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一枝两叶生》爱尼猪

3、与我无关 观辰邸

　　观辰邸独坐高处，灵气肆虐如无色寒刀。微生虹踏上星台身上就只剩单薄老旧的灰裙，灰黑斗篷早被寒流撕碎，瘦小身子夹在守暗衣袍下，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守暗翘着指尖抵住嘴唇，按住那难掩的笑意，臂弯悄悄收紧了几分，“小虹儿，为师该先给你添件耐穿的衣服了。”
　　微生虹揉搓着刺痛泛红的耳朵，曲着指尖挂在他腰带上直奔那扇昆吾石门，“你这府邸可比得上摘星楼，凭空坐落这沧沧凉凉的高处。”
　　“这就给小虹儿开门，”守暗顺着她的力道停在门前，捋直嘴角落指补全禁制，推门而入后立刻脱下衣袍平放在桌面，抬脚直奔内室挑选几匹顶好的衣料，“虹儿在软榻歇歇再吃些瓜果，为师还要忙活一阵子。”
　　微生虹搓热了麻木的指尖，捞起几颗小梅子塞进嘴里咀嚼，余光中扫过窗外浅池水清澈，剥去旧裙坐进池水清洗一番。裹着蚕丝袍窝在软榻上，左手捧着脆桃啃，右手翻着桌面的画本，日暮西斜枕着画本晕乎乎睡去了。

　　次日醒时，画本纸页歪歪扭扭，微生虹撑起身子披上滑落的衣袍，下榻时摸到了一块柔软的衣料，在桌面摊开沿着针脚摸索个遍，随后一股脑套在身上。
　　“小虹儿醒了？衣服还合身？”守暗从内室快步而来，一把夺过纸页扭曲的画本，眉尾低垂声音沉郁：”为师为你缝制新衣，你心狠手辣虐待为师的画本？真是世态炎凉啊……”
　　微生虹歪头蹙着眉，视线从软榻移向他含笑的眼，语气淡淡道：“对不起，我随便翻翻，比起书我更需要一个枕头，就枕着了。”
　　“你倒是会找借口，但为师记得了，我的小虹儿粘枕头，一点也不粘为师……”守暗的声调骤然拔高，随即背过身去，掌间褶皱画本被青莲色吞没，塑型恢复规整再塞入书架。
　　“粘着，所以今日去哪？”

　　观辰邸跃下便是尊觐殿。
　　知白守在书案后闭目养神，抬眼见守暗挽着暗紫色的真丝绡长袍漫步，笔杆摔在案面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拖回按在书案前，大声喝道：“你来此只为转圈？！立刻拿起笔来，老夫也该歇息几日了！”
　　说完，便拂袖而去……
　　微生虹与他擦肩而过，随后转向守暗，嘴角不自觉勾起：“没面子宗主。”
　　守暗左手执笔，右手抵在额头，咬着嘴唇闷哼几声，“早知如此，这宗主之位就给让给他了。”
　　“呦呵？两位都在呀，守暗宗主真是急切，刚入门就带回自己洞府，我昨日可找了一整天，合起伙来躲我？”殷芝阳大摇大摆走进大殿，视线扫过一圈，最终停在微生虹的裙摆上，“月白色真纱水蓝色的绸带？待遇优厚啊，真不愧是亲传弟子，真是亲到家去了。”
　　微生虹还未出声，守暗就先撂下毛笔，指尖打在案面敲的叮当响:“呵，没有谁不许来，只是我忘了开门而已。”
　　“得了吧，我有正事……”殷芝阳神色如常，双手掐腰挺起胸膛：“凌勠长老搞师门内讧，昨日早晨可是把我从山崖上推下去了。”
　　“嗯，你仍旧康健，想来不值一提吧。”守暗对着微生虹摆手，取过砚台墨条摆在面前。
　　殷芝阳举臂拦住微生虹，上前俯身抬手死死按住了墨条：“喂？他是长老但那也是你的二徒弟、我的二师兄、涂师姐的二师弟，你这师尊不管？”
　　“把他送去了净善阁做长老，本就磨炼他心性，何必在做其他？”

　　殷芝阳咬牙与守暗对视片刻，就如针刺般移开视线，将墨条拨到一边，直起身后退几步:“啧……行，你说的算，但我有别的要说。”
　　“别的要说？同我，还是同她？”
　　微生虹已经坐在了书案边上，伸手刚要拿起墨条，守暗的笔尖就先将墨条扫了出去，转而递去一条新墨。
　　“同她，但有些事情你这沉默三百年的老古董也该知道。”
　　微生虹接过墨条，托腮将墨条按在砚台打转，侧过头去漫不经心道：“……好吧，你说吧。”
　　殷芝阳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火气压死：“昨早的事，知白掌门应该和你们说过，但我来说点你们不知道的。涂梦婧与太清丹月熟识，依靠丹月与宗门的丹药续命，如今被人诬陷丹月入魔而被清理门户，下场惨不忍睹。”
　　守暗笔尖未顿，仅抬眸扫过一眼，“那与我的天玄，或是与我的小弟子有什么关系？”
　　见此，殷芝阳也顿感喉咙干涩，随转身落座翘起二郎腿，捧起茶碗一饮而下，扯着嘴角也咂嘴：“涂梦婧挖开过丹月的坟墓，并未感受到魔气残存，而是她那被反复透支的炉鼎体质。那时我暗中调查几日，果然丹月遗体化作无神残躯，太清宗对此不闻不问，任由她在山下游荡、袭击他人。”
　　微生虹眉头紧蹙，合眼放下墨条，转而同守暗吃起了梅子，“嗯，不值得关心，还有别的事情吗？”
　　“小虹儿说的对啊，已死之人罢了。”守暗接过梅子送入口中，指尖一颤后囫囵咽下去了。
　　“因为涂梦婧……她有点失心疯了。”

　　殷芝阳顿了顿，但书案边的两人反应平平。
　　“疯了啊，呵呵……疯什么？”守暗舌根发麻激的瞪眼咋舌，夺过微生虹的梅子塞了两个仙桃。
　　守暗收走的酸梅先在掌心滚了一圈，随后堆在手边一颗颗塞进嘴里，倾身盯着微生虹的眸子，坦然露出龇牙咧嘴的窘迫表情。而微生虹似片刻出神，随后用半个仙桃塞住了守暗的嘴巴和鼻孔，守暗勾唇一笑照单全收，侧过身用帕子净面。
　　宗主吃酸梅弟子啃仙桃，玩的有来有回，殷芝阳只觉双眼干涩，冷哼一声移开视线，泄气一般将茶杯拍在桌面上，“头发灰败寿元不过五十，她需丹药续命，我昨日提起你有了亲传，她就认定虹孩儿会抢她资源，歇斯底里把手边东西全毁了。”
　　守暗手边梅子所剩无几，指尖还捏着一颗。
　　殷芝阳话音刚落，守暗指节攥紧轻啧一声，放下梅子弹指间毁作青莲粉尘，眸色冷冽在殷芝阳身上打量，最终定在她的侧脸：“打住，已经够了殷芝阳，我从未开口给你们什么，这之中包括涂梦婧和凌勠，何时我们产生了这样紧密的链接？”

　　“……不，不是链接，而是好处。”微生虹咽下仙桃，起身将桃核按进盆栽的松软泥土。
　　殷芝阳顿时松了眉头，转而为自己续上一杯茶：“虹孩儿真开窍，这三百年她都在瓶颈苦熬，靠各部卖‘守暗大弟子’面子给予帮助，如今宗主有了真弟子。见过了丹月的后果，她现在还龟缩润穑园四处打砸，谁能保证她不会做什么骇人的事？”
　　守暗收回目光，转而落在微生虹的背影上，指尖按着笔杆在案面反复碾过，“润穑园？必是焦娟长老趁我闭关允的地盘，就在丹窑洞边上，倒是个蹭吃蹭喝的好地方。无心修炼只靠宗门丹药破境续命至今，倒也是逍遥了三百年了，小虹儿，这个你也不许学。”
　　“……我不想听了。”微生虹本守着盆栽，指尖逗弄着青白色的莲瓣。殷芝阳话音刚落，她便扯下花瓣塞进嘴里，咀嚼着回到案边，趴在案面上合眼睡了。
　　“我的小虹儿不想听了，你还有什么想说？”守暗也捡起毛笔涂改卷轴。
　　殷芝阳茶水见底，随手搁在桌面起身离开：“反正涂梦婧的事情我说清楚了，得了……我也回熔器堂了。”

　　脚步声远去，微生虹立即爬起，玉手一摊：“梅子还我，立刻！”
　　大殿静止片刻，墨色在卷轴上漫开，守暗嘴角微扬偏头过去，压声嘟囔几声，“看来我的小虹儿是真呆，就好吃酸倒牙的。”
　　见微生虹撅着嘴唇，柔软小手举到眼前，守暗终还是点了头，从果盘中剥落几颗送到她手心，“最后几颗，再吃闹肚子了。”
　　微生虹腮帮子鼓鼓囊囊，随着几次吞咽，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声音似飘忽不定：“你，还有你和她提到的人，是什么关系？”
　　“记名弟子，知白过继我门下罢了……”守暗收起的卷轴随手丢入卷筒，取来空白的卷轴在案面铺开，起身绕到案侧，双手托起她的身体放在案前，将毛笔塞进她手心，“和你是两码事。”
　　逃离书案的守暗双臂高举伸着懒腰，抱着胳膊在明亮的大殿中散步，尾音轻快了许多：“涂梦婧，水土双灵根，可惜两者并不兼容，静则两不相干，动着浑浊不堪，三百年过去，她仍旧不过是天阵坛籍籍无名的小角色。”
　　……高挑的侧影停在窗前，妖媚的面庞也明媚几分，眼眉发丝光泽闪烁，声音低缓：“……小虹儿，看着我，你觉得我应该为她做什么吗？”

　　“是好是坏呢？”微生虹执笔，将他的侧颜绘于纸上。
　　“小虹儿，为师怎是那落井下石之辈？不过不闻不问罢了。”守暗提着衣袖遮唇一笑，快步回到了书案边，目光炯炯似融化再纸页上，宽大的掌心覆在心口收紧了几分。
　　再度开口时声音沙哑，随即清了清嗓，“小虹儿……竟是这样会讨人欢心。”
　　“不然，有纸和笔该做什么？而且你刚刚也这样画我的。”
　　守暗反射般挺直身子，瞳孔紧缩指节攥进袍袖之中，随即闭眼身体向内蜷缩几分，“真敏锐，小虹儿什么都在看，为师竟还以为你真的漫不经心。”
　　……微生虹将笔放进笔洗之中，声音轻柔问道：“你……过的很不安？”
　　守暗猛然睁眼，诧异的对上微生虹的眼，“不安？何出此言？”
　　“你说，她逍遥了三百年，那你呢？”

　　守暗转而望向了殿门外，湛蓝色天空的一角。
　　“我？大阵之下的我化为灵晶并无意识，还是昨夜观望星辰才知已经过了三百年。”席地而坐抚平衣褶，倚着书案闭目养神，从盘中挑出几颗小青果细细品味。
　　“殷芝阳在熔金堂，凌勠在净善阁，他们都很好。”咬开果肉的瞬间，守暗的肩膀颤抖几分，残缺一块的青果险些从指尖滑落。
　　而他，收紧指尖轻易便捏碎了它，眼神中流露出不耐：“而至于涂梦婧，同样的抉择而已，她选错了，但这与任何人都无关。”
　　微生虹沉默片刻，盘中选出颗粉嫩娇艳软桃，将他手中的小青果换出来，放进了自己口中，嘟囔一句：“……没那么酸。”
　　守暗咬了一口软桃，再度合眼：“对，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