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缨》秋窗

12、第 12 章

　　从莜家村出来，穆辽缓步而行，一边轻抚着手中的宝贝，目光包含期许。手中的这柄新刃，是刚才在村里的打铁铺子里觅到的。原本只是想去磨一下旧的那把，不想却觅到了宝。流水似的刀身在白日里反出清泠的光泽，刀刃却极锋地一转，于柔韧中透着犀利，轻轻比划两下，空气就嘶嘶作响，好似被掀开个口子。

　　打铁铺的老头告诉他，这刀叫“流缨”，是南宋末年打造的一把妖刀。传说由铸刀之人倾其一生所打造，待刀终于铸成，却心力耗尽病重而亡。从此他的怨魂便寄生于刀上。后代凡佩带“流缨”之人，轻易便能成就一番盖世武功，却无不受寄生怨魂之侵扰，从而患上让铸刀人郁郁死去的痛苦病症。绝大部分主人都忍不了折磨最后弃了刀，挑战“流缨”的人也渐渐越来越少，直至清初，终于沦为一件摆设。想着这些危言耸听，穆辽轻蔑地笑了。这样就想吓到他不成？为了拥有盖世的刀术，受点皮肉之苦又有何惧！

　　穆辽将至屯所，远远望见大门外停了一辆马车，下头连同皇甫勋在内围着好些人。少时，马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为首的较年长，一袭淡素的白袍，面目清俊疏朗，体态修长轻盈而不乏稳健，神色淡定平和又蕴含大气。身后那年纪稍小的，从长相到身姿都看得出那年长一位的影子，气质却大不相若。只见他刚一下车就与其他人谈笑起来，朱唇皓齿，眼波闪闪发亮，像含着阳光似的生动流转。

　　那不正是先前派遣去去随州执行任务的夏子安、夏武仁兄弟么！穆辽心下又一喜，加快步伐向前赶去。

　　才短短几分钟，弟弟武仁已眉飞色舞地向弟兄们说起旅途中好玩之事，子安却只微笑着朝众人简单打了几声招呼，问容尹道，“怎不见副长？”还不及他回答，正说得起劲的武仁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哥哥笑道，“一回来连局长都不好好待见，就急着找副长，我看你越发没大小了！”

　　众人一听全哄了起来，皇甫勋指着子安朗声笑道，“要论恪尽职守，除了穆辽外，咱们这点人没一个及得上他！当然也不把我这个半吊子局长放在眼里了，哈哈哈！”

　　虽然是两句玩笑话，容尹还是忍不住周到地打了个圆场，拉住武仁作责备状，“一回来就这么挤兑你哥哥，到底谁没大没小？”回首一看，夏子安却只立在那儿，挂着淡淡的微笑，好像这谈话内容与他无关似的。

　　武仁与容尹互相取笑一番，便问他，“对了，沈赐人呢？”容尹神色忽而黯淡下来，“前些日子被副长关了禁闭呢，职务也撤了，师哥便成天赌气将自己关在屋里。”

　　“啊！”武仁剑眉惊讶地一挑，随即脸色也变晦暗了，“我看，他也未免忒好使权术了些，仗着位高……”

　　“哎哎，穆辽有他的用心！”皇甫勋见武仁就要心生成见，忙替属下辩解，“小刺儿也着实太跋扈，能治得了的，也只有你们副长。他这次虽撤了沈赐的职，叫小尹来代，然而小尹也是个有职务的。局中规定任何人都不能身带重职，因而这只不过是想让他吃一顿小教训罢了，过不多久必又让他复职的。”

　　正说着，穆辽已步至身后。别人尚好，唯子安眼中一亮，兀自撇下众人来到穆辽跟前恭恭敬敬行了礼，随后就要向他汇报起工作来。两人便不理门口聚集的那些，一路说一路向屯所里走去。

　　容尹不禁叹道，“子安还是老样子啊，永远将工作放第一位的。”一回神，却见武仁直直望着他俩的背影，一双明眸现下满含愤懑。容尹知他喜怒皆形于色，深恐再呆下去让别人看穿了心思，忙作谈天状将他拉到一边，其余人并未察觉什么，不一会儿也就散了。

　　“来信不是说这个月初五就能回的么？怎么晚了这么久？”

　　武仁回道，“还不是我哥水土不服诱发肠疾，好几天不能赶路，这才耽搁了。就是今天回来也是硬撑着的，身子完全没好呢！”

　　容尹轻轻“啊”了一声道，“难怪我见他的脸色好像又苍白了些。对了，你可知道，在你们俩外出的时候，局里住进了一个姑娘！”容尹说着兴致不禁高了起来，将郭南音怎样被抓来，又怎样替他们治疗，最后怎样被穆辽软禁起来的事全说了，“子安身体既不爽，让她看看可好？”

　　没想到，武仁毫无半点兴趣的样子，脸上的阴云反又重了几分，冷笑道，“三月不见，副长还真让我刮目相看啊！撤了沈赐的职，还收留囚禁女人，是要搅得局里云翻雨覆么！”

　　容尹听他这么一说，秀眉深深蹙了起来，“武仁，我知你哥哥极敬重副长，你便极恨他。你对副长的看法，与沈赐一样都是有偏颇的。要再这样下去，我只怕有朝一日，我们这儿的人，都会知道你的心思。”

　　武仁苦叹一声，嘴角反勾起一抹笑，“是啊，怕是等全天下的人都知了我心意，那最重要的一个却还是不明白。”

　　容尹知道他指的是谁，若有所思地说“我看，他不见得不明白。”武仁问，“那是在装憨么？”容尹不再说话，武仁也沉默半晌，拉过他的手道，“小尹，你待人最厚，这些话我只敢对你说。你可别……”

　　“你放心。”容尹紧握住他的手，极认真地看着他，“往常你与我说的那些，我要是漏出去半句，但叫人五马分尸！”

　　武仁便悻悻回去他的寝舍，留容尹一人立在偌大的院子中央。往右看看，沈赐的房门依旧禁闭。往左看看，穆辽的宅子内，子安正指着地图与他细细汇报，一手却时不时捂住腹部。另一间屋里，同样被关禁闭的南音正在吸烟，同样面色沉沉。

　　唉，容尹轻叹一口气，只觉得心情也被搅得抑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