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一枝两叶生》爱尼猪

4、独行 “微生虹。

　　“微生虹。”
　　“嗯？”微生虹伸向果盘的手僵在半空，月蓝的眸中转瞬即逝的诧异。
　　“不习惯吗？小虹儿，我成功反将你一军，”守暗银丝护指搅弄着粉白桃肉，将粗糙的红桃核剥离投入笔洗之中，“为师我活了一千两百个冬夏交替，在你这里吃了亏可万万不行。”
　　他侧头本想与微生虹对视，她垂眸收回吊在空中的手，握住了颊侧粉白的发丝，眸光闪烁面色无波。
　　守暗银眸垂落而晦暗不清，神色如雾片刻宁静沉沦……而后恍惚般收回视线，释然般压下眼睫，淡淡道：“为师坐这宗主之位需留守尊觐，而你为宗主亲传，拜师礼成前理应四处逛逛……独自一人，你可敢？”
　　“怎么走？”话音未落，微生虹即刻起身离坐，背对书案。

　　踏出金玉屋檐的庇护，软布鞋轻踩着青玉阶，阶下杜鹃相互鸣叫仓惶四散而去。天玄大阵下洞穴灵气黯淡稀薄，微生虹立于大阵阵心，温热阵面下透过凄冷死寂。
　　微生虹仰头视线追逐杜鹃远去，忆起临行之时守暗说：“大阵东为天阵坛西为熔器堂，而此行需从阵心向南下九玉台，再下登仙阶四十五，东行六丈便是……”

　　灵泉暴涨，九玉台玉面淹没汹涌灵泉下，浮于泉上四象仪运转依旧。
　　微生虹脚踝沉入水面，发尾水面飘摇，伸手轻触天环，仪盘再度荡开细腻蓝紫色星漩，浸润了她白皙双手，也随着她收手而散。
　　“……似乎没坏？”
　　她嘟囔着迈下登仙阶，浸透的鞋袜却不亲地，身体失衡后仰重重坐在阶上。
　　微生虹神情呆滞嘴角低垂，随即又挑起眉头左右晃头，掌心在阶面上摩挲，轻声叹气后脱下布鞋提着走。
　　下阶越远灵气愈是稀薄，脚下温软玉阶渐而褪成冷硬大理石，极尽喧闹的四十五阶净善阁，微生虹东行入阁融入人群之中。
　　人群围绕柜台层层叠叠，如饕餮盛宴只进不出，唯有一人逆流而来。
　　指尖挂着串果壳，悦耳碰撞声停在她眼前，凌勠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微生小师妹，怎么跟小鼠躲躲藏藏的？这恐怕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微生虹漠然地垂眸，从他身侧绕开。

　　擦肩而过之际，凌勠僵硬立在原地，枯瘦五指攥进手心，果壳应声而裂。
　　暗灰色眸子收敛光芒，目光如刀毒辣，剑诀也带着几分狠厉呼啸而去直指她后脑。
　　此时的殷芝阳倚在柜台前捻着一叠功绩钱，偶然捕捉到凌勠高傲的声音刚要出言打断，侧头看清眼前情景顿时瞳孔一缩，纵身而起若雷光呼啸而至，举起赤金手甲挡下恶寒剑光，掌心腾起烈火灼去残余的寒气，“凌勠，你这家伙越来越会下黑手了，欺负我们小虹孩算什么本事？”
　　“称呼是人畜无害，日后兴许是孽，我不过试试她深浅。”见招式落空，凌勠放下手决，果壳随手撒出转身离去，柜台前仍旧人头攒动，刚刚那凌冽剑光仿佛从未掀起一丝波澜。
　　见凌勠远去，转身轻拍微生虹的肩膀，“你也放宽心，凌勠这人……”警觉地回头张望，见凌勠脚步一顿，抬起下巴扯开嗓子抻长了喊：“左脸尖酸刻薄，右脸刻薄尖酸，人模狗样的嘞！”
　　……微生虹始终未发一言，淡然处之，缩在殷芝阳身后。

　　转眼，两人蹲坐在棕红悬赏墙下，殷芝阳靠着花圃的铁杉木栏杆，指尖燃起一簇微弱焰火，沿着微生虹的身形滚了一圈，落回掌心立即握拳掐灭，“这会鞋袜套上吧，是谁蛊惑你来这黑手怪地盘的？”
　　楼阁檐下爬满的凌霄花落红点点，微生虹穿戴整齐，鼓着腮帮将花瓣吹进花圃，摸索着从满墙麻纸中揭下一张，“不重要，但这是做什么的地方？”
　　“净善阁供弟子揭活攒功绩钱，换仙丹灵宝符箓经卷，”殷芝阳攥着她的手腕，掰开她手指将麻纸抢过来瞄了一遍，转而揣进自己的怀里，“山门外巡逻？！这可不是虹孩儿该去的活，师姐好心替你了。”
　　“没什么我能选的吗？”
　　“你……行，师姐给你看看……”殷芝阳随手扯下一沓麻纸，从中抽出张柔软宣纸，下笔有力字迹工整，署名：玉泽。

　　“哎，瞧瞧，玉泽长老委托……去丹窑洞寻冰心丹送去……”殷芝阳声音渐弱，指腹在洁净纸页碾过，留下淡淡湿皱痕：“这个活我可干不了，丹窑洞那地方……你去！”
　　随即立刻塞进微生虹的怀里，握着麻纸挑挑拣拣，大把贴回墙上拔腿就逃：“师姐忙着悬赏，就先走了！”
　　微生虹抱着宣纸，抬脚追出阁外，见脚步声远去随即停下，低声哼了一句：“……没告诉我路怎么走啊。”

　　登仙阶前再度矗立许久。
　　微生虹蹲下身，指尖在干燥阶面仔细研磨一遍，抬脚在阶面跺了跺，攥紧指节牟足力气踹了脚。收脚后仍稳稳立在阶面后，攥得发白的指尖迅速恢复粉红，抬头迈步上阶。
　　重登九玉台，灵泉归于平静，玉泽长老捂着心口蜷缩四象仪前，喉间压抑着呜咽声，微生虹静步凑到她身侧，探身扬头面向她，问道：“你身体不太舒服？”
　　玉泽神色骤僵呼吸微滞，扶着她的肩膀直起身，声音坚毅却透着化不开的虚弱：“去丹窑洞，即刻就去。”
　　“怎么走？”
　　“向东，沿泉水浮石下九玉台，直上侧峰之巅便是。”

　　下九玉台钻入林间石板路，灵泉水透着紫椴的碧绿色，两人互相搀扶，同时迈步踏着河面浮石。站在其上，浮石自然沉入水面，微生虹脚下频频打滑，遂再度脱下鞋袜前行。
　　直至踏上水岸时，耳边喘息声细弱难以察觉，肩上重量反复加码。
　　树林外山崖边，木桥山风中苦苦挣扎，颤出牙酸吱呀响。
　　微生虹扛着玉泽崖前驻足，捕捉崖下深邃空旷的回响，终是闭眼将人背起，食指中指并用勾着鞋，绷紧的脚背脚尖试探寻到落脚点。
　　一时大意迈空的步子、空中发脾气的吊桥，偷修身法的木板……
　　她失衡侧歪狼狈爬起时，手中布鞋已不翼而飞，背上昏迷不醒的玉泽正挂在麻绳上，半个身子悬在吊桥外，纹丝未动。
　　微生虹额间布满细密汗珠，立即起身将人拖回来，双手穿过腋下拖着上半身，迈开步子狂奔而去。
　　虽脚下打滑摔倒了几次，仍有惊无险穿过吊桥。
　　摇摇晃晃冲向最深处的洞府，扛起玉泽撞开木门，稳稳放下玉泽后，即刻脱力瘫软在地。
　　……柜台的药碾子震落一旁。

　　再度睁眼时，耳边清晰翻滚着两人攀谈声……
　　“这丫头，何时能醒？”玉泽碰着冒气热茶倚靠红梨木架子床，双腿弯曲裹着薄毯，面色红润声音平缓，余光瞧见身侧小人已醒，放下杯盖将茶杯递到她面前，“真是拼命，本长老的水墨裙虽然成了烂古董，念你有功，拿着喝吧。”
　　床榻正对着窗，鼻尖萦绕着淡淡药香，微生虹陷在堆叠几层柔软锦被中，望着碧落晴蓝樱粉卷云交织。午时日光正盛，眼前杯影如黛，微生虹伸手捧起茶杯凑到唇边，却嗅到一丝奇异香甜，动作一滞。
　　多宝阁后走出一人，身段柔美面容柔和，檀香棕发桃木青玉蚕丝发簪盘起，身着烟翠短袖劲装，青罗旋裙腰间坠着三串彩线玉佩，迈步时玉佩碰撞声响平缓清脆。
　　布满老茧的大手抵着床沿，开嗓瞬间温婉气质青叶枯落，吐出沙哑低沉嗓音：“玉泽，这甘露是我给你的，你转手让人不问我的意思？”

　　玉泽蹙眉垂眸长叹一声，双手交叠束于身前端坐起来，“焦娟……你是长老，那粗犷声调子收收。”
　　“粗犷？你说的我委屈……”勾着兰花指，蹙着柳叶眉，指尖戳进眼尾拂去一滴泪，转眼见玉泽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即刻两眼上翻转身离去：“得……我不管你我捣药去，你给我记住了，下一次你的冰心丹我全都给你做成泡！”
　　微生虹端着茶杯，终是没喝送回玉泽掌心，转身爬起扶着多宝阁跟上焦娟，将袖中宣纸递去。
　　焦娟随手接过扫了一遍，弯腰侧头纸页盖着脸，压低声音：“委托？算你这小孩运气好，我寻仙品丹给你，你可好好坑她一笔。”
　　说罢，焦娟脸色一僵，诧异般移开纸页，指尖在脸颊泛起的大片红点轻轻磨蹭，越发用力最后狠狠抓挠，目光死死盯住纸页褶皱一角，“不对劲，我这脸怎么有点痒，这纸……谁碰过了？”
　　“……我，还有殷师姐。”

　　焦娟瞪大双眼表情不受控制抽搐，随即音调瞬间拔得高昂刺耳，“谁？！殷芝阳那个灾星？”
　　微生虹只觉胸口一闷，宣纸被攥成团塞进领口，罪魁祸首正高举双手，咆哮着冲向了瓷盆净手净面，冰心草粉与寒露混合后胡乱糊满脸颊手指，举着老桃枝左拜右拜，口中一刻不停的嘟囔：“老天保佑，驱邪躯灾，保我灵丹草出妙药……”
　　玉泽端着甘露旁听，闻声一饮而尽，起身站在微生虹身侧轻抚她发顶，目光扫过门外随即柔声道：“莫吓着了，焦娟长老视药如命，前些日子殷芝阳碰坏了几颗，结下梁子罢了。”
　　“几颗？！几炉仙丹让她烧成羊粪蛋！半亩灵草全喂羊了！”焦娟举起桃枝挥舞着，将桃枝送回柜中转身捂着脸颊缩进柜台，“还有那身破铁，碰了就痒……可别让她来！”
　　门外随静，却立着个孱弱人影，守着门沉默许久，声音虚弱清冷，“芝阳雷火灵根不亲灵植，但也是热心肠而已。”

　　众人目光一瞥，涂梦婧身子僵硬眼神闪烁，双手攥紧绷着腰背挺直几分，欠身行礼：“见过玉泽长老、焦娟长老……”
　　焦娟仍旧躲在柜台后，扯着嗓子敷衍一句：“取药问洞天弟子，要么就自己找，本长老没空。”
　　涂梦婧被呛后十指紧扣，视线从柜台移向微生虹，小心避开了玉泽在地面和柜顶辗转，最后落在那如蝶翼扑闪的粉白睫毛上：“这是天阵坛的新弟子吗？真是仙姿玉色……”
　　玉泽转头见微生虹闭着眼，时不时睁开条缝瞥向门外，轻哼声说道，“这苗子能轮到天阵坛？宗主亲传，你这同门师姐，也该照顾些。”
　　“长老教训的是……”涂梦婧垂头，十指搅着腰间玉佩的流苏，“那梦……弟子这就去取药了。”
　　说罢，涂梦婧转身离去……
　　掌心抵着门板时身影恍惚摇晃一瞬，回眸定住那紧闭双眸。
　　……收紧指尖在门板上刻下极深的抓痕。

　　待她离去，玉泽抬手抹去痕迹，淡漠般扭身回到床榻：“她走了，没留下痕迹。甘露呢？身子还没舒坦。”
　　焦娟从柜台后磨蹭了出来，盘发散乱似鸡窝一般，“你身子什么时候舒坦过？这次就在我这洞府小住几天。”
　　“嗯？”
　　见微生虹背过身去，玉泽抬眸透过多宝阁空隙瞥了一眼，“……噗，小住几日？我看你自顾不暇，哪有精力？”
　　焦娟脸颊涨的通红，拔出簪子双手捋顺，随手盘起似鸟巢也浑然不觉：“闭嘴吧，少贫我，你们慧根派都一个样，命短……嘴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