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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圆圈 我见到了他 ...

  •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钓场。
      于父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来钓鱼。”没有定位,没有时间,没有客气话。我回了个“好”,也不知道他看没看。
      钓场在城郊,开车半个小时。一个不大不小的鱼塘,四周种着水杉,水面漂着一层绿藻,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空气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啪嗒一声,又落回去。
      我到的时候,于父已经在了。
      他坐在一把旧折叠椅上,旁边插着两根鱼竿,面前的水面上漂着浮漂,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打招呼。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便携摄像机,架在地上,按下录像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他没看镜头。
      我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没说话。
      风吹过水杉,叶子沙沙响。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看见浮漂往下沉了一下。鱼咬钩了。但于父没有动。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尊雕塑。浮漂又沉了一下,然后又浮起来了。鱼走了。
      他没有反应。
      我想提醒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然后他说话了。
      “他小时候,我经常带他来钓鱼。”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水面说话,不是在跟我。
      “那时候他还小,坐不住。刚坐下五分钟就嚷嚷着要走。我说你再等一会儿,鱼马上就上钩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鱼都没上钩。我说那你去玩吧,别跑远了。”
      他顿了一下。
      “他也不跑远,就在塘埂上跑来跑去,捡石头往水里扔。我喊他,别扔了,把鱼吓跑了。他就笑,笑得特别大声,一边笑一边继续扔。”
      于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后来他不扔了。跑过来跟我说,爸,我帮你看着浮漂,鱼咬钩了我喊你。我说行。然后他真的就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盯了得有十分钟。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
      “后来鱼真的咬钩了。”于父的声音低了一点,“他大喊了一声‘咬了咬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自己就冲上去提竿了。竿子太重,他提不动,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摔塘里去。我一把拽住他,把竿子接过来。”
      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条鲫鱼,不大。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那条鱼不撒手。回家跟他妈说,这是他钓的。”
      水面上又有鱼跳了一下,水花溅开,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后来他长大了,去上航校,不常回来。”于父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在念一篇早就背熟的文章。“但每次放假回来,都会陪我来钓鱼。那时候他就不乱跑了,坐得住。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我问他,你不说话不闷吗?他说不闷。在这儿坐着就挺好。”
      于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就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他在天上飞的时候,没人跟他说话。他习惯了。”
      水面又安静了。
      浮漂一动不动。
      我蹲在那儿,腿有点麻,没敢动。
      突然,于父不说话了。
      不是那种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的不说了,是整个人突然凝固住了,像一个开关被关掉了。他的目光定在远处,一动不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钓场对面来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肩上扛着两根鱼竿,正弯腰在水边摆弄他的钓具。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花力气。
      那个老人也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老人隔着鱼塘,对视了一秒。
      没有招手,没有喊话,没有表情的变化。只是看着对方,然后同时点了一下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开了。一个继续摆弄钓具,一个继续盯着浮漂。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
      “那是谁?”我问。虽然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于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水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林溪的父亲。”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整个人好像矮了一点。不是真的矮了,是我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剩下的是一个壳。
      “十五年了。”于父说。
      他没有说“于铭死了十五年”,也没有说“林溪走了十五年”。他说的是“十五年了”。主语是谁?是他们俩。于铭和林溪。一个死了,一个走了。
      “她没回来过?”我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于父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知道这种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数过。十五年的每一年,每一个节日,每一个应该回家的日子,他都数过。然后发现,她没有回来过。
      我看向鱼塘对面。
      林溪的父亲已经支好了竿,坐在一把小马扎上,面朝水面,一动不动。两个老人,隔着一片水,各坐各的。不说一句话,不看对方一眼。
      但他们知道对方在那里。
      每个周末,可能都这样。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一片水,一片永远钓不上来什么的鱼塘。
      十五年了。
      于铭死了十五年。林溪走了十五年,没回来过。
      留下来的,是两个父亲。
      两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一个失去的是儿子,一个失去的是女儿——不是死了,是走了。走了十五年,没回来。哪种更痛?我不知道。
      我看着于父的侧脸。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盯着水面,浮漂动了,他没有动。浮漂沉下去了,他没有动。鱼咬了钩,又跑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不是在钓鱼。
      他是在坐在一个地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又看向鱼塘对面。林溪的父亲也是。
      他们都在等。一个等儿子,一个等女儿。
      可他们等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走了十五年没有回头。但他们还是来了,隔着一片水,面对面坐着,每个周末,每一年,十五年。
      他们甚至不说话。
      但他们知道对方在。
      这可能就是他们能找到的,离孩子们最近的距离了。
      我的便携摄像机还在录。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在拍,不知道我在拍什么。可能是两个父亲,可能是一片水,可能是一个永远不会被喊到的名字。
      摄像机里有声音吗?没有。这个画面不需要声音。
      风又吹过来了,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浮漂在水里上下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我想起孟怀泽说的那句话。
      “她没有走出来。”
      她当然走不出来。她父亲也没走出来。
      于铭的父亲也没走出来。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那个圆圈里。一个十五年前画下的圆圈,没人能跨出去。
      包括我。
      我现在也在那个圆圈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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