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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唯一的要求 于铭的家人 ...

  •   于铭的战友约在西三环边上的一家茶馆。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的。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堵车堵得心烦,不如找个地方坐着。茶馆门脸不大,里面倒是不小,中式装修,假山流水,服务员穿着旗袍,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摇一摇的。
      我找了个包间坐下,点了壶铁观音。茶水还没上来,人就到了。
      三个。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壮汉,寸头,脖子上的肌肉像是从肩膀直接长上去的,目测一拳能把我打飞。他自我介绍叫赵城,于铭的僚机。
      僚机这词我懂,就是长机的跟班——不对,是搭档。
      第二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看着更像大学讲师而不是飞行员,叫周远。他说他是于铭的同批学员,一起从航校毕业的。
      第三个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多特别,而是因为他穿着军装。肩上的衔不低,但具体什么级别我认不出来。他看着四十出头,脸上的线条很硬,像刀刻的。他自我介绍说姓孟,是于铭当时的大队长。

      孟大队长坐下之后,包间里的气氛就变了。不是说压抑,而是——正式。像开会。

      我给他们倒了茶,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感谢各位支持工作”啊,“这个片子我们一定会认真对待”啊,巴拉巴拉。我说这些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假,但他们倒是听得很认真。
      赵城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没喝。
      “你打算怎么拍?”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我愣了一下。一般来说,采访对象先问的都是“你们哪个台的”或者“要拍多久”,很少有人上来就问“怎么拍”。
      “我还在了解阶段。”我说,“先跟你们聊聊,了解一下于铭这个人。”
      “人。”周远重复了一下这个字,推了推眼镜。“你是想说,不想只拍他的事迹?”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很敏锐。
      “对。”我说,“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陈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他扭头看了周远一眼,周远也笑了,两个人的笑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提起一个老朋友,那种“你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好玩”的表情。
      “那你算问对人了。”赵城说,整个人放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于铭这人——怎么说呢,他就是那种你见了就想跟他当朋友的人。”
      “怎么说?”我问。
      “他嘴甜。”周远接过话,推了推眼镜,但这次动作很轻松。“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甜,是那种——你知道,就是长辈都喜欢的那种小孩。”
      赵城接茬儿:“我记得有一年过年,部队搞联欢,请了几个退休的老首长来。于铭坐在那桌,从头到尾就没让长辈们冷过场。又是倒茶又是讲笑话,把几个老爷子哄得合不拢嘴。后来有个老首长专门跑来找我们领导,说‘那个小伙子不错,哪个单位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赵城笑了,“然后领导就把这事儿记上了啊。你以为他的二等功怎么来的?”
      周远推了他一把。“你少扯,二等功是飞行飞出来的,不是哄老头哄出来的。”
      赵城嘿嘿一笑,没反驳。
      我看着他们俩斗嘴,脑子里在拼一个画面。一个年轻人,坐在一群长辈中间,笑得自然,说话好听,但不是奉承,是那种骨子里的周到。
      “跟战友呢?”我问。
      “跟战友就更没话说了。”赵城说,“你是没见过他请客的时候,一顿饭能喝倒半个中队。他不是能喝,他是敢喝——反正第二天飞行计划没他。”
      “你少来。”周远又推了他一把,“他那是仗义,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到。你要是周末找他,他准在忙着帮谁搬家。”
      “帮谁搬家?”
      “谁都帮。”赵城说,“新来的小兄弟租房子,他跟着跑了一天。后勤的哥们儿家里老人病了,他帮着联系医院。就连炊事班的大姐家孩子升学的事,他都上赶着帮忙打听。”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所以后来那事儿出了,整个中队好几天没人说话。”
      包间安静了两秒。
      我决定趁气氛还行,把该问的都问了。
      “那感情方面呢?”
      赵城和周远同时看了孟大队长一眼。孟大队长端着茶杯,没什么表情。
      “他——”赵城犹豫了一下,“他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
      “没谈过。”这次是周远说的。“追他的倒是有,但他就是——不动。不是没反应,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算了算了,别耽误人家’。你知道吧,就是那种让你没办法生气的拒绝。”
      我记了下来。
      然后我放下了笔。
      “林溪。”我说。
      我不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我只是——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可能是觉得不问这一次就再也没机会了。
      赵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周远的手停在半空中,推了一半的眼镜就这么歪着。
      孟大队长放下了茶杯。动作很轻,但那声“咔嗒”在安静的包间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谁跟你说的?”周远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
      “我师父。”我说,“他让我别打听。”
      “那你就不该打听。”孟大队长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想问问。”
      沉默。
      赵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个可信的人,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最后是周远先开口的。
      “不是我们不想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地擦镜片。“是有人不让我们说。”
      “谁?”
      “于铭的家人。”
      我愣了一下。
      “这个纪录片立项的时候,宣传部给于铭家里所有人打了电话。”周远一边擦眼镜一边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他妈、他表弟、他舅舅——挨个打的。所有人态度都一样:配合拍摄,想怎么拍都行。”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我。
      “只有一个要求。”
      “别去找林溪。”我说。
      周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眼镜戴正了,两只手放回膝盖上。
      “她到底是谁?”我问。
      包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很长。长到我能听见隔壁包间有人在划拳,长到茶水彻底凉透了。
      赵城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不大,像怕被隔壁的人听见。
      “她是于铭喜欢了一辈子的人。”
      一辈子。
      二十六岁的一辈子。
      赵城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别过去了。不是哭,就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周远又开始擦眼镜。那眼镜已经很干净了,他还是在擦。
      孟大队长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我低头看我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没谈过恋爱”四个字。
      不对。
      不是没谈过。
      是只谈了一次。用了一辈子的那种。
      “那她现在——”我开口。
      “别问了。”孟大队长说。
      他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没法再说下去的东西。
      我闭嘴了。
      后来的采访又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我问了关于于铭飞行技术的细节,问了那次任务的时间线,问了部队后来的处理。他们回答了,回答得很专业,很详细,像在做工作报告。
      说到于铭技术好的时候,赵城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说他第一次跟于铭飞编队的时候,被对方的精确度吓到了,下来就问“你他妈是不是机器人”。
      说到于铭帮战友搬家的时候,周远说有一次于铭把自己的腰闪了,还扛着冰箱上五楼,后来在床上躺了三天。
      说到于铭最后一次任务的时候,没有人笑了。
      我离开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西三环还是堵,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从这头流到那头,流不动,也流不走。
      我坐在车里,没着急打火。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她是于铭喜欢了一辈子的人。”
      二十六岁的一辈子。
      一个会哄长辈开心的人,一个帮战友扛冰箱上五楼的人,一个让所有人都想跟他做朋友的人。
      但他没有跟他喜欢的那个人说过一句自己的心意。
      不是不敢。我想不是。
      是太珍惜了。珍惜到觉得说出口就是打扰,珍惜到宁愿把那一辈子的话都带进坟墓。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头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上。
      算了。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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