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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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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冬天的下午。
苏家的客厅里烧着地暖,热得像蒸笼,可她的手脚却是冰凉的。
“锦年,你过来。”
父亲苏远山坐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佣人。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厉氏集团”四个烫金大字。
苏锦年走过去,乖乖站好。
她没有坐下的习惯。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站着的。
“你姐姐跑了。”苏远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手指敲了敲那份文件,“这门婚事,你来。”
苏锦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她早就听说过这门婚事。姐姐苏锦月在三天前哭着闹着说不嫁,说厉擎苍是个魔鬼,说嫁过去就是死路一条。母亲哄了她一整天,说厉家给了三个亿的聘礼,说苏家就靠这一把翻身了。
苏锦月最后还是跑了。拖着行李箱,从后门走的,连头都没回。
现在,轮到她了。
“爸……”苏锦年张了张嘴。
“你姐身体不好,受不了那个罪。”苏远山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你从小皮实,扛得住。”
皮实。
苏锦年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是的,她皮实。苏锦月是千金大小姐,吃不了苦。她是私生女,五岁才被领回苏家,住的是佣人房隔壁的小隔间,穿的是苏锦月不要的衣服,吃的是剩饭。
她确实皮实。
不皮实的话,早就在这个家里活不下去了。
“厉家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苏远山把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签个字,明天就送你去厉宅。厉擎苍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别给苏家丢脸。”
三句话。
三句话,定了她的一生。
苏锦年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纸张很白,白得像窗外的雪。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但还是拿起了笔。
她签了自己的名字:苏锦年。
笔画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份检讨书。
苏远山满意地“嗯”了一声,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锦年一个人。
地暖很热,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她早就学会了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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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锦年被送到了厉家大宅。
那是她见过的最大的房子。
不,不是房子。是庄园。
车子穿过长长的林荫道,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苏锦年透过车窗看见一栋灰白色的欧式建筑矗立在雪地中央,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到了。”司机面无表情地说。
苏锦年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雪还在下。不是那种温柔的雪花,是夹着风、打着旋、砸在脸上生疼的那种。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呢子大衣。苏家没有人提醒她要多穿一件。
“苏小姐,这边请。”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撑着黑伞走过来,替她挡住风雪。苏锦年说了声谢谢,跟在他身后走进厉家大宅。
玄关很大,大到能装下苏家整个客厅。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折射出刺眼的光。地板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出人影。苏锦年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廉价呢子大衣、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女人,站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格格不入得像一个走错门的路人。
“厉少还在公司开会,今晚才会回来。”管家说,“我先带您去房间。”
苏锦年点点头,跟着管家上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苏锦年数着台阶,一共三十二级。三十二级台阶,她从人生的这一头,走到了完全陌生的另一头。
房间在三楼,朝南,很大。
大到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是厉少吩咐为您准备的房间。”管家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按床头柜上的铃。”
管家离开了。
苏锦年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房间里,像一颗被随意搁置的棋子。
房间布置得很精致。欧式雕花大床、真丝床品、水晶梳妆台、落地窗、白色纱帘。梳妆台上摆着一整套全新的护肤品,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牌。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各种尺码、各种款式,吊牌都还在。
苏锦年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毛茸茸的,很软。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软的面料。
她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那只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还有一包她攒了很久的零钱。
那只行李箱现在应该还在楼下。不知道有没有人帮拎上来。
苏锦年在床边坐下,床垫软得像云朵,她整个人陷了进去。
她突然很想笑。
昨天她还在苏家的小隔间里,睡着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今天就坐在这张价值几十万的欧式大床上,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替嫁新娘。
命运真会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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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年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没敢到处乱走,怕碰坏什么东西赔不起。她也没敢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怕留下痕迹惹人厌烦。
她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天快黑的时候,她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佣人们齐刷刷的“厉少好”。
苏锦年猛地站起来,心跳突然加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素白的连衣裙,头发还是简单地扎着。她想换一件好点的衣服,但衣柜里的那些她连吊牌都不敢拆。
来不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稳的、有力的、不紧不慢的,像一只猎豹在靠近它的猎物。
苏锦年站在房间中央,双手绞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里。
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是苏锦年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也是她见过的最冷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手工西装,大衣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五官像是刀裁出来的,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让人害怕的是他的眼睛。
黑色的,深邃的,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他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件物品,不带任何感情。
厉擎苍。
厉氏集团的掌权人。
商界的枭子。
传闻中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魔鬼。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苏锦年身上扫过去,像一把刀划过一张纸。
“就是她?”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C弦,好听得让人心悸,却又冷得让人发抖。
管家跟在后面,恭敬地点头:“是的厉少,苏家送过来的,苏锦年小姐。”
厉擎苍走进房间,从苏锦年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冷淡的古龙水味道。
他没有看她第二眼。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长腿交叠,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变得若隐若现,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石像,遥不可及。
“过来。”
苏锦年知道他在叫自己。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大概三步远。她不敢太近。
厉擎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讥诮的弧度。
“抬头。”
苏锦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刻,她从那双冰冷的黑色瞳孔里,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的倒影。
不,不是陌生人。
是一个长得像某个人的陌生人。
厉擎苍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像。”他说了一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确实像。”
苏锦年不知道他在说像谁,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自己。
“苏锦年。”厉擎苍念她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念一份合同的编号,“既然嫁过来了,有几条规矩你给我听好。”
苏锦年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第一,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他吐出一口烟,“第二,在外面你是厉太太,好好演。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终于真正落在她脸上。
“别妄想。你只是一个替身。”
苏锦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替身。
她终于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了。
她来之前就隐约猜到了。姐姐苏锦月为什么哭天喊地地不嫁?不是因为厉擎苍是魔鬼,是因为她知道,嫁过来不是当妻子,是当影子。
当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听懂了?”厉擎苍问。
苏锦年低下头,声音很轻:“听懂了。”
“大点声。”
“听懂了。”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却还是软的,像一团棉花撞在墙上。
厉擎苍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今晚你睡这里。”他说,“我睡书房。”
然后他走了。
像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头也没回。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苏锦年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大理石地板,看见自己的倒影——单薄的、苍白的、眼眶微红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像谁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苏锦年不再是她自己了。
她是一个替身。
一个影子。
一张贴在别人脸上的面具。
窗外,雪还在下。
很大。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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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年在床边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一动没动。
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她才慢慢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冰凉的,像是在摸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
厉家连水都是热的。苏家的冷水管在冬天会结冰,她经常要等半个小时才有热水。
苏锦年捧了一把热水扑在脸上,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往下掉。
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早就学会了不哭出声。
在苏家,哭出声会被骂“丧气”,会被关进杂物间,会有整整一天吃不上饭。
所以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咽回去,把所有的眼泪吞进肚子里。
哭够了,她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眼眶通红的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苏锦年,别哭。”
“不要紧的。”
“你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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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锦年下楼的时候,厉擎苍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手机。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好看极了。
也冷极了。
苏锦年走到餐桌前,不知道该坐哪里。餐桌很长,长到能坐二十个人。厉擎苍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两边空荡荡的。
“站着干什么?”厉擎苍没有抬头,“坐。”
苏锦年在他对面坐下,离他最远的位置。
管家的动作很快,一碗白粥、几碟小菜摆在了她面前。
苏锦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她吃得很慢,很小声,生怕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声音。
厉擎苍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接起来,语气比跟苏锦年说话时更冷:“我说过,那个项目不许动。谁敢签字,谁就滚出厉氏。”
苏锦年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厉擎苍挂了电话,终于看了她一眼。
“你姐姐为什么跑?”
苏锦年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然是冷的,但苏锦年在这份冷意里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好奇?试探?还是……失望?
“她……身体不好。”苏锦年说。
这是苏远山教她的说辞。
厉擎苍嗤了一声,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身体不好?”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还是听说我要娶的是替身,所以跑了?”
苏锦年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苏锦月为什么跑,知道苏家拿他三个亿送过来的是一个替罪羊,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不是他原本要娶的那个人。
他知道一切。
但他还是接受了。
因为他不挑。他只需要一张脸,一张长得像“那个女人”的脸。
“无所谓。”厉擎苍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是谁都一样。”
苏锦年不知道他说的是“都一样”还是“谁都可以”,但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慢慢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是谁都一样。
她是谁,不重要。
她的名字、她的过去、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怕冷还是怕热——都不重要。
她只需要长着这张脸就够了。
苏锦年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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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厉擎苍都没有再出现。
苏锦年一个人在厉家大宅里,像一件被收进库房的摆设。
没有人来跟她说话。佣人们见了她会叫一声“苏小姐”,但语气恭敬而疏远,像是在对一个随时会离开的客人行礼。
她不敢出门,怕迷路。不敢打电话,怕打扰谁。不敢碰任何东西,怕弄坏。
她只是坐在窗边,看雪。
看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管家端来晚饭,四菜一汤,精致得像画报。
苏锦年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
她突然很想念苏家那个小隔间。
那里至少有一扇她能锁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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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苏锦年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是厉擎苍回来了。
她从床边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迎接。想了三秒钟,还是推开了门。
走廊里,厉擎苍正朝书房走去,大衣还没脱,肩上有融化的雪水。
苏锦年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回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厉擎苍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
走廊的灯光很暗,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有事?”他问。
苏锦年摇摇头。
厉擎苍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苏锦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她想说:厉先生,你不用对我这么冷,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想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不会妄想。
她想说:我不怕冷,我从小就冷惯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身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把自己重新藏进那间华美而空洞的牢笼里。
窗外,雪还在下。
像是永远都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