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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崩塌 “婆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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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婆婆!”
李灼安吃痛,感觉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但她顾不上挣脱——陈婆婆的状态不对。她从来没见过陈婆婆这样,这个总是慈祥又严肃的小老太太,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什么叫外面有黑色的骨头?
什么叫活不下去?
镇上的居民明明每次都能从外面安然无恙地回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灼安的脑袋就像被人用斧头劈开了。
没有征兆,没有过渡,前一秒她还站在院子里,后一秒剧烈的疼痛就从颅骨深处炸开,炸得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往下栽。
视线在模糊之前,她看见了——
院墙塌了;不是慢慢地倒,是像被什么东西瞬间抹去,一整面墙凭空消失,露出墙外空荡荡的虚无。
院中的树枝变成了黑色;不是烧焦的黑,是更深的、吞噬一切光的黑,像伤口。
院门外的行人停止了动作;前一秒还在走,后一秒就定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的表情——生动的、鲜活的、正在说话的表情——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面具般的空洞,然后齐刷刷的看向李灼安的位置。
而在这恐怖的情境里,天空像是被人撕开了无数的口子,她看见雕梁画栋在莹白色的阵法中耸立,看见透明色苍穹笼罩下轻轨飞驰,看见灰黑色的雨幕下身穿铁甲的军队来往穿梭,看见觥筹交错、商路交通、教堂颂歌、海船破浪,看到了杀戮、悲壮、孤独、污染……
然后像是时光回退般,一切又在转瞬间恢复。
疼痛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李灼安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里,冷汗从额角砸下来,一滴,两滴,渗进干燥的土里。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的余光看到,袖口下的疤痕,刚刚猛烈的闪了一下金色的光。
那些是什么,李灼安从未见过、也从未听人说起过。
若不是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世界崩塌、时代错现,李灼安会以为刚才那一瞬间只是幻觉。
阳光很好。
草药架子上的红相思泛着淡淡的红,远处有鸡叫,有人在说话,院墙好好的,院门外的行人好好的,树枝好好的。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和过去十二年每一天一样。
“安安!安安!”
陈婆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焦急的,带着哭腔,她蹲下来,双手扶着李灼安的肩膀——这次是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
“怎么了安安?你吓死婆婆了……”
李灼安抬起头,看着她,陈婆婆的眼眶红了,是真的红了,眼泪在打转。
李灼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婆婆,刚才……”
陈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哽咽:“我没跟你说过……我那孩子,当年就是出去收药,遇上黑雨灾变……没了。”
李灼安盯着她。
陈婆婆在哭,眼泪是真的,悲伤是真的,攥着她胳膊的手在发抖也是真的。
不对劲,这不对劲,肯定是哪里不对。
她撑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金灿灿地挂在那里,应该很暖和。
但李灼安感觉不到。
那个太阳冷冰冰的,像假的。
她恍惚间又看见了梦里的高台、十二道模糊的身影、高高举起的法杖、烛光下摇晃的银链,想到了那句,“后山,醒来,会死”,想到了刚刚天空上出现的各种景象。
它们隔着梦,隔着太阳,隔着这一切,在看她,一种被人注视的荒诞感无由端的出现,然后又瞬间消失。
李灼安的冷汗下来了,面对陈婆婆伸过来的手,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看到陈婆婆脸上关切的神情和哭红的双眼,李灼安才迟疑的将手放了过去。
陈婆婆把她扶回床上,抹着泪替她红肿的膝盖敷上草药,转身去熬药。
膝盖上的凉意带着丝丝痛感,让李灼安逐渐冷静下来,看着手腕内侧的疤痕,思绪止不住地发散。
刚刚…整个镇子被抹去了?
她试图回想事发那一瞬间自己到底想了什么,但脑子里只有一团搅在一起的乱麻。
陈婆婆……黑雨灾变……出镇子……
出镇子!
思绪瞬间清明起来。
但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手腕内侧的疤痕也毫无反应。
若不是膝盖因为刚才的冲击还在痛,她都要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
李灼安闭上眼睛,她忽然觉得累,陈婆婆熬药的声音从灶房传来,断断续续,像远山的钟声,让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但李灼安又做梦了,没有高台,没有仪式,没有十二道模糊的身影。
只有琥珀镇——荒废的琥珀镇。
院墙还在,但长满了杂草;草药架子还在,但空荡荡的;远处的鸡叫没了,人声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熟悉的人都在,王叔、赵婶、巷口那几个总在跑的孩子——他们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空洞麻木,没有生气,没有思想。
只在李灼安经过的时候,他们的视线才会转过来,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轻轻的喊他们的名字“……王叔、赵婶……小虎、二丫……”
她的声音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
他们一起笑。
他们一起哭。
就像已经设定好的程序一般。
李灼安大脑里的神经突然绷紧了,他们仿佛被人操控了,太恐怖了,他们是什么东西,她迅速跑起来。
她直觉会被吞掉,变得像他们一样,她只能跑,但她该如何去救他们。她没有停止思考,也没有停下脚步,她穿过荒废的巷子,穿过空荡荡的院子,穿过那些齐齐转向她的脸——
可那个琥珀镇一直跟着她,不远不近,像影子。
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耳边又出现模糊的语句,好像更清楚些,语气似乎要更焦急,去后山…醒来……会死。
她拼命朝那光跑,跑到跟前才发现,那个光点是王叔送她的那把木伞。
伞身泛着金色的光,那光不刺眼,却像有生命一样流淌,顺着伞骨淌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站在伞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嗓子撕扯般疼痛,但她还是回头看。
琥珀镇还在那里,那些人还在那里,像是被伞的光芒镇压,他们过不来,或者说他们不敢过来。
伞缓缓下降,伞柄落在她眼前,李灼安伸手握住了它。
掌心的温热驱散了寒意,眼前的景象如雾气般散去,李灼安抬头看向手中的伞,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意识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