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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于铭 于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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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铭。
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没嚼出什么味道来。
我翻开策划书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彩色的,像素不高,像是从什么工作证上截下来的。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飞行服,站在一架战斗机前面。笑起来牙齿很白,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像那种会在团建时候主动帮大家烤肉的好人。
“就这?”我抬头看老头。
“就这。”
我把策划书又翻了几页。于铭,男,某年某月生,某年某月入伍,某年某月牺牲。飞行时长若干,立过几次功,牺牲原因那一栏写着“执行任务中壮烈牺牲”——八个字,连个标点符号的发挥空间都没有“这怎么拍?”我把策划书合上,往桌上一扔。“这履里干净得跟我家冰箱似的,啥也没有。”
老头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点发毛:“干嘛?”
“你先看看再说。”
我叹了口气,重新翻开策划书。这次看得仔细了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于铭,牺牲时二十六岁。飞行时长八百多个小时在同批飞行员里不算最多,但任务完成率是百分之百。立功受奖那一栏,最早的一个三等功,备注栏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空域,成功处置空中特情”。
特情。这词我懂,就是特殊情况。但我在大学的时候听一个退役飞行员讲过,在飞行员的语境里,“特情”基本上等于“差点死了然后没死”。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不是好笑。
我又往后翻了翻。策划书后面附了一份部队政治工作部出具的情况说明,薄薄一页纸,盖着红章。内容不长,三百来字,我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
大意是这样的:于铭在一次高空试飞任务中遭遇飞机控制系统全面失灵。跳伞程序正常,但如果跳伞,飞机会在无人干预的状态下坠入公海,被外军打捞,造成技术泄密。地面指挥反复命令他跳伞,他没有执行。他选择留在飞机里,用仅存的机械备份操控系统,将飞机驶向境内无人区的指定坠毁点。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七分钟。
坠毁前,塔台记录到他最后一句通话:“01,我已抵近预定坐标。”
就这一句。
没有“告诉我妈我爱她”,没有“帮我看我抽屉里的东西”,没有“来世再做兄弟”。什么都没有。六个字,连个多余的语气词都找不出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十七分钟。从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回不去了,到飞机撞上地面,有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够我泡一碗方便面,吃完,再把碗洗了。而这个人用这十七分钟,干了这辈子最后一件事——把一架破飞机开到了一个不会砸到任何人的地方。
我把策划书放下,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
“他是怎么——”我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问。“他是自己想死的吗?”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认真问这个问题。
“你先去采访采访再说。”他说,“于铭的家人都还在,不过是在吉安,京城这边也有几个他的战友。你先跟他们聊聊。”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老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件事。”
“嗯?”
“采访的时候,别去打听一个叫林溪的人。”
我愣了一下。“林溪?谁?”
老头没解释。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份策划书。
我坐在躺椅上,看着窗外。秋天了,院子里的银杏开始黄了,有几片叶子正慢悠悠地往下飘。
林溪。
这名字听着像一条河,不宽,不急,安安静静地从哪儿流过来,又往哪儿流过去。
我把这个名字也在嘴里嚼了嚼,还是没嚼出什么味道来。
但我记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不让打听的人,才是这个故事里最值得打听的那一个。
算了,不想了。
先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