不想看,是觉得不需要了。有些事情,只需要看到一次,就能记一辈子。
但她还是在各种不经意的瞬间,捡到了很多碎片。
比如,食堂里,北川遥会把迹部景吾便当里的青椒挑出来吃掉。比如,放学后,北川遥会在网球部的长椅上坐着看书,等迹部景吾训练结束。比如,下雨天,迹部景吾的伞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北川遥的书包里,而北川遥自己的伞不知道去了哪里。
比如,文化祭准备期间,真由美路过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北川遥趴在桌上睡着了,迹部景吾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那个眼神。又是那个眼神。
真由美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走出北楼的时候,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她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有两种人。
一种是像加藤真由美这样的人,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站在这里,不被落下。
另一种是像迹部景吾和北川遥这样的人,生来就站在所有人都在仰望的高度上,但他们自己并不在意那个高度,因为对他们来说,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站在哪里,而是和谁站在一起。
真由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进了风里。
她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她只是觉得,能看到这样的两个人,能偶然地、短暂地、像透过钥匙孔一样窥见他们世界的一角,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了。
毕竟,这是一个连迹部景吾都会为了一个人低下头的世界。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