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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孟怀泽 昨天才见过 ...

  •   第二天上午,我接了一个电话。
      号码不认识,属地是外地。我本来想挂的,最近推销电话太多了,前两天还有个问我买不买墓地的——我才三十八,至于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接了。
      “陈清晨?”
      对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沉稳。我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声音我昨天听过。
      “孟……孟大队长?”
      “是我。”那边顿了一下,“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说。其实不方便,我还没刷牙,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你能来一趟吗?”
      “去哪儿?”
      “我这里。”他说了一个地名,某飞行大队驻地。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出北京,开车三个多小时。“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想问是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想起昨天在茶馆里,他最后说“别问了”时候的那个眼神。
      “行。”我说,“什么时候?”
      “今天。”
      “……”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行。”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我答应了一个司令。
      不对,他昨天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是“孟大队长”。但他给我的地址是大区机关,再加上电话里那个语气,那个“你能来一趟吗”的措辞,那不是邀请,是通知。
      我查了一下他的名字。
      孟怀泽。某战区副司令员。少将。
      我把手机放下了,又拿起来了,又放下了。
      我师父给我揽的这是什么活?
      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到了地方。
      门口有哨兵,我报了名字,核对了好一会儿才放我进去。院子很大,很安静,楼不高,灰扑扑的,看着像是上世纪盖的。有人在楼下等我,一个年轻人,应该是秘书之类的,话不多,说了句“跟我来”就在前面带路。
      上楼,走廊很长,尽头一扇门开着。
      孟怀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看着比昨天老了五岁。不是憔悴,是——怎么说呢,脱了那身衣服,他更像一个普通人了。一个普通的,五十多岁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男人。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伸出手。
      “辛苦了。”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很硬,指节粗大。不像将军的手,像干过粗活的手。
      “坐。”
      我坐下了。他让秘书倒了两杯茶,然后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先开口的。
      “昨天的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我愣了一下。
      “我态度不太好。”他说,“不是冲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就没接。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看了你的毕业作品。”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呼啸》。”他说,“你拍的那个老太太。”
      “我姨婆。”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师父给我看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拍的不是她的事迹。”他说,“你拍的是她这个人。她怎么坐的,怎么看窗外,怎么端茶杯——我记得有一个镜头,她坐在花园里,阳光打在她手上,那个画面很长,得有十几秒吧。什么都不发生。但你舍不得切。”
      他看着我。
      “因为她那个人本身,就是故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那个镜头,我拍了十七条。花园里的光每十分钟变一次,我等到第三次才等到想要的那个角度。我师父当时说我疯了,一个毕业作品至于吗?我说至于。为什么至于?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老太太坐在那里的样子,比她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重要。
      “所以我选了你。”孟怀泽说。
      “选我?”
      “这个纪录片。”他说,“是我提议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操场,有人在跑步,远远的,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人影在移动。
      “于铭牺牲之后,上面说要宣传。很正常,英雄嘛,应该宣传。”他背对着我说,“文件下来了,要求写材料、报典型、组织学习。都做了,该做的都做了。”
      他转过身。
      “但是不对。”
      “什么不对?”
      “太吵了。”他说,“所有人都在说话,都在写文章,都在说他有多伟大、多了不起。说的都是对的,但就是——不对。”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昨天那种“别问了”的坚硬,是一种更软的东西。像一个父亲,说起自己没来得及好好疼的孩子。
      “因为于铭这个人,他活着的时候就很安静。”孟怀泽说,“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那种——你知道吧,他要是想热场子,能把全场人都逗乐。但他自己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说。他帮了那么多人,从来不提。”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死的时候,更安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十七分钟。”他说,“从故障发生到坠毁,十七分钟。地面喊了他多少次,我记不清了。他总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收到,正在处置’。第二句是‘01,我已抵近预定坐标’。”
      “他在那十七分钟里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把飞机开到了没人的地方,把自己摔成了碎片。然后这个世界就开始替他说话,写文章、拍照片、开追悼会——所有人都替他说了,就是他自己没说过。”
      他看着我。
      “我不甘心。”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让一个人,用他的方式,安安静静地讲一讲于铭。不是讲他的事迹,是讲他这个人。他怎么笑的,怎么喝茶的,怎么跟战友吹牛的,怎么一个人坐着发呆的。”
      “你师父给我看了你的毕业作品,我看完跟他说——就这个人。”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隔着办公桌,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说起自己早逝的儿子。
      不对。
      不是像。
      就是。
      我不知道孟怀泽有没有孩子。但那一刻,在他眼里,我看见了一个师父对徒弟的心疼和愧疚。那种“我本来可以多照顾他一点”的悔恨,那种“他走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身边”的痛苦。
      跟我师父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只是我师父还没失去我。
      他失去了。
      “于铭牺牲多久了?”我问。
      “十五年。”孟怀泽说。
      十五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于铭死的时候二十六。如果活着,今年四十一。比我大三岁。
      “那林溪——”我开口。
      孟怀泽看了我一眼。这次他没有说“别问了”。
      “你知道多少?”他问。
      “不多。”我说,“就知道有这个人。战友们说她是他喜欢了一辈子的人。”
      孟怀泽沉默了一会儿。
      “于铭给她留了一封信。”他说。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出任务之前写的,锁在宿舍的抽屉里。牺牲之后,部队整理遗物,发现了,周远和赵城带着信,去找了她一趟。”
      “她收到了?”
      “收到了。”孟怀泽说,“收到信的当天,她知道于铭牺牲了,也知道于铭喜欢她了。”
      同一封信。两个消息。一个是死,一个是爱。
      哪个更重?
      我不知道。
      “那她现在——”
      “在京城周边。”孟怀泽说,“一所靠海本科大学当教授。数学系。”
      数学。
      我在脑子里拼凑这个人的轮廓。一个学数学的女人,十五年前收到一封信,从此知道有一个人用一辈子喜欢了她,而那辈子只有二十六年。
      “她后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她还好吗?”
      孟怀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了一句。
      “她很优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应该已经凉了,他不在乎。
      “她不知道这个纪录片的事。”他说。
      我愣了一下。
      “没人告诉过她。”孟怀泽说,“不是故意瞒着,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准备拍于铭的故事,你方便接受采访吗?’你让她怎么回答?”
      他没有等我接话。
      “何况,”他说,“她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就那么沉下去了。
      “她和你一样大。”孟怀泽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于铭牺牲那年,你们都二十三。那时她还没本科毕业。”他说,“十五年过去了,今年你们都三十八。”
      三十八。
      我今年三十八。
      一个三十八岁的,浑浑噩噩的,连个像样作品都没有的导演。
      另一个三十八岁的,大学数学教授。十五年前收到一封信,人生从此拐了一个弯,拐了十五年,还在原地。
      “所以你别去找她。”孟怀泽说,“这不是命令,是请求。她好不容易活了十五年,别去掀那个盖子。”
      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她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一个学数学的人,应该最懂“无解”这个词的意思。
      但她用了十五年,还没学会接受那个无解。
      或者说,她学会了,只是不想走出来。
      “这个纪录片,”我听见自己说,“我会拍好的。”
      孟怀泽看着我。
      “不是为了交差。”我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等了十五年的点头。
      我开着车往回走。三个半小时的路程,天从亮开到黑。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
      二十六。二十三。三十八。十五。一封信。十七分钟。
      还有孟怀泽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关于林溪的,是关于于铭的。
      “他走的那天,本来不该他飞的。有个战友家里有事,他替的班。”
      替班。
      他替别人去死。
      他也不知道他会死。
      他爱了一个姑娘一辈子。
      那姑娘现在三十八了。
      跟我一样大。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于铭的故事。
      她不知道有人在找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一个数学系的办公室里,日复一日地教课、算题、活着。
      十五年了。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在想,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让一个人十五年都走不出来。
      让一个人连“有人要拍纪录片”这件事,都没人敢告诉她。
      我也想不出来。
      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纪录片,不是为了告诉别人于铭有多伟大。
      是为了让于铭自己,终于能说一次话。
      用他的方式。
      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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