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枯荣》汀雨眠

3、同桌吃饭 年少时虔诚

　　辛迟站在闻国公府大门前，手里提着一坛酒。

　　他没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直裰，腰间束素色革带，像是刻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皇子。阳光落在肩头，将那层薄薄的苍白镀上暖色，可他眉眼间的冷意怎么都遮不住。

　　门房通报后，闻老国公亲自迎了出来，老人家七十有余，须发皆白，腰背却依然挺直。看见辛迟，他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慈和的笑。

　　“五殿下来了？快请进。”

　　“老国公。”辛迟微微欠身，将酒坛递过去，“晚辈新酿的酒，不值什么，给老国公尝尝。”

　　闻老国公接过，揭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酒！桂花酿？”

　　“是。去年秋天收的桂花，窖藏了大半年，今日才开坛。”

　　“难得你还记得老夫好这一口。”闻老国公笑得开怀，伸手拍了拍辛迟的肩膀，又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瘦了，比年前还瘦。”

　　辛迟没接话，只垂眸笑了笑。

　　闻老国公领着他往里走。辛迟注意到沿途仆从不多，府中陈设简朴，与闻家的地位不太相称。可每一件器物都干干净净，透着一种不张扬的体面。

　　正堂里，闻老夫人已经张罗着摆了茶。

　　辛迟进门便行礼：“老夫人安好。”

　　“哎呀，快起来。”闻老夫人笑着扶住他，拉着他坐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眶竟有些泛红，“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上回见你和临征站在一起，才这么高呢。”她伸手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

　　辛迟记得那一年，他九岁。崇文馆里，闻老夫人来给闻临征送衣裳，顺手给他也带了一件，说是做多了，尺码合身，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是特意做的。

　　“老夫人身子可好？”

　　“好，好着呢。就是这老头子成天在耳边唠叨，烦得很。”闻老夫人瞥了闻老国公一眼，老人摸着胡子笑。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辛迟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

　　闻临征走进来，玄色长袍，腰间未佩刀，少了些杀伐气，却多了几分清隽。他先向祖父母行了礼，然后转向辛迟。

　　“五殿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闻将军。”辛迟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

　　闻老国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

　　“都坐吧。”他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临征，你坐殿下旁边。”

　　闻临征依言落座，与辛迟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辛迟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微微侧开。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闻老国公亲自给辛迟斟了一杯他带来的桂花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道：“来，敬五殿下一杯。乔迁之喜，老夫年事已高，没能亲身去贺，这杯补上。”

　　“老国公客气了。”辛迟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闻老国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说起来，”他夹了一筷子菜，忽然看向辛迟和闻临征，“你们俩小时候多好啊，天天腻在一起。临征去崇文馆，就为了跟你待着。你还记得吗，有一回你病了没去，他也装病，被老夫打了一顿板子。”

　　辛迟筷子微微一顿。

　　闻临征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后来呢，”闻老国公继续说，浑然不觉气氛的变化，“你们俩一起读书，一起练剑，冬天在雪地里比谁站得久，夏天在荷花池边背书。有一回还爬到崇文馆的屋顶上看月亮，被太傅告到陛下跟前，差点挨罚。”

　　“行了行了，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闻老夫人瞪了老头子一眼，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堵嘴。

　　闻老国公这才反应过来，看看辛迟又看看闻临征，两人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不再提了。

　　后面的席面安静了许多。闻老夫人问了问辛迟新府邸的事，又问了问辛婉的近况，辛迟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闻临征始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给祖父斟酒，或是给辛迟的杯子里添茶。每一次茶壶靠近，辛迟的手指都会微微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

　　饭后，闻老夫人道：“临征，送送五殿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

　　花园里没有灯，只有头顶一轮弯月洒下清辉。石子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花木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蝉鸣声断断续续，像是也在犹豫该不该出声。

　　辛迟走在前面，闻临征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

　　辛迟垂着眼，脚步不快不慢。他知道闻临征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肩膀、腰线，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部分全部补回来。

　　他忍住了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完了整条花园小径，走到了大门口。

　　“告辞。”辛迟朝闻临征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五殿下。”

　　辛迟停住，没有转身。

　　闻临征站在门廊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辛迟脚下。

　　“你……”闻临征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沉默了几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当初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辛迟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当然知道闻临征在问什么。不是今天的，不是昨天的。是更久以前的，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闻临征的视线。月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燃着一簇火，灼灼地望过来，烫得人心口发疼。

　　辛迟垂下眼睫，避开那道目光。

　　“记不清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有等闻临征回答，转身跨出了大门。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辛迟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那些话，他怎么可能记不清？

　　十二岁，崇文馆后院，桃花树下。

　　他坐在石凳上，闻临征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以后想做什么？”闻临征忽然问他。

　　辛迟想了想：“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闻临征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每个人都有想做的事。”

　　辛迟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他想说，我想让母妃不再被人欺负，可我的母妃已经死了，无论是生母还是养母，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跪在我面前，可父皇保护着那些人，想让姐姐和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可是这个梦想太大了，太难了

　　辛迟最后只是反问：“你呢？”

　　闻临征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装进了整片星空。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一字一顿，“我想让这天底下，再也没有吃不饱饭的人，再也没有被欺负了无处申冤的人。”

　　十二岁的辛迟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觉得他在发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闻临征伸出手，掌心朝上，“我们一起，好不好？”

　　辛迟看着那只手，慢慢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一言为定。”

　　那只手握紧了他。

　　十三岁，练武场上，闻临征手把手教他握剑。

　　“手腕用力，不是胳膊。”闻临征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肘。少年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辛迟耳尖发红。

　　他憋着气练了一下午，手心磨出血泡，一声不吭。

　　闻临征看见了，皱着眉拉过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仔仔细细地给他涂上。

　　“疼不疼？”

　　“不疼。”

　　“骗人。”闻临征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点心疼。

　　辛迟那时候不明白那是什么。

　　后来他明白了。

　　十四岁，崇文馆屋顶，两人并肩坐着，脚下是一片银色的月光。

　　闻临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壶，晃了晃：“偷的我爹的，你尝尝。”

　　辛迟接过来抿了一口，被辣得直咳嗽。

　　闻临征笑出了声，伸手拍他的背，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

　　“辛迟。”

　　“嗯？”

　　“不管发生什么，”闻临征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碎了一地的银子，“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辛迟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酒壶又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这次没有咳嗽。

　　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可记得又怎样？

　　三天后，二皇子府设宴。

　　辛迟收到了帖子。帖子上的措辞客气，可谁都知道，这不是邀请，是宣召。

　　他换了件深色的袍子，独自前往。

　　二皇子的府邸比他的大了三倍，宾客满堂，觥筹交错。来的多是世家子弟、朝中权贵的后人，还有几位皇子。辛迟扫了一眼，看到了六皇子辛显坐在角落里，正端着一杯酒，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辛迟到的时候，众人已经喝了一轮。

　　他刚跨进门，便听见二皇子辛明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五弟来了？来来来，过来坐。”

　　辛明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辛迟坐过去。

　　辛迟依言落座。

　　满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酒过几巡，辛明忽然举起酒杯，笑着道：“今日难得聚得这么齐，不如让五弟给大家敬杯酒？五弟刚在朝堂上出了风头，北境屯田的章程，父皇可是夸了又夸。”

　　众人纷纷附和。

　　辛迟站起来，端起酒杯，朝众人遥遥一敬：“诸位，请。”

　　正要饮下，辛明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五弟，敬酒哪有这么敬的？”辛明笑容不变，声音却带了不容拒绝的意味，“来，给二哥倒一杯，再给在座的各位都倒一杯。这才叫敬酒。”

　　说着，他将自己的酒杯放到辛迟面前，又指了指身边几桌空了的杯子。

　　堂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辛迟。

　　给皇子倒酒，那是仆人的事。

　　辛迟看着面前的酒杯，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驯，恭顺，挑不出一点毛病。

　　“二哥说的是。”他拿起酒壶，先给辛明斟满，走向下一桌，一桌一桌地倒过去。

　　每一个杯子都倒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做得很自然，像是本就该如此。

　　辛明满意地点点头，招呼众人继续喝酒。

　　辛迟倒完最后一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面色如常。

　　可他知道，有一道目光从某个角落一直追着他，不是二皇子的嘲弄，不是旁人的看戏，是闻临征。

　　他坐在武将那一席，手中握着酒杯，指节泛白。他看着辛迟端着酒壶一桌一桌走过，看着那截白皙的手腕从袖中露出来，看着那双凤眸垂下的弧度，看着灯光落在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

　　他的手越攥越紧，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折辱他！

　　辛迟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宴散时已是深夜。

　　辛迟出了二皇子府的大门，夜风一吹，酒意上头，有些发晕。

　　他没坐马车，独自沿着宫墙往回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树下，像是等了很久。

　　闻临征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色不太好，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你喝了很多。”他说，声音有些沉。

　　辛迟没回答，绕过他继续走。

　　闻临征跟上来，走在他身侧，步子比平时快，像是要拦住他又忍住了。

　　“你就这么由着他？”闻临征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火，“给你倒酒你就倒酒？你是皇子，不是他的奴才！”

　　辛迟脚步没停，声音很淡：“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临征噎住了。

　　他跟了几步，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辛迟。”

　　他没有叫“五殿下”。

　　辛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朋友，”闻临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在咬着牙，“朋友也不算吗？”

　　辛迟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闻临征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安静了很久，久到闻临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到了。”

　　辛迟抬脚，继续往前走。

　　五皇子府的门开着，离烟和墨七站在门口，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抱着披风。

　　看见辛迟，离烟连忙迎上来，将披风搭在他肩上：“殿下，怎么喝这么多？”

　　墨七的目光越过辛迟，落在不远处那道玄色身影上，微微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辛迟没有回头，他跨过门槛，脚步平稳，面色如常。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闻临征站在门外，看着那两扇门合上，将那个人的身影彻底隔绝。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公子，回去吧。”

　　闻临征没有动。

　　他想起十四岁的屋顶上，月光下，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那时候的少年，大概没有想到，“不管发生什么”，也包括他不想让任何人伤害的那个人，亲手将他们之间的一切，一笔一笔地擦掉。

　　他低下头，转身离开。

　　门内，辛迟走到正堂门口，忽然停住了。

　　“殿下？”离烟举着灯笼，担忧地看着他。

　　辛迟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离烟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墨七一起退了出去。

　　辛迟独自站在院中，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苍白。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曾经被闻临征握过很多次，

　　只是后来，他杀人，放火，下毒，动武，选择一条道走到黑，主动甩下了他的手。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松开，转身，走进书房，点亮了那盏灯。

　　案上的章程还差最后几页。

　　他坐下来，拿起笔，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灯花爆了一下，烛火晃了晃。他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