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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宅院 听说闻小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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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府邸不大,但到底是个府邸。
辛迟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匾额上“五皇子府”四个字,面无表情。李公公在他身后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处。
“殿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府邸了,三进三出,后头还带个小花园。老奴看了,比四皇子的府邸还宽敞些。”
辛迟没应声,抬脚跨过门槛。
离烟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小声嘀咕:“李公公您别说了,殿下又不稀罕这个。”
“怎么不稀罕?”李公公瞪了她一眼,“殿下不稀罕,我稀罕。跟着殿下苦了这些年,总算有个像样的窝了。”
锦书从侧廊绕出来,手里拿着清单,朝辛迟欠身:“殿下,东西都归置好了。书房在东跨院,按您的吩咐,书架靠窗,案上只留了一盏灯。”
“嗯。”辛迟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院中几株新移栽的海棠,没多看一眼,径直往书房走。
离烟跟了几步,忽然笑起来:“殿下,晚上咱们在自己府里吃第一顿饭,我下厨,做您爱吃的桂花糕。”
辛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离烟是母妃留给他的侍女,从小跟着他,比他还小三岁。此刻她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真把这当成家了。
“……随便。”辛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李公公朝离烟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殿下心里高兴呢,你看他步子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离烟抿嘴一笑,转身往厨房去了。
傍晚时分,暮色将府邸的轮廓染成青灰色。
辛迟在书房看折子,门被敲了三下,锦书的声音传来:“殿下,公主到了。”
辛迟放下笔,起身迎出去。
辛婉站在二门处,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几支珠翠,面色有些苍白。侍女柳眉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阿迟。”辛婉看见他,笑了笑,那笑意温和却带着疲惫,“恭喜你,总算有自己的府邸了。”
“姐姐。”辛迟快步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她的脸,“瘦了。”
辛婉摇摇头:“没事,路上颠的。”她抬手,想摸辛迟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说话。”
晚膳摆在正堂。
离烟果然做了一桌子菜,桂花糕摆在最中间,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锦书布菜,李公公在一旁张罗着倒酒,墨七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默默坐到了末席。
辛婉看着这一桌子人,眼眶忽然红了。
“姐。”辛迟放下筷子。
“没事。”辛婉吸了吸鼻子,笑着端起酒杯,“就是高兴。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众人举杯,辛迟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却暖。
离烟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辛迟碗里,辛迟低头吃了,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锦书起身,朝辛迟使了个眼色。
辛迟会意,放下筷子:“姐,你们先吃。”起身随锦书走到廊下。
锦书压低声音:“殿下,二皇子的事查清楚了。他在六部都有人,兵部、工部、刑部,大半是他的人。户部虽说是太子的人,但太子那边好几个侍郎都被二皇子拉拢了。至于贵妃——”
她顿了顿:“后宫如今是贵妃说了算。皇后久病,贵妃代掌凤印,宫里宫外的消息,她比陛下知道得还快。”
辛迟面无表情,指尖在袖中慢慢摩挲着玉石。
“还有,”锦书犹豫了一下,“闻老国公今日遣人来送了贺礼。”
辛迟指尖一顿,“人呢?”
“在外院候着。来的是闻小将军身边的侍卫,叫月三。”
辛迟沉默片刻,抬脚往外院走。
正堂里,月三正站在院中等候。他穿一身灰衣,腰侧佩刀,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军中出来的。
见辛迟出来,月三抱拳行礼:“五殿下,我家将军奉老国公之命,给殿下送贺礼。”
说着,双手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辛迟看了一眼木匣,没接。
“闻将军呢?”他问,语气很淡。
月三面色不变:“将军今日公务繁忙,未能亲自前来,还请殿下见谅。”
辛迟盯着月三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浮了一下,像水面掠过的一丝涟漪。
“来人,给月侍卫看茶。”
月三正要推辞,辛迟已经转身回了正堂。片刻后,他拿着一把折扇出来。
象牙扇骨,素白扇面,上面空无一字。
“替我转交闻将军。”辛迟将扇子递过去,又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一并塞到月三手里,“辛苦跑一趟,拿去买碗茶喝。”
月三愣了一瞬,连忙推辞:“殿下,这不合规矩——”
“我的话就是规矩。”辛迟淡淡道,不容拒绝。
月三只得收下,将扇子和碎银一并揣入怀中,抱拳告退:“多谢殿下。”
月三走后,锦书凑过来,小声问:“殿下,那扇子……”
“多嘴。”辛迟淡淡道,转身回了饭桌。
闻临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却没有翻动。
月三推门进来,将紫檀木匣和象牙折扇一并放在案上。
“将军,五殿下收了贺礼,回了这把扇子。还给了属下一把碎银,说辛苦跑一趟。”
闻临征目光落在扇子上,顿了一下。
他拿起扇子,展开。素白扇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凑近了闻,有淡淡的墨香,不是陈墨的味道,是新墨。
闻临征将扇面翻过来,拇指指腹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极淡的墨痕——扇骨上隐约有湿意,像是有人写了什么,又擦掉了。
他垂眸看了许久,忽然问:“他亲手给你的?”
“是。”
“给了你多少银子?”
月三如实答:“约莫二两碎银。”
闻临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再说话,将扇子合拢,搁在手边,拿起兵书,继续看。
月三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将军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出去,余光瞥见——将军的手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把扇子,指腹反复摩挲着扇骨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墨迹。
月三无声地退了出去。
夜渐深,五皇子府,辛迟送走了辛婉,独自站在书房窗前。
墨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殿下,院墙外多了几个暗哨,不像是咱们的人。”
辛迟没有回头:“哪个方向的?”
“东北角两个,西侧一个。看手法,像是宫里出来的。”
辛迟沉吟片刻:“先不要动。盯紧了,看他们换班的规律,摸清楚是谁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是。”墨七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辛迟转身,在书案后坐下,案上摊着北境屯田的章程,他提笔写了几行,又搁下。
窗外月色很淡,像蒙了一层纱。
他盯着那盏孤灯出了会儿神,拉开书案左侧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沓旧纸,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科举榜文。辛迟将它抽出,目光落在“二甲第二十一名·闻临征”那一行。
那年他和闻临征都14岁。
崇文馆中,所有人都在议论闻家小公子的天才。十四岁中举,殿试二甲传胪,放眼整个大梁,百年难遇。
少年闻临征站在人群中央,月白色长袍,眉目清隽,像一株不染尘埃的玉树。许多人来道贺,太子赏了玉如意,二皇子送了文房四宝,连皇帝都夸了一句“少年英才”。
他一一谢过,不卑不亢。
等人都散了,辛迟才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闻临征面前,仰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考科举?”辛迟问,“你们闻家已经是国公府了,你不科举也能做官。”
闻临征低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雪水。
“凭自己的本事。”他说,“靠祖荫,算什么本事?”
辛迟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渐渐明白,闻临征和他不一样。闻临征有得选,他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
而自己呢?自己没有选择。
从母妃死的那天起,他就只剩一条路了。
辛迟将科举榜文放回抽屉,正要合上,指尖碰到一张发黄的纸笺。
他顿了一下,抽出来,纸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淡,笔锋却依旧清晰——
“愿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
那是闻临征离京赴边前,写给他的。
辛迟将纸笺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锁好。
他拿起笔,继续写屯田的章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事。
夏日,御花园的荷花池边。
二皇子辛明带着几个伴读,将他堵在假山后面。
“五弟,听说你会凫水?”辛明笑眯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孤想看看。”
话音未落,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颈,猛地将他推入池中。
水灌进口鼻,他拼命扑腾,却怎么也浮不起来。耳边是模糊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有人救他。
他在水里挣扎了很久,久到意识开始模糊。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太监把他捞上来的。那太监事后被二皇子的人打了一顿,再也没出现过。
辛迟从那次之后学会了凫水。
他学得很拼命,冬天也在冰冷的池水里泡着,直到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离烟哭着求他别练了,他不听。
他再也不会让自己淹死第二次。
辛迟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敲门声,辛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盏茶。
“还没睡?”她把茶放在案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辛迟将章程合上,不欲让她多看。辛婉也不在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听说闻小将军回来了?”
辛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没抬头:“嗯。”
“今天他遣人送了贺礼?这小子还是记得你的。”辛婉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弟弟脸上。
辛迟将茶盏放下,声音很淡:“姐,不说这个。”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辛婉略显憔悴的脸上,岔开话题:“你过得如何?陈原待你怎么样?”
辛婉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个畜生,在外面眠花问柳,三天两头不归家,我也懒得管他,现如今,我和他竟是连话也说不到一处去。”
她顿了顿,眼里带上一抹悲戚,扯了扯嘴角:“死了才好呢。”
辛迟的手指在袖中攥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要不要我——”
“不用。”辛婉打断他,笑了笑,“你先把自己顾好。我是公主,就算他有什么想法,也不敢真把我怎么样的。”
她站起来,将茶盏搁下,伸手揉了揉辛迟的头发。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像小时候那样,“早点睡,别熬坏了眼睛。”
辛迟没躲,也没应声。
辛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阿迟,不管你做什么,姐姐都站在你这边。”
门轻轻合上。
辛迟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沉沉,暗哨无声。
他重新拿起笔。
案上的章程写了不到一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