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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厉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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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年在厉家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见过厉擎苍三次。每一次,他都是匆匆回来,匆匆离开,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冷冽、短暂、不留痕迹。
第一次是在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前喝咖啡,苏锦年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快喝完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小声说了句“厉先生早”。他头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起身就走了。那杯咖啡只喝了一半。
第二次是在第四天深夜。苏锦年失眠,起来倒水,在走廊里碰见他。他穿着深色的睡袍,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声音很沉:“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苏锦年攥紧了手里的玻璃杯,声音小得像蚊子:“倒……倒水。”厉擎苍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从她手里把杯子抽走,转身进了书房。再出来的时候,杯子里装满了温水,他把杯子往她手里一塞,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三次是在第六天傍晚。苏锦年在花园里看雪,裹着一件佣人借给她的旧棉袄。厉擎苍的车从外面开进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车窗摇下来一半。她看见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只听见他说了一句:“穿这么少,想冻死在我家?”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苏锦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库入口,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不是关心。一定不是。
厉擎苍这个人,大概只是不喜欢麻烦。如果她冻病了,他还得送医院,还得上热搜,还得应付记者的提问。太麻烦了。
所以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你只是一个替身。替身不该想太多。
第七天,厉擎苍的秘书来了。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她拎着一只公文包,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鞋跟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苏小姐,您好,我是厉总的秘书,周琳。”她在苏锦年面前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厉总让我来跟您对接一些事情。”
苏锦年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厉擎苍的秘书。太卑微了显得小家子气,太端着了又像在装。最后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微微点头,轻声说:“周秘书好,辛苦你了。”
周琳多看了她一眼。
她在厉擎苍身边工作了六年,见过太多女人。有投怀送抱的,有欲擒故纵的,有哭着喊着要见厉总的,有签了协议又反悔的。眼前这个苏锦年,和她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杯白开水,放在那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周琳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在茶几上排开。
“苏小姐,这是厉总让我转交给您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每一份文件,“这张是黑卡的附属卡,没有额度限制,您可以随意使用。这张是车钥匙,地下车库里有三辆车供您使用,分别是——如果您不会开车,厉总说可以给您配司机。这是手机,通讯录里已经存了管家、司机、家庭医生和我的号码。这是您未来三个月的行程安排,包括下周一开始的礼仪课程、周三和周五的健身私教课,以及下个月十五号有一场慈善晚宴,您需要陪同厉总出席。”
苏锦年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像在看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梦。
黑卡。车钥匙。私人手机。行程表。
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她——苏锦年,你现在是厉太太了。不是真的厉太太,是演出来的厉太太。是签了合同、收了钱、必须在公开场合扮演好“厉擎苍妻子”这个角色的厉太太。
“还有一件事。”周琳的语气微微变了,变得没有那么公事公办了,“厉总让我提醒您——下个月十五号的慈善晚宴,是您第一次以厉太太的身份公开亮相,非常重要。那天会有很多媒体到场,也会有很多……厉总过去认识的人到场。”
“过去认识的人”这五个字,周琳说得很轻,但苏锦年听懂了。
那个女人。
白月光。
让厉擎苍娶一个替身的那个女人。
苏锦年低下头,看着那张黑卡的反光里自己模糊的脸。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好好演的。”
周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收拾好公文包,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苏锦年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苏小姐。”
“嗯?”
“厉总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周琳斟酌着用词,“但他不是坏人。”
然后她走了。
苏锦年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上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太大了。大到她的声音发出去,连回音都听不见。
她拿起那张黑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很轻。一张塑料卡片,却能买下整个苏家。
她想起苏远山收了厉家三个亿聘礼时脸上的笑容——那种贪婪的、餍足的、像饿狼终于啃到骨头的笑容。
三个亿。她的一生,值三个亿。
不,不是她的一生。是“厉擎苍妻子”这个角色,值三个亿。
她只是恰巧长了这张脸而已。
苏锦年把黑卡放回茶几上,没有收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这张卡。
也许永远不会。
她不想花厉擎苍的钱。不想欠他的。不想在最后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养着的生活。
她要记住自己是谁。
苏锦年。苏家不受宠的私生女。一个被拿来顶包的替身。
不是厉太太。
从来都不是。
时间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快的是日子一天天地翻篇,慢的是苏锦年每天都盼着厉擎苍回来,又怕他回来。
盼,是因为这栋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她甚至开始想念他那些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的话——至少那是一种声音,证明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怕,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不会演戏,不会在不喜欢的人面前笑靥如花,不会说那些得体又讨好的话。她只会把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地不碍任何人的眼。
第十天,厉擎苍破天荒地回家吃晚饭了。
管家显然也很意外,厨房里一阵兵荒马乱。原本给苏锦年准备的三菜一汤被迅速撤下,换上了八菜一汤,连桌布都换了一条更贵重的。
苏锦年下楼的时候,厉擎苍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今天穿得没有那么正式。一件黑色的羊绒衫,深灰色的休闲裤,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苏锦年在心里想:这个男人,就算是穿着地摊货,大概也是好看的。
“坐。”厉擎苍说。
这一次他没有看手机,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
苏锦年在他对面坐下,和上一次一样,选了最远的位置。
厉擎苍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佣人开始上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蟹粉豆腐、上汤娃娃菜……一道道精致的菜摆满了整张桌子。苏锦年看着那些菜,突然觉得有些荒诞——两个人,吃这么多菜,每一道都只动几筷子,然后倒掉。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
她从小吃剩饭长大,看到有人这样浪费食物,心里会隐隐作疼。
“周琳跟你说了下个月晚宴的事?”厉擎苍开口了。
苏锦年点点头:“说了。”
“到时候会有很多记者。”厉擎苍夹了一块鱼肉,语气平淡,“他们会拍照、提问、写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用理会,也不用回答任何问题。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笑。会笑吗?”
苏锦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苏锦年在里面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关心,是一种类似“验收”的东西。他在看她是不是一件合格的“展品”。
“会的。”苏锦年说。
厉擎苍盯着她看了一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笑一个我看看。”
苏锦年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点点弧度。不是那种灿烂的、开怀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笑。
像一朵在角落里悄悄开放的花,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厉擎苍看着那个笑容,筷子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到苏锦年根本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鱼。
“还行。”他说,“别笑太开,不好看。”
苏锦年收了笑,重新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饭。
餐桌上一片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厉擎苍似乎习惯了这种沉默,吃得从容不迫。苏锦年却觉得每一秒都很难熬——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该说什么,说了会不会惹他烦。
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说。
吃完了饭,厉擎苍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餐桌前,端着一杯红酒,慢慢喝着。
苏锦年不知道自己是该先走还是该陪着他。她端着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以前在苏家,都干些什么?”厉擎苍突然问。
苏锦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秒,才说:“就……待着。”
“待着?”
“嗯。”苏锦年把碗放下,认真地想了想,“看看书,做做家务,偶尔出去买点东西。”
“不上学?不工作?”
苏锦年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原因。原因很简单——苏远山不让她上学,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也不让她工作,说私生女出去工作丢苏家的脸。她就像一件被锁在储物间的旧家具,谁都想不起来用,却又舍不得扔。
厉擎苍“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又喝了一口红酒,眼睛看着酒杯里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周琳给你安排了礼仪课和健身课。”他放下酒杯,“好好上。下个月晚宴,别给我丢脸。”
“好。”
“还有——”厉擎苍顿了一下,“以后在家,别穿成这样就下楼。”
苏锦年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一件高领的白色毛衣,一条深灰色的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有问题吗?”她不确定地问。
厉擎苍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声音淡淡的:“太素了。厉太太不该穿成这样。”
太素了。
苏锦年明白了。不是暴露,不是不得体,是太素了。不够贵气,不够光鲜,不像一个豪门太太该有的样子。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换的。”
厉擎苍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从苏锦年身边经过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
苏锦年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古龙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悸的味道。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苏锦年。”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不用这么紧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我不会吃人。”
苏锦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在那双冰冷的黑色瞳孔里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怜惜,更像是一种……困惑。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不明白一个替嫁过来的女人,为什么不像苏锦月那样哭着喊着要跑,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想方设法爬上他的床。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随手放下的行李,不吵不闹,不争不抢。
他看不懂她。
苏锦年从他的目光里移开视线,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厉擎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声音很轻,苏锦年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添不了什么麻烦。”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锦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这大概是厉擎苍对她说过的,最接近“温柔”的一句话了。
那天晚上,苏锦年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灯关了,水晶在月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像一片微型的星空。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她点开,只有一句话:
“你就是那个替嫁的女人?”
苏锦年的手指顿住了。
她不知道这是谁,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几秒钟后,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长得确实像。可惜啊,像归像,你永远比不上她。”
苏锦年盯着那条短信,心跳突然加速。
她翻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本市。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过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不想知道这是谁。
她不想知道“她”是谁。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场戏越来越难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