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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模型 我见到了他 ...

  •   于铭的家在新城。
      我照着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之前采访战友是约在茶馆,采访孟怀泽是去机关大院,那都算是“工作场合”。去家里不一样。去家里就意味着要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喝别人家的茶,听别人讲那些不会在外面讲的话。
      小区是新城的,门头挺气派,刻着四个烫金的大字。门口有保安,问了我找谁,登记了身份证才放我进去。绿化确实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桂花树刚过了花期,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甜腻腻的味道。

      不像一个失去独生子的母亲住的地方。

      太安静了,太整齐了,一切都太正常了。

      于铭家住三楼。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里有一股桂花味的空气清新剂,甜得有点过头。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胡子刮了,衬衫换了,看着还算个人样。
      敲门之前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敲了三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着一条围裙,手上还带着水,应该是正在洗碗。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我就是那个拍纪录片的”,没等我自我介绍,先开了口。
      “进来吧。”
      声音不大,有点哑,但不像是哭过的那种哑,就是——上了年纪的那种。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橘子、苹果、还有几个香蕉,码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电视柜是白色的,样式很新,上面放着一台大电视。电视旁边——
      电视旁边有一个战斗机模型。
      不是那种精致的、花很多钱买的大模型。就是那种普通的,塑料的,大概三十厘米长,放在一个底座上。灰色的机身,机翼上印着八一标志。有些地方漆已经掉了,露出一片片白色的塑料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被放在这个崭新的家里,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旧物。
      于母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模型,没说什么,转身去倒茶。
      “坐吧。”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我坐下来,接过茶杯。茶是热的,龙井,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但能喝出来是新茶。
      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看着阳台的方向,但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也没在看。
      我本来准备了好多问题。什么“于铭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啊,“他什么时候想当飞行员的”啊,“您当时支持他吗”啊。这些问题我在路上反复练习过,想让它们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背稿子。但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问题都很蠢。
      一个母亲,失去了独生子。你问她“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怎么回答?她回答了之后呢?
      但我还是问了。
      “他小时候,”于母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哑,就是平静。“调皮得很。”
      她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提起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嘴角会不自觉地动一下那种动作。
      “上小学的时候,放学不回家,跟着同学去河边抓鱼。他爸气得拿扫帚追着他打,满院子跑。他也不哭,一边跑一边笑,回头看他爸追不上,还故意跑慢点,让他爸打一下。”
      “打疼了吗?”我问。
      “不疼。扫帚能有多疼。”于母说,“就是吓唬他。他知道。”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爸今天钓鱼去了。一大早出门,说要钓条大的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阳台上有几根鱼竿靠着墙,还有一个小水桶,桶底还湿着。
      “他爸现在不怎么提他,”于母说,“不是不想,是不敢。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她又顿了一下。
      “今天特意出门的。怕自己在家里,忍不住说太多。”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怕自己在家里,也忍不住说太多。可她还是留下来了,坐在这里,对着一个陌生人,讲她的儿子。
      “他什么时候想当飞行员的?”我问。
      “小学。”于母说,“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学校里来了一个人,好像是部队的,给他们放了一个片子,就是那种——战斗机在天上飞的那种。他回来说,妈,我以后要开飞机。”
      她说着,嘴唇抿了一下。
      “我当时没当回事。小孩子嘛,今天想当飞行员,明天想当科学家,后天又想当奥特曼。他还说要去拯救世界呢。”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虽然在嘴角停留的时间不长。
      “初中招飞,”她接着说,“他没选上。回来也没哭,就是说了一句‘没关系,还有机会’。高中的时候,我说你好好考,考个好大学。他说,妈,我还是想当飞行员。”
      “我当时——”她看着我,“我当时跟他说,你考不上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不是看不起他,”她说,“我是怕他再去考,又考不上,难受。我想着他试一次,不行就死心了。高考完他填志愿,我说你随便填,反正你也考不上。”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结果他考上了。”
      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发现自己的孩子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那种又骄傲又害怕的感觉。
      “我当时——”她看着自己的手,“我跟他讲,你可不可以不去。他说不行。我说那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
      “我说那你去吧。”
      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可这四个字后面,是二十六年。是每一次起飞前的心惊胆战,是每一次电话响起的条件反射,是那个最后等来的,不是他声音的电话。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还在放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大,但传不到这个沙发上来。
      我注意到于母一直在看那个战斗机模型。不是刻意在看,就是目光飘过去,在那个模型上停一下,又飘走。
      “他一直留着这个模型?”我问。
      “嗯。”于母说,“上大学的时候带走了,后来工作了也带着。他牺牲之后,部队整理遗物,把这个也寄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拿起那个模型。动作很轻,像拿着一个会碎的东西。
      “有些地方漆掉了,”她翻过来给我看,“他飞了那么多年,这个模型也跟着他搬了那么多次家。”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机身侧面有一块磕碰,不是漆掉了,是塑料缺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边缘不太整齐,像是摔过。
      “这个——”我指了一下。
      于母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她的目光在那块缺口上停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林溪弟弟摔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之前的那种安静是正常的,是说话之间的停顿,是呼吸之间的空隙。这次的安静不一样。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突然拧到了零,所有的声音——电视、窗外的鸟叫、冰箱的嗡嗡声——全部被抽走了。
      于母的手僵在那里,模型还在她手里,她整个人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念书。林溪带着弟弟来家里玩,她弟弟还小,不懂事,拿着模型玩,掉地上了,摔了一块。”
      她把模型放回电视柜上,很慢,很轻。
      “林溪说了她弟弟好久。说这是哥哥最喜欢的,你怎么能摔坏呢。她弟弟哭了,她也急红了脸。”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让我不敢看的东西。
      “她那时候就懂得替别人心疼了。”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大家都说好了不找林溪,不提林溪,可她说了,提了。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是几句话,一个名字,一个摔坏的模型,一个替别人心疼的小姑娘。
      她坐下来,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我看着那个模型。那块缺了一角的地方,像一道伤疤,长在模型上,也长在别的地方。
      “她现在——”
      我开口,又闭上了。
      于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接话。
      客厅里又安静了。阳台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个模型站在电视柜上,缺了一块,没有补。也不会去补。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了,甜得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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