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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 怎么能,怎 ...

  •   辛迟跪在御花园的青石板上,已经一个时辰了。

      膝盖下的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痛。他没有动,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面某处,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路过的宫人远远绕行,没人敢多看一眼。

      半个时辰前,二皇子辛明带着贵妃的旨意找到他,他昨日在二皇子府宴上“举止轻浮,冲撞贵妃”。

      辛迟甚至懒得辩驳,昨日宫宴上,贵妃身边侍女来看自己的儿子,贵妃和二皇子寒暄的空当,侍女抱着的那条小狗,不知发了什么疯,一见到他就往他身上扑,没人教的疯狗咬着他的脚腕不放,在宫宴上辛迟不好发作,想把狗拨开,龇牙咧嘴的疯狗让人厌烦,正僵持着,说完话的贵妃和二皇子正告别,狗还咬着他不放,辛迟把狗推到贵妃那边,轻轻一拨,那狗便滚到贵妃脚下,差点把贵妃撞了个踉跄。

      可他没有说,也无法说,只是跪下,只能跪下,别无他法。

      辛明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

      “五弟,母妃说了,跪两个时辰,长长记性。做弟弟的,要懂得分寸。”

      他说“分寸”两个字时,咬得很重。

      辛迟没有抬头,“二哥说的是。”

      辛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跪完了去给母妃谢罪。别让人说我不给你机会。”

      笑声消失在游廊尽头。

      辛迟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天空渐渐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日头。空气变得沉闷,像是憋着一场雨。

      辛迟的额头沁出细汗,膝盖处的衣料已经被石板磨破,布料下面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他知道破了,渗出的血沾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低头看。

      雨落下来的时候,他以为会凉快一些。

      可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滚烫的石板上,蒸起一层白雾。那雾气裹着暑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落。朝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单薄而清瘦。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每眨一下眼,水珠便簌簌落下,像是无声的泪。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脚步声。

      辛迟没有抬头,可他知道那是谁。那个人的脚步声太特别了——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像军中的鼓点。

      闻临征。

      他穿着禁军的玄色官袍,腰间佩刀,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禁军侍卫,步子整齐划一。

      路过御花园时,闻临征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看见了。

      雨幕中,辛迟跪在那里。青石板上积了一层薄水,他的衣袍下摆泡在水里,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闻临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他停下脚步。

      身后的侍卫也跟着停下,面面相觑,不知将军怎么了。

      闻临征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辛迟身上。他看着雨水顺着那人的脸颊流下,看着他的睫毛在雨中轻轻颤动,看着他膝盖处渗出的血被雨水冲淡,沿着石板缝隙蜿蜒开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

      他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辛迟抬起了头。

      雨幕中,那双凤眸直直地看过来,目光冰冷而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刀。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求助,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认出他,只有几个字,别过来。

      闻临征僵住了,他的脚钉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脚底浇了铁水。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折辱他?!

      辛迟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恢复成那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落在他膝前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闻临征站在雨里,看着那张被雨水洗得苍白的脸,看着那截细瘦的后颈暴露在雨中,看着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十四岁的冬天。

      那个冬天特别冷,辛迟在冷宫旁的偏殿里点灯自学,没有炭火,手冻得握不住笔。他偷偷送了一盆炭火过去,第二天被祖父发现偷了家里的东西,打了十板子,解释了实情后,拎着一大袋炭溜进了宫里。

      辛迟知道后,跑来找他,看着他红肿的手掌,眼眶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掉。

      “疼不疼?”辛迟问他。

      “不疼。”他笑着说。

      “骗人。”辛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以后别送炭了。我不冷。”

      可他明明冻得嘴唇发紫。

      那时候的辛迟,还会心疼人,一双眼里都是情谊。

      现在的辛迟,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闻临征慢慢收回了迈出的那只脚。

      “将军?”身后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提醒。

      闻临征没有应声,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越来越沉。身后侍卫们的脚步杂乱地跟上,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感觉到了将军身上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走到拐角处,闻临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辛迟还跪在那里。

      雨幕中,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摇摇欲坠,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墨色晕开,马上就要消失不见。

      闻临征攥紧了拳头,“将军,二皇子来了。”

      闻临征转头,看见辛明从游廊那头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撑着伞,不紧不慢。他走到闻临征面前,笑着拱了拱手。

      “闻将军,怎么在这儿淋雨?”他的目光越过闻临征,看了一眼雨中的辛迟,笑意更深了,“哦,看我五弟呢?”

      闻临征面无表情:“末将巡防路过。”

      “路过?”辛明笑了笑,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把伞,递给闻临征,“将军辛苦。这雨大,别淋坏了身子。”

      闻临征没接。

      辛明也不恼,收了伞,自己撑开,望着雨幕中的辛迟,叹了口气。

      “我这个五弟啊,从小就不懂事。”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无奈的事,“他一个庶出皇子,冲撞我母妃,罚跪才能长记性。闻将军你说是不是?”

      闻临征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辛明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深潭里没有一丝波澜的水。

      辛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将军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他拱了拱手,带着内侍走了。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让闻临征听见。

      “不受宠,就是可怜。”

      闻临征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刀柄上。

      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最终,他转身离开。

      两个时辰,终于到了。

      辛迟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弯了一下,像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膝盖就像被刀剜了一下。

      宫门口,闻临征站在那里。

      他身后站着几个禁军侍卫,都是他的心腹。

      看见辛迟走出来,闻临征没有上前,只是朝身后的侍卫偏了偏头。

      几个侍卫会意,快步走到辛迟身边,月三低声说:“五殿下,将军命我等送您回府。”

      辛迟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闻临征。

      闻临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下颌绷得很紧。

      辛迟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侍卫扶他上了马车,几个侍卫骑马跟在两侧。

      马车在五皇子府门前停下。

      离烟和李公公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口等着。看见马车来了,两人连忙迎上去。

      辛迟掀开车帘,露出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雨已经停了,可他的衣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殿下——”李公公的声音在发颤。

      辛迟没有应声,扶着车辕想自己下来。脚刚一落地,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离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殿下!您的腿——”

      “没事。”辛迟的声音很淡,可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公公从另一边架住他,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他往里走。每走一步,辛迟的眉头就皱一下,可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几个禁军侍卫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人已经进府,便拨转马头回去复命了。

      正堂里,离烟扶着辛迟坐下。他刚一落座,膝盖便是一阵剧痛,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咬住了嘴唇。

      离烟蹲下来,小心地掀开他的袍角,倒吸了一口凉气。

      膝盖上的皮肉已经磨烂了,血肉模糊,和里衣的布料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血水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李公公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在抖:“这叫什么事啊!殿下才第一次上朝几天啊……”

      “上药。”辛迟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血肉模糊的人。

      离烟咬着牙,用湿布小心地敷在伤口上,等布料和伤口稍微分离,才一点一点地把粘在上面的衣料揭下来。

      每揭一下,辛迟的身体就绷紧一分。

      他没有叫出声。

      离烟的手一直在抖,眼泪掉下来,砸在辛迟的脚背上。

      辛迟低头看了她一眼,“哭什么。”

      离烟吸了吸鼻子,没敢回嘴,手还是抖。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辛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记着。”

      离烟抬起头,看见殿下那双凤眸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她熟悉的光。那道光她见过很多次——娘娘死的那天,被二皇子推下池塘的那天,被赶到偏殿自生自灭的那天。

      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光。

      深夜,辛迟躺在榻上,膝盖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纱布缠得很厚,隐隐渗出血迹,密密麻麻的疼折磨着他的精神,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没有丝毫睡意。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起身。

      片刻后,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翻窗进来,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人穿着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身形修长,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辛迟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灯。

      “闻将军好兴致。”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淡淡的嘲讽,“半夜翻墙,禁军的规矩?”

      闻临征扯下面巾,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眉眼间,照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你跪了两个时辰。”闻临征走过来,在榻边停下,低头看着辛迟膝盖上缠着的纱布,“伤得怎么样?”

      “死不了。”

      闻临征没理他,径自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掀他的被子。

      辛迟按住他的手,“你来做什么?”

      闻临征低头看着他,月光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辛迟的手指修长苍白,闻临征的手掌宽大有力,骨节分明。

      “看你死了没有。”闻临征说。

      辛迟松开手,偏过头,不再看他,“放心,没死。”

      闻临征掀开被子,小心地解开纱布。纱布下面,膝盖的伤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皮肉翻卷,伤口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下面的溃烂的血肉。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二皇子干的?”

      “不然呢?我自己跪的?”辛迟的语气很冲。

      闻临征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药粉。药粉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辛迟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闻临征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涂抹开,避开那些还在渗血的地方。

      辛迟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此刻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的翅膀。雨水浸过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他的唇色很淡,嘴角紧紧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闻临征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喉咙微微发紧。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雨声。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疼?”他问,声音有些不稳。

      “不疼。”辛迟的声音闷闷的。

      闻临征继续上药,手指沾着药粉,从膝盖到腿弯,一点一点地涂抹。他的指腹微微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触在辛迟光裸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辛迟偏过头,不去看他。

      闻临征的呼吸也有些不稳,气息拂过辛迟的小腿,带着温热。他垂下眼,不敢再看辛迟的脸,可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又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好了。”他松开手,声音有些涩。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皇上现在很看重你。”辛迟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二皇子和太子都想拉拢你。最近可能要下手了,你好自为之。”

      闻临征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辛迟,辛迟依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在担心我?”闻临征问。

      “我在提醒你。”辛迟的声音很淡,“禁军统领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你闻家再大的功劳,也架不住有人眼红。”

      闻临征看了他很久,“辛迟。”

      辛迟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闻临征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想说,你就这么忍着?想说,我可以帮你。想说,我——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辛迟不会接受。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忽然停下,“辛迟。”

      “你就这么忍着?”

      辛迟沉默了很久。

      “忍着。”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然我能怎么办?”

      闻临征站在窗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榻边,延伸到辛迟的被子上。

      他没有回头,翻窗出去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辛迟躺在榻上,听着那声极轻的响动,一切归于寂静。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闻临征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闭上眼,将那只手慢慢攥紧。

      闻临征站在屋檐下,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夜空。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辛迟皮肤时的温度。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象牙折扇,展开,素白扇面,干干净净。

      可他记得扇骨上那道被擦掉的墨迹。那天晚上,他把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摩挲,终于辨认出被擦掉的字是什么。

      两个字。

      “等我。”

      闻临征合上扇子,将它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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